腊月二十八的清晨,北京还在沉睡。
于微笑五点半就醒了。她没有等闹钟响——事实上她几乎一夜没睡。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里的那抹绿色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翻来覆去地想今天的事:火车是早上八点半的,她要先去接李芽,然后一起去北京西站。两趟列车,一趟开往她的南方小城,一趟开往更南的地方——李芽的老家,那个她父亲离开、母亲也离开之后,她已经两年没有回去过的地方。
李芽这次不是跟她一起回家。李芽要先回自己的老家,去给父母扫墓。她们约定,各自回家过年,初五之后李芽坐火车到于微笑的城市,两个人一起待几天,然后一起回北京。
于微笑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还是黑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橘黄色的光线。
她坐在床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深呼吸了几次。冷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拿起手机,给李芽发了一条消息:“醒了吗?”
几乎是秒回:“醒了。睡不着。”
“我也是。”
“紧张吗?”
“有一点。你呢?”
“更紧张。我今天要去扫墓。两年没去了。”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心脏微微揪了一下。她打字:“你一个人去吗?”
“嗯。老家的亲戚会来接我,但他们只送到山脚下。我要自己走上去。”
“害怕吗?”
“不怕。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两年没跟他们说话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怪我。”
于微笑的眼眶热了。她知道李芽说的“他们”是谁——是她的爸爸和妈妈。她知道李芽每次去扫墓都会带两束花,一束白色的雏菊给妈妈,一束不知名的小野花给爸爸——因为爸爸生前不喜欢花店里的花,说“那些花太娇气了,不如山上的野花好看”。
她知道这些,是因为李芽有一天晚上在视频通话里跟她说的。那天李芽喝了一点酒——是那种甜味的果酒,度数很低,但足以让她的防线变得柔软一些。她打字的时候比平时慢,每打一行都要想很久,像是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那些字。
于微笑打字:“他们不会怪你的。他们只会想你。”
李芽没有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打包好的行李,一个旧旧的帆布袋,旁边放着一束用保鲜膜包好的干花。
花的颜色已经褪了,变成了一种暗淡的、发黄的紫色,但形状还在,像一个被时间定格了的姿势。
“这是什么花?”于微笑问。
“薰衣草。我妈妈以前最喜欢的花。她在阳台上种了一盆,每年夏天都开。她走了之后,那盆花也枯了。我留了几枝,晒干了,每次去看她的时候带一束。”
于微笑看着这张照片,把手机屏幕按在胸口,躺倒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她没有擦,就让它们流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李芽,你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我不勇敢。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也是一种勇敢。”
“……你今天怎么了?说话这么好听。”
“因为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你今天要去看你爸妈,我今天要带我爸妈——不对,我妈——见她女儿的……女朋友。”
她打出“女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个词来定义李芽。以前她用的是“喜欢的人”“很重要的人”“带回家的人”,但从来没用过“女朋友”。
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得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会激起很大的水花。但今天,她觉得是时候了。
李芽看到这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于微笑能想象她在屏幕那头的表情——大概和她一样,脸红红的,心跳很快,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李芽回复了一个字:“嗯。”
只有一个字。但于微笑觉得那个“嗯”字里装着很多东西——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点点的害怕,还有很多很多的、说不出口的喜欢。
于微笑在地铁站接到李芽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北京的地铁站早上的光线是灰白色的,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把整个站厅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洞穴。
李芽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那个旧帆布袋和一束干薰衣草。她的鼻子和耳朵尖被冻得红红的,像一个雪人。
于微笑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帆布袋。袋子比她想象的重,里面大概装了不少画具。她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水彩本、铅笔盒、几支画笔、一小盒固体水彩,塞得满满当当的。
“你回家还要画画?”于微笑打字。
“万一想画呢。”李芽笑了笑,然后指了指于微笑的黑色棉服,比了一个“你怎么穿这么少”的表情。
于微笑缩了缩脖子,打字:“不冷。”
李芽瞪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她皱了皱眉头,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于微笑的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暖暖的,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于微笑想拒绝,但李芽已经转身往安检口走了。她跟在后面,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围巾的绒毛蹭在嘴唇上,痒痒的,但她不想拿下来。
她们过了安检,进了候车大厅。北京西站的候车大厅在清晨是另一种景象——不是白天人声鼎沸的嘈杂,而是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的拥挤。
到处都是人,有的人靠在椅背上打瞌睡,有的人蹲在地上吃泡面,有的人抱着孩子来回踱步,嘴里哼着走调的摇篮曲。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汗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火车站的特殊气味——大概是铁轨、机油和远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于微笑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让李芽坐下,自己站在她旁边。李芽拉了拉她的袖子,指了指旁边的空位,示意她也坐。
于微笑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琴盒——太大了,放在过道里会挡路。李芽想了想,站起来,把帆布袋放在椅子上占座,然后拉着于微笑的手腕,把她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在了帆布袋上。
于微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打字:“你坐袋子不硬吗?”
