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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纸条

于微笑再次见到那个女孩,是在四天之后。

这四天里,她每天都会把那幅画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一次。有时候是在排练结束后,浑身是汗,手指上缠着新磨出的茧,坐在床边喝凉水的时候;有时候是深夜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打开台灯,把那幅画铺在桌上,盯着看几分钟。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幅画能让她这么在意。她不是什么懂艺术的人,在来北京之前,她甚至连美术馆都没进过。但这幅画不一样——画里的那个人是她,但又不完全是镜子里的她。镜子里的于微笑是疲惫的、灰扑扑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眼底有青黑色的黑眼圈,像一只被雨淋过的流浪猫。但这幅画里的于微笑,在同样的五官和轮廓之下,有一种她从来没在自己身上发现过的东西——

认真。

一种近乎虔诚的、把自己全部交付给音乐的认真。那种认真被女孩的钢笔捕捉到了,凝固在纸上,像是琥珀里的一只远古的昆虫,保持着活着时最完整的姿态。

于微笑每次看完,都会把画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她是谁?她为什么画我?

她没有答案。

第四天是周六,“野火”酒吧的生意会比平时好一些。老周提前发了消息:“今晚人多,你早点来,多唱几首。”

于微笑下午在排练室练了两个小时,然后回家洗了个澡,换上那件唯一拿得出手的黑色衬衫——领口有点起球了,但她用剪刀把毛球剪掉了,看起来还凑合。

她到酒吧的时候是八点半,人确实比平时多。吧台坐满了,卡座也差不多满了,空气里弥漫着威士忌和香水的味道,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大声打电话。于微笑穿过人群,走到角落的舞台上,开始调音。

她一边调弦,一边不自觉地往酒吧的各个角落扫了一眼。靠窗的那桌是一群过生日的年轻人,桌上摆着一个蛋糕;吧台边上坐着两个看起来像情侣的人,脑袋靠在一起看同一个手机;中间的卡座里是几个中年女人,喝红酒,笑得很大声。

没有那个女孩。

于微笑收回目光,低头弹了一个G和弦,确认音准没有问题。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一个只见过一次的人,她凭什么觉得人家会再来?北京这么大,人来人往的,谁不是擦肩而过之后就再也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唱第一首歌。

今晚她选了一个稍微活泼一点的歌单,毕竟人多,太丧了会把客人唱跑。她唱了几首流行的翻唱,又弹了一首老歌,赵雷的《成都》,虽然她不是成都人,但这首歌的调子适合吉他独奏,简单干净,不会出错。

唱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舞台的台阶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白色的纸杯,里面装着一杯热茶。纸杯旁边,放着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于微笑一边唱一边用余光看着那杯茶和那张纸条,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忍住没有立刻去看,继续把这首歌唱完。等最后一个音落下,她说了句“休息一下”,把吉他靠在墙边,弯腰拿起了那张纸条。

展开——

又是钢笔画。这次画的不是她唱歌的全身,而是她的手。她的左手按在琴颈上的特写,指尖按着弦,指关节微微凸起,每一根手指的弧度都被画得很精确。画的右下角,同样的工整小字:

“你的手很好看。手指很长,按弦的时候像在跳舞。”

于微笑盯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胸口,不疼,但是有点酸。

她抬起头,往酒吧里扫了一圈。

在吧台的最边上,一个角落里,那个女孩正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茶,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正低头画着什么。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她似乎感觉到于微笑在看自己,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酒吧的人群撞在了一起。

女孩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眼睛。

那是于微笑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张开嘴的大笑,也不是社交场合里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眼睛先弯起来,嘴角才跟着微微上扬的笑——像是冬天里突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不热烈,但是很暖。

于微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是一个擅长社交的人,更不擅长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柔软的东西。如果是有人当面夸她,她会低头说“谢谢”,然后迅速把话题岔开。但这是一个用画来夸她的人,而且夸的方式让她没办法随便敷衍过去。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她走到吧台前,在老周旁边坐下,跟老周要了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

老周递给她笔和纸,好奇地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女孩,又看了看于微笑,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于微笑没理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谢谢你的画。你画得比我本人好看。”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你叫什么名字?”

