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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火锅

李芽第二次在“野火”酒吧见到于微笑之后,回家的地铁上,她一直把那个小本子抱在胸口。

末班地铁里人很少,车厢空荡荡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白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寡淡。李芽坐在靠门的位置,把本子打开,翻到今晚新画的那几页。

第一页是于微笑的手——她趁于微笑去端薯条的时候偷偷画的,画的是她放在桌上的左手,手指自然地微微蜷曲着,指尖有薄茧,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李芽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但她觉得那道疤很好看,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从指节的丘陵之间蜿蜒而过。

第二页是于微笑的侧脸。她端着茶杯喝茶的时候,下颌线微微收紧,喉结——不,她没有喉结,是颈部的线条在那个角度下显得格外分明,像一把被拉满的弓。

李芽画这一页的时候,笔尖抖了一下,因为她忽然觉得于微笑的脖子很好看,好看得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第三页是今晚最后那首歌的场景。她画了整个舞台,用钢笔勾勒轮廓,然后用随身携带的便携水彩上了淡淡的颜色。

灯光是暖黄色的,吉他手的影子被投在背后的墙上,影子比本人更大、更模糊,像是另一个版本的于微笑——一个被困在光与影之间的、沉默的版本。

李芽盯着这页水彩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本子。

地铁到站了,她站起来,走出车厢,沿着长长的通道往出口走。通道里有人拉二胡,是一个盲人老人,《二泉映月》的调子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带着一种潮湿的悲伤。

李芽经过他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弯腰放进他面前的铁罐里。硬币落进去的声音她听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铁罐微微震动了一下。

老人冲她的方向点了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谢谢”。

李芽直起身,继续走。她不会手语,也不会读唇,但她能看见老人的皱纹,能看见他手指上因为长年拉琴磨出的老茧——和于微笑手上的茧很像,只是位置不同。

于微笑的茧在指尖,老人的茧在指腹。

她忽然想,如果于微笑老了,不再弹吉他了,她会做什么?她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在电梯上笑了一下。她们才见过两次面,加起来不超过四个小时,她连于微笑喜欢喝什么都还不知道——今晚于微笑点的是热茶,但也许她只是迁就自己?也许她其实喜欢喝咖啡?或者酒?

李芽走出地铁站,外面又开始飘小雪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着头快步走。她住的地方是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她摸黑爬上去,掏出钥匙开门。

进门之后,她先开了灯,然后脱下湿了的鞋子,换上棉拖鞋。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其实就是她的画室——一个画架立在窗边,旁边的桌上堆满了各种颜料、画笔、素描本和一沓没拆封的画纸。

墙上钉着几根绳子,用夹子夹着她最近画的一些作品:有风景速写,有人物肖像,还有几张是街边随手画的速写——卖红薯的老头、地铁里打瞌睡的白领、小区花坛边玩耍的小孩。

她在画架前坐了一会儿,但没有动笔。她觉得自己今晚画够了,再多画一笔都是多余的。她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菊花茶,然后坐在窗边的小桌旁,打开手机。

备忘录里,她每天的日记还没写。

她打字:

“今天又去‘野火’了。她记得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记得我,但她看到我的时候没有露出奇怪的表情。她给我写了纸条,问我的名字。我说我叫李芽。她说她叫于微笑。于是的于,微笑的微笑。

她的名字真好听。

我们吃了薯条,喝了茶。她问我是不是一个人住,我说是。她问我家里人不担心吗,我说我家里没有人了。这是真的,但我没有说全部。我不想第一次见面就说那些事,那会让她觉得我很可怜吧。我不想要别人的可怜,我只是想要……

想要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和她坐在一起的时候,不说话也很舒服。不对,我们本来就不说话——我们写字。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像一杯刚倒好的茶,热气慢慢地升上来,不用着急喝,就看着那个热气也很好。

她今晚唱了一首新歌,我觉得是写给她自己的。她唱歌的时候眼睛在看别的地方,好像歌词里的那个人就站在远处,她想走过去,但又不敢。我给她画了一幅水彩,画的是舞台上的她。我画得很小心,因为我想画出她身上的那种光——不是舞台灯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很薄,很脆,像冬天的树叶被阳光穿透的那种。

我在画上给她的歌起了个名字,叫《植物》。不知道她会不会介意。如果不喜欢,她可以改。

今天真的很开心。她的手很凉,我握了一下,她好像吓了一跳。对不起,我是不是太冒失了?但是她的手真的很凉,像在冰水里泡过一样。我想告诉她多穿一点,但写出来之后觉得有点像我妈会说的话。

我没有妈妈了。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是会疼一下,但没有以前那么疼了。时间真的有用。

好了,该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晚安,于微笑。晚安,世界。”