“不硬。里面有画本,软软的。”
“那你不舒服的话告诉我。”
“好。”
于微笑坐下来,把琴盒靠在腿边。李芽坐在她旁边的帆布袋上,肩膀靠着她的手臂,低头掏出手机看什么。于微笑侧头看她——从这个角度看,李芽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着,像两把小扇子。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于微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摸摸那些血管,感受一下血液在皮肤下面流动的温度。但她没有——候车大厅里人太多了,她不好意思。她只是把肩膀往李芽那边靠了靠,让两个人贴得更紧一些。
广播响了,是于微笑那趟车的检票通知。她站起来,低头看李芽。李芽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头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于微笑看到李芽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不是要哭,是“要分开了”的不舍。
于微笑打字:“我先走了。初五见。”
李芽点了点头。她踮起脚尖,在于微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很短,很轻,然后她退后一步,冲于微笑挥了挥手。
于微笑站在原地,手捂着脸颊,看着她。她不想走。她不想走进那道闸机,不想坐上那趟往南的火车,不想离开李芽——哪怕只是几天。
但李芽在冲她笑。那个笑容在嘈杂的候车大厅里格外明亮,像一盏在浓雾中亮着的灯。
于微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闸机。她刷了身份证,过了闸机,走下楼梯。在楼梯的拐角处,她回过头——李芽还站在那里,隔着人群,隔着栏杆,冲她挥着手。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下了楼梯。
火车开动的时候,于微笑靠在窗边,看着北京的城市轮廓慢慢后退。高楼、立交桥、工厂的烟囱、一片一片灰扑扑的居民区——它们在车窗里一格一格地后退,像一部被倒着播放的电影。
车厢里很吵,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嗑瓜子,有个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妈妈妈妈你看外面的牛”。于微笑戴上耳机,把音乐打开,把音量调到刚好能盖住车厢里的噪音。
她给李芽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你呢?”
“我也上车了。我的车比你晚半个小时,现在还在候车大厅。”
“那你吃东西了吗?我包里有一个三明治,走之前塞进去的,你找找。”
“你什么时候塞的?我怎么不知道?”
“趁你去上厕所的时候。”
“……于微笑,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很好。”
于微笑看着“你很好”这三个字,嘴角翘了起来。她打字:“你才发现吗?”
“不是才发现。是越来越发现。”
于微笑把这条消息截图保存了。她最近截了很多图——李芽说过的每一句好听的话,她几乎都截了图。她的手机相册里有一个文件夹叫“李芽说的话”,里面已经有四十多张截图了。她知道这很傻,但她控制不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火车在铁轨上有节奏地摇晃,咣当、咣当、咣当,像一个巨大的摇篮。她想睡一会儿,但脑子里很乱,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妈妈的脸、李芽的脸、那个三年没回去的小城、李芽父母墓地的山坡、妈妈在电话里说的“让她也注意安全”、李芽踮起脚尖亲她脸颊时的触感……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理不清。
她睁开眼睛,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她最近在写一首新歌,还没有名字,只有几句零散的歌词:
“你从南方来,带着雨的潮湿,我往北方去,背着雪的沉默。我们在某个站台相遇,你画了一幅画,我写了一首歌,画的是一条裂缝里的绿色,歌的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她看着这几句词,觉得写得很烂——太直白了,像日记不像歌词。但她没有删掉。她继续写:
“火车在铁轨上奔跑,我在纸上奔跑,你在画布上奔跑。我们跑向不同的方向,但终点是一样的——是一个有光的房间,墙上贴满了画,角落里放着一把吉他,窗外有鸽子飞过。”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脸红了。这大概是世界上最俗气的歌词了。她锁上手机,把脸埋进围巾里——李芽的围巾,还带着那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火车继续往南开。窗外的风景在慢慢变化——从灰白色的北京郊区,到枯黄的原野,到墨绿色的山丘,到一片一片的水田和鱼塘。
北方的冬天是干燥的、锋利的,像一把被磨快了但没人用的刀;南方的冬天是潮湿的、柔软的,像一块被拧干了但还在滴水的抹布。于微笑看着窗外的变化,忽然意识到自己离那个小城越来越近了。
那个她出生、长大、然后逃离的小城。
她三年没有回去了。三年前她背着这把吉他,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县城火车站的站台上,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了妈妈站在出站口,双手抱在胸前,嘴唇紧抿着,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时候她以为是愤怒,是“你走了就别回来”的愤怒。但现在她坐在火车上,隔着三年的距离重新看那个画面,她忽然觉得那不只是愤怒——那是恐惧。一个独自把孩子拉扯大的女人,看着自己唯一的孩子背着一把吉他去一个遥远而寒冷的城市,去追求一个她完全理解不了的梦想。她恐惧的不是梦想本身,而是失去。
于微笑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手机震动了。是李芽的消息:
“我到站了。老家的亲戚来接我了。山脚下有雾,但天气很好。”
下面是一张照片——一座被雾气缠绕的山,山脚下有一片油菜花田。油菜花还没有全开,只有零星几朵黄色的花点缀在绿色的田野上,像不小心洒落的颜料。
于微笑打字:“好美。”
“嗯。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我爸带我来爬山,我妈在山脚下等我们。她爬不动山,就在车里画画。”
“你妈妈也画画?”
“嗯。她是画油画的。我的画就是她教的。”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很多东西都串起来了——李芽的画、李芽的沉默、李芽的温柔、李芽在画里藏着的那些细小的、容易被忽略的光。
这些东西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们是从另一个女人那里继承来的,像一条河流,从上游慢慢地流下来,穿过时间、穿过死亡、穿过所有的沉默,流到了李芽的手里。
她打字:“你妈妈一定很为你骄傲。”
“我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我还没开始认真画画。那时候我只是随便画着玩,她觉得我只是闹着玩的。”
“但她教了你。她把画笔交到你手里了。这就够了。”
李芽很久没有回复。于微笑能想象她在山脚下的样子——站在雾气里,手里拿着那束干薰衣草,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屏幕上。
过了大概五分钟,李芽发来一条消息:
“我要上山了。信号可能会不好。你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好。路上小心。慢一点走,别摔了。”
“嗯。你也是。见到你妈妈的时候,别吵架。”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不要。”
于微笑笑了。她打字:“好。不要。我记住了。”
李芽发来一个笑脸的表情,然后说:“那我走了。于微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我身边。”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笑着哭的,又哭又笑的样子一定很傻,但车厢里没有人注意到她——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在角落里对着手机流泪的女孩。
她打字:“我也是。谢谢你在我身边。”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火车已经进入南方了,窗外的绿色越来越多——不是北方那种枯黄的、灰扑扑的绿色,而是湿润的、饱满的、像是被水洗过的绿色。
远处的山丘上有一片一片的茶园,茶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绿色的楼梯。田里有农民在干活,弯着腰,戴着斗笠,动作很慢。
于微笑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变得很安静。不是被压抑的、假装的安静,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里面长出来的安静。
像一棵植物——对,就是植物——在冬天的土壤里安静地呼吸,等待春天的到来。