她打完这段字,锁上手机,把茶杯里的菊花茶喝完。菊花在水底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微型的、苍白的云。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有风,吹得窗框吱吱响。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于微笑的手——那双修长的、微凉的手,指尖有茧,无名指上有疤。她想象那双手握着一杯热茶的样子,想象那双在琴弦上跳舞的手,如果在冬天被人握紧,会不会慢慢变暖。

她在黑暗中比划了一个手势:“晚安。”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地睡着了。

三天后,于微笑收到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她后来才知道那是栀子花——昵称是一个?的表情符号。验证信息写着:“你好,我是李芽。老周把你的微信给我了。如果你不方便加的话,没关系的。”

于微笑看到这条申请的时候,正在排练室里和乐队排练。阿飞在吼一段高音,吼得声嘶力竭,贝斯手的音箱出了点问题,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她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点了“通过”。

然后她盯着聊天界面,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

“你好,我是于微笑。”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蠢透了。微信名都写着“于微笑”,她还自我介绍一遍。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亮了起来。

几秒钟后,李芽发来一条消息:

“你好 :) 我没有打扰你吧?”

“没有,在排练,刚好休息。”

“那就好。你在排练什么歌?”

“一首新歌,就是那天晚上唱的那首。你给它起了名字叫《植物》。”

“啊,你不介意吧?我擅自给它起名字。”

“不介意。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比我自己想的都好。”

“真的吗?那太好了 :) 你打算用这个名字吗?”

“嗯,用了。我在备忘录里改了。”

于微笑把手机屏幕截图发过去,备忘录里写着:“《植物》——写给李芽。”但她把后面那几个字删掉了才截的图。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李芽看到那几个字,也许是觉得太早了,太冒失了,像一个还没学会走路就想跑的小孩。

李芽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开心地转圈。于微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然后保存了。

“你今天晚上在‘野火’唱吗?”李芽问。

“唱。每周三、五、六都唱。”

“那我今晚去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给你留位置。”

“不用不用,我随便坐就好。你别特意照顾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那我给你留一杯热茶。”

“……好吧,谢谢你 :)”

于微笑锁上手机,抬起头,发现阿飞正看着她。

“你跟谁聊天呢?”阿飞歪着头,一脸八卦,“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没谁。”于微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继续排练。”

“不是,你刚才那个表情,我跟你认识两年了都没见过。”阿飞把麦克风从支架上取下来,走过来坐在她旁边,“说吧,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于微笑低头拨了一个和弦,“就是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画画的朋友。”

“哦——”阿飞拉长了尾音,“是不是上次你在酒吧里说的那个聋哑女孩?”

于微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什么时候跟人交朋友这么上心了?”阿飞看着她,语气忽然认真了一点,“微笑,我跟你说,你别把自己搞得太投入。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一认真起来就容易钻牛角尖。交朋友是好事,但别把自己搞得太……”

“太什么?”于微笑抬起头。

“太依赖。”阿飞说,“你这个人,不交朋友的时候像个孤岛,一交朋友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是怕你受伤。”

于微笑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弹琴,手指在琴弦上跑了一段solo,又快又急,像是在反驳什么。

阿飞叹了口气,走回麦克风前面,没有再说什么。

但于微笑知道阿飞说得对。她确实是这样的人——不交朋友的时候,她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用沉默和冷漠筑起一道墙;但一旦有人穿过这道墙,她就会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地抱住对方,把所有不敢给别人的、积攒了很久的、快要溢出来的情感,一股脑地倾泻过去。

她上一次这样做,是三年前的事了。那个人叫林以宁,是她在北京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她来北京的“原因”之一。结果是——算了,不想了。

她把那个和弦狠狠地按下去,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晚上七点,于微笑到了“野火”。她提前了一个小时,因为她想趁着人少的时候把一切都准备好。

她跟老周要了最角落那个卡座,就是李芽前两次坐的那个位置,然后在桌上放了一个“预留”的小牌子。老周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有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再给她准备一杯热茶,”于微笑说,“红茶,不要加糖。”

“我知道,上次你点的那两杯就是我泡的。”老周慢悠悠地说,“于微笑,你这个人吧,平时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怎么对人家就这么上心?”

“她不一样。”于微笑说。

“哪里不一样?”