她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来。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永远不来。但她在等。她不再害怕等待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于微笑拖着行李箱,背着吉他,走出火车站。小城的火车站很小,只有一个站台、一个出站口、一个售票厅。出站口外面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上停着几辆出租车和三轮车,司机们裹着军大衣,蹲在车旁边抽烟聊天。
她站在出站口,环顾四周。
然后她看到了妈妈。
妈妈站在广场的角落里,靠着一根电线杆,双手插在一件深蓝色的棉服口袋里。她比三年前老了——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多了,整个人缩了一圈,像一件被洗缩了水的毛衣。她的表情很僵硬,嘴唇紧抿着,和三年前送于微笑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三年前那双眼睛里是恐惧和不甘,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思念,也许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复杂的东西。
于微笑走过去。每一步都很重,重得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妈妈面前,站住了。
“妈。”她说。
妈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于微笑手里的行李箱。
“走吧,”妈妈说,声音沙哑的,像是在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车停在那边。”
她转身就走,没有拥抱,没有寒暄,没有任何电视剧里那种催人泪下的重逢场面。于微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曾经在她记忆中高大的、不可动摇的背影,现在变得瘦小了,背微微驼着,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一点跛——大概是关节炎又犯了。
于微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她快步跟上去,走到妈妈身边,伸出手,挽住了妈妈的胳膊。
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看于微笑,也没有说话,但她没有甩开于微笑的手。她们就这样挽着胳膊,穿过小广场,走到一辆旧旧的电动车旁边。
妈妈把行李箱放在踏板上,骑上车,拍了拍后座。于微笑坐上去,一手搂着妈妈的腰,一手背着吉他。妈妈的腰很细,比她记忆中细了很多,隔着棉服能摸到肋骨的形状。
电动车发动了,在小城的街道上慢慢地开着。路灯是昏黄的,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数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小饭馆和理发店还亮着灯。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和炊烟混合的味道——这是南方的味道,于微笑已经三年没有闻到了。
“你饿不饿?”妈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散了,变得断断续续的。
“还行。”
“家里给你煮了面。”
“好。”
沉默了一会儿。电动车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的白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于微笑认出了这条路——她在这条巷子里跑了十几年,从小学跑到高中,从跳绳的年纪跑到背着吉他的年纪。
“妈,”于微笑说,“李芽——就是我说的那个朋友——她初五过来。”
妈妈没有立刻回应。电动车在一个单元门口停下来,妈妈熄了火,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家里的床够大,你们挤一挤。”
于微笑愣了一下。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妈妈会拒绝、会反对、会说“让一个外人来家里过年不合适”的准备。但妈妈只是说了一句“床够大”,然后锁了车,提着行李箱上楼了。
于微笑站在楼下,仰头看四楼的窗户——那是她家的窗户,窗帘换过了,以前是碎花的,现在是一块素净的淡蓝色布料。窗户里面亮着灯,暖黄色的,透过窗帘洒出来,在黑暗的楼道口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妈妈上了楼。
家门是开着的,门口放着一双新棉拖鞋——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于微笑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忽然想起自己给李芽买的那双——也是浅蓝色的,也是小熊图案。她忍不住笑了。
她换了拖鞋,走进家门。家里很小,两室一厅,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碗面,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面已经有点坨了,但热气还在冒。
“快吃,”妈妈在厨房里说,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于微笑坐在沙发上,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是手工擀的,很劲道,汤是骨头汤,熬了很久的那种,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荷包蛋是溏心的,咬一口蛋黄就流出来了,浓稠的、金黄色的液体顺着面条往下淌。
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眼泪掉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咸的、鲜的、热的,分不清哪个是泪哪个是汤。
妈妈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看到于微笑在哭,站在客厅中央,愣住了。然后她走过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在于微笑旁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于微笑的后背。她的手掌很粗糙,指节因为长年的劳作而变形了,拍在后背上的力道忽轻忽重,像一台不太熟练的机器在运作。
但于微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的按摩。
她放下碗,转过身,一把抱住了妈妈。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非常僵硬,像一块被冻硬了的木板。然后慢慢地,那块木板开始解冻了。妈妈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放在了于微笑的背上。
“好了好了,”妈妈的声音在颤抖,“哭什么哭,多大了还哭。”
但她自己也哭了。于微笑能感觉到妈妈的眼泪滴在她的头发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
她们就这样抱着,在小小的客厅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在骨头汤和腌萝卜的气味中,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妈妈推开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面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凉了也好吃。”
“胡说,凉了怎么好吃。”妈妈端着碗进了厨房,打开煤气灶,把面倒进锅里,加了一点水,重新煮。
于微笑坐在沙发上,看着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个瘦小的、微微驼背的、左脚有点跛的背影——掏出手机,给李芽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家了。我妈给我煮了面。”
李芽的回复来得比平时慢。大概过了十分钟,她才回了一条:
“我也到家了。从山上下来了。今天走了很多路,腿好酸。”
“见到你爸妈了?”
“嗯。给他们带了你上次帮我挑的花。你记得吗?你说白色的雏菊配紫色的薰衣草不好看,建议我加一点满天星。我加了你说的满天星,果然好看多了。”
于微笑的眼眶又热了。她记得这件事。那是两周前的一个下午,李芽在花店里挑花,拍了照片发给她,问“哪个搭配好看”。她当时正在排练室弹琴,停下来看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个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搭配。她不懂花,也不懂配色,她只是觉得白色、紫色和那种细碎的白色小花放在一起,看起来很安静——像李芽。
她打字:“你爸妈喜欢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们会喜欢的。因为是你帮我选的。”
于微笑把手机按在胸口,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妈妈在重新煮面,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这孩子三年不回来一回来就哭”之类的话。客厅的电视机开着,放的是天气预报,一个女中音在说“明天南方大部分地区有雨,出门请带好雨具”。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淡蓝色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柔的、模糊的光影。
于微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李芽,我好像回家了。”
打完这行字之后她觉得这句话有点蠢——她本来就是回家了,什么叫“好像回家了”?但她没有删掉。她知道李芽会懂的。
果然,李芽回复:
“我知道。你到家了。真正的家。”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笑了。她笑着的时候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擦。她让眼泪自由地流,流进嘴角,咸咸的,和面条的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泪哪个是汤。
妈妈端着重新煮好的面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她又在哭,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妈妈把碗放在她面前,“怎么越来越爱哭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于微笑擦了擦脸,笑了笑。“以前不爱哭,是因为没有哭的理由。现在有了。”
妈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在于微笑对面坐下来,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安静地看着女儿吃面。
窗外开始下雨了。南方的冬雨,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于微笑听着这个声音,吃着妈妈煮的面,忽然觉得这三年的距离好像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远。
她掏出手机,给李芽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晚安,李芽。明天见。”
不是真的“明天见”——她们还要好几天才能见面。但于微笑觉得,“明天见”是一种承诺,一种“我们会再见的”的承诺。只要说了“明天见”,明天就一定会到来。
李芽回复:“晚安,于微笑。明天见。”
于微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汤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骨头汤的味道,妈妈的味道,家的味道。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了,像一首歌慢慢的播放。厨房里的煤气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客厅的电视机已经自动切换到了晚间新闻,一个男中音在说“今天的新闻播送完了,感谢您的收看”。
于微笑在这个熟悉的、嘈杂的、温暖的背景音中,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