于微笑想了想,说:“她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

老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于微笑,那双被酒吧灯光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类似于心疼的东西。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行。茶我给她备着。”

于微笑走到舞台上,开始调音。她今天带了两把吉他——那把旧的Martin D10E,还有一把借来的电箱琴,她想试试不一样的声音。她调试了很久,每一根弦的音准都反复确认,像是在准备一场重要的考试。

她确实觉得今晚很重要。不是因为演出本身,而是因为——李芽会来。

七点五十分,李芽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服,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她进门之后先环顾了一圈,看见于微笑在舞台上冲她挥了挥手,然后看见了角落里那张放着“预留”牌子的桌子,走过去坐下了。

桌上已经放着一杯热茶,旁边还有一小碟饼干。

李芽拿起茶杯,捧在手心里,冲着舞台上的于微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隔着半个酒吧,隔着几桌客人,隔着昏黄的灯光和缭绕的烟雾,准确地传达到了于微笑的眼睛里。

于微笑低下头,手指落在琴弦上,开始弹今晚的第一首歌。

今晚的歌单她换了好几遍,最后定下来的全是慢歌——陈绮贞、张悬、万芳,还有两首自己的原创。她知道李芽听不见旋律,但她知道李芽在看——看她的手指,看她的表情,看她身体随着音乐的律动。所以她今天特别注意自己的表演,不是那种讨好观众的注意,而是一种更私密的、更郑重的认真——她想让李芽“看”到音乐的样子。

唱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李芽没有画画。前两次李芽都在画画,但今晚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捧着茶杯,安静地看着于微笑,偶尔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几个字,然后又抬起头。

于微笑唱完第三首歌的时候,休息了十分钟。她走到李芽的桌边坐下,李芽已经把手机递过来了,屏幕上是一段备忘录里的文字:

“你今天换了一把吉他。声音不一样——我是说,你弹琴的姿势不一样了。用那把旧吉他的时候,你身体是收着的,像一只怕冷的小动物。用这把新吉他的时候,你坐得更直,肩膀也更放松。我不知道声音是什么样的,但你的状态告诉我,这把琴的声音应该更亮。”

于微笑看完这段文字,接过李芽递来的笔,在便签纸上写:

“你观察得太仔细了。我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些。”

“因为我听不见嘛,所以只能看。看得多了,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今天心情比上次好。”

于微笑愣了一下,写:“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眉毛。上次你唱歌的时候,眉毛中间有一道很浅的竖纹,一直没有松开过。今天那道竖纹没有了。”

于微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唱歌的时候会皱眉——或者说,她知道自己会皱眉,但不知道有人会在意这件事。

她写道:“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李芽看到这行字,耳根又红了。她低下头,写道:“不是温柔,只是……我只是在看。”

于微笑看着“在看”这两个字,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复杂的情绪。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写了:

“谢谢你,李芽。”

“谢我什么?”

“谢谢你……看得到我。”

李芽看到这行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笔,写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句子: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活在声音里,他们听太多东西了,反而不会看。我听不见,所以我的世界很安静。在安静的世界里,每一样东西都会变得很清楚——光线怎么落在一个人的脸上,手指怎么动,眉毛怎么皱。你不需要特意做什么,你只要在那里,我就能看到你。”

于微笑读完这段文字,发现自己的眼眶热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屏幕是黑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写道:

“你饿不饿?”

李芽笑了,写:“有一点。”

“那我们去吃火锅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开到凌晨两点。”

“你不用唱了吗?”

“还有两首,唱完我们就去。”

“好。”

于微笑回到舞台上,把最后两首歌一口气唱完了。她唱得比平时快了一点,节奏有些赶,老周在吧台后面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急什么”。她没理他,唱完之后飞快地把吉他收进琴盒,背上琴盒,走到李芽面前,在纸上写:

“走吧。”

李芽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跟着她走出了酒吧。

火锅店在两条街之外,是一家很小的重庆火锅店,门面不起眼,但里面热气腾腾,辣椒和牛油的味道扑面而来。于微笑推门进去,老板娘认识她,冲她喊了一声:“小于,好久没来了!”

“嗯,最近忙。”于微笑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李芽,“两个人,给我们一个安静点的位置。”

老板娘带她们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卡座,暖气很足,墙上贴着一幅褪色的年画。于微笑把琴盒靠在墙边,脱下棉服搭在椅背上。李芽也脱了外套,露出里面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领口有一圈很细的蕾丝花边。

于微笑把菜单递给她,写:“你吃什么?辣还是不辣?”

“微辣可以。我不太能吃辣,但喜欢那个味道。”

“那点鸳鸯锅。你吃什么菜?”

“什么都行。你帮我点吧,我不挑食。”

于微笑点了一堆菜——羊肉卷、肥牛、毛肚、虾滑、金针菇、娃娃菜、土豆片、豆皮、宽粉。点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李芽,在纸上写:“够吗?”

李芽笑着点了点头。

锅底先上来,红油和白汤在锅里翻滚,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于微笑把菜一样一样地下进去,动作熟练。李芽坐在对面,双手放在桌面上,安静地看着她。

于微笑注意到,李芽看东西的方式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普通人看东西是扫一眼就过去了,但李芽是“凝视”——她的目光会停留在一个地方很久很久,像是在用眼睛把那个东西的每一个细节都“摸”一遍。此刻她正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底,红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辣椒和花椒,气泡从底下冒上来,破裂,又冒上来。

于微笑在纸上写:“你在看什么?”

“在看汤。”李芽写,“红色和白色在打架,白色总是输,但从来不放弃。”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平时的她像一块被冻硬了的土地,但笑起来的时候,那块土地忽然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一点绿色。

“你笑了。”李芽写,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你写的句子太好玩了。”于微笑写,“红色和白色在打架——你总是这样看东西吗?”

“嗯。因为听不见,所以世界对我来说是一幅画。一幅一直在动的画。每一秒钟都不一样,但每一秒钟都很好看。”

于微笑看着这段文字,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又热了。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容易想哭。也许是火锅店里的热气熏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把煮好的羊肉捞出来,放在李芽的碗里,写:“尝尝。”

李芽夹起一片羊肉,吹了吹,放进嘴里。她嚼了几下,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灯。她飞快地写下:

“好吃!”

于微笑看着那两个字后面跟着的感叹号,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生动的两个汉字。

她们就这样吃着火锅,在便签纸上聊天。于微笑发现和李芽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秒钟都被拉长的慢。在这个慢下来的节奏里,她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东西——李芽吃辣的时候鼻尖会变红,喝热水的时候会用双手捧着杯子,夹菜的时候总是先夹给她,然后才夹自己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芽忽然放下筷子,在纸上写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回家?”

于微笑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这个问题,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热气还在升腾,隔壁桌的人在笑着碰杯,整个世界都照常运转,但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什么东西。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芽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不想说也没关系的。我只是随便问问。”

于微笑摇了摇头,拿起笔。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不是不想说,是不太会说。”

她停了停,又写:

“我家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妈一个人带我。她对我很好,但她太累了,太苦了。她希望我做一个普通人: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孩子。但我没有按照她想的做。我高中毕业就不读了,说要来北京搞音乐。她觉得我疯了。”

“你疯了吗?”李芽写。

于微笑看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写:“也许吧。但我觉得人活着,总要为点什么疯一次。”

“那你现在后悔吗?”

“不后悔。但有时候会觉得对不起她。她一个人在家,身体不好,我三年没回去了。每次打电话都不知道说什么,她骂我,我就听着。后来她骂累了,电话也少了。上一次通话是三个月前,她只说了一句‘你爱怎样就怎样吧’,然后就挂了。”

于微笑写到这里,手指开始发抖。她把笔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茶已经凉了,有一股涩味。

李芽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于微笑没有僵住。她低头看着李芽的手——那只手很小,手指不长,但很有力,掌心是温热的,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李芽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指节上的茧。

这个动作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李芽松开手,拿起笔,在纸上写:

“你妈妈会理解的。给她一点时间。”

“三年了,够久了。”于微笑写。

“有些伤口需要更久。”

于微笑看着这句话,忽然意识到李芽说的不只是她的事。她写:

“你呢?你说家里没有人了,是什么意思?”

李芽看到这个问题,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很平静地拿起笔,写道:

“我爸在我八岁的时候走了。不是因为离婚,是因为他真的走了——去世了。车祸。我妈一个人带我,过了几年,也病了。是慢性的病,拖了很久,我高中的时候她走了。”

于微笑看着这段文字,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她想说“对不起”,但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李芽继续写:

“我的耳朵也不是天生的。是八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等烧退了,就听不见了。医生说是因为治疗不及时,神经受损了。那时候我爸刚走,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她不是不关心,她只是……太累了,没有注意到。”

“所以你妈妈……”

“她一直很内疚。生病的时候还一直跟我说对不起。但我不怪她,真的。她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

李芽写这段话的时候,笔迹依然很工整,没有颤抖,没有停顿。但于微笑注意到她的眼眶红了。

于微笑拿起笔,写了一个字:

“疼。”

李芽看着这个字,抬起头看她。于微笑又写:

“你一定很疼。”

李芽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哭的时候和她的所有动作一样安静——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慢慢地流下去,滴在那张写满字的便签纸上,把几个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蓝色。

于微笑伸出手,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片随时会碎的叶子。

李芽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了于微笑的掌心。

火锅还在翻滚,热气还在升腾,隔壁桌的人还在笑。在这个嘈杂的、温暖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火锅店里,两个女孩以沉默的方式,交换了彼此最深的伤口。

交换完之后,什么也没有解决。伤口还在,疼也还在。但奇怪的是,那些伤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覆盖了一下——不是愈合,只是被看见了。被看见的伤口,好像就没有那么疼了。

过了很久,李芽直起身来,用纸巾擦了擦脸,然后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太阳的旁边写着:

“谢谢你,于微笑。”

于微笑看着那个太阳,拿起笔,在太阳的下面加了一行字:

“以后疼的时候,告诉我。”

李芽看到这行字,又哭了。但这次她笑着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