她把便签纸折好,站起身,走到女孩面前。女孩抬起头看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有一点紧张,像一只被靠近的小鹿,但没有躲开。

于微笑把纸条递过去。

女孩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指了指自己的嘴,轻轻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再次摇了摇头。

于微笑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女孩是在告诉她:我不能说话,也听不见。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扑通一声掉进了她心里的那口井里,激起了很大的水花。她忽然明白了那幅画下面的“我看得懂”是什么意思——不是“我看懂了你的歌”,而是“我听不见,但我看得懂你的表演”。

她站在原地,喉咙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意识到对方听不见。她于是拿起女孩桌上的笔,在刚才那张纸条的背面写道: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接过笔,在她的字下面写:

“李芽。木子李,发芽的芽。”

“我叫于微笑。于是的于,微笑就是微笑的那个微笑。”

李芽看到这个名字,又弯了弯眼睛。她写道:

“你的名字很好听。像一首歌的名字。”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听——于微笑,平庸的、普通的名字,像她的生活一样平庸普通。但从李芽的笔下写出来,这三个字好像突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她写道:“你是画家吗?”

李芽摇头,写:“不是。我只是喜欢画画。我在一个文创店里打工,帮客人画肖像速写。有时候也接一些插画的活儿。”

“你画得很好。比我见过的很多所谓的画家都好。”

李芽看到这行字,耳根微微红了一点。她低头写:“谢谢。你唱歌也很好。虽然我听不见,但是我能感觉到。你弹吉他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音乐动,就像……就像水在流一样。我觉得很美。”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地、细致地夸奖过了。乐队里的人不会夸她,他们只会说“这段solo再练练”或者“你今天节奏不太稳”。观众不会夸她,他们甚至不会注意到她。

而她自己,更不会夸自己——她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见的都是一个不够好的人,一个混得不够好的、不够有才华的、不够坚强的人。

但李芽说她的手“像在跳舞”,说她的歌“像水在流”。

她写道:“你喝的是什么茶?”

“红茶。这家店的红茶很好喝,不涩。”

“我请你喝。就当是谢谢你给我画的画。”

李芽看了这行字,抬起头,冲她摇了摇头,然后低头写:“不用请我。你唱歌给我听,我已经很开心了。”

于微笑看着“给我听”这三个字,心里忽然有点酸。她听不见,但她还是说“给我听”。她是用什么在听?用眼睛吗?用那幅画里的线条和阴影吗?

她写道:“那我请你吃点什么?你饿不饿?”

李芽犹豫了一下,写:“有一点。”

于微笑回头看了一眼舞台。她还有两首歌没唱,但老周已经在吧台后面冲她摆手,意思是“今天人多,你多歇一会儿没事”。她冲老周点了点头,然后转回来,在纸条上写:

“这家店的炸薯条还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李芽笑了,点了点头。

于微笑走到吧台,跟老周要了一份炸薯条和两杯热茶。老周一边炸薯条一边压低声音说:“这姑娘是聋哑人?”

“嗯。”于微笑简短地应了一声。

“你手语会吗?”

“不会。”

“那你们怎么交流?”

“写字。”

老周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把炸好的薯条装盘,连同两杯热茶一起放在托盘上。于微笑端着托盘回到李芽旁边,把薯条和茶放在她面前。

李芽拿起一根薯条,蘸了一点番茄酱,小口小口地吃。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嘴唇闭着,咀嚼的幅度很小,像一只在吃坚果的松鼠。于微笑坐在她旁边,喝着自己的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或者说,不知道写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她在纸条上写:

“你经常来这家酒吧吗?”

“今天第二次。”

“昨天没来?”

“昨天加班。店里来了一个旅行团,画了三十多张肖像,手都画酸了。”

“那你今天应该好好休息。”

“但是我想来听你唱歌。”

这行字写得很自然,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于微笑看着这行字,心跳又快了。她低头写:

“为什么?”

李芽看了这个问题,想了想,写:

“因为你的歌让我觉得不孤单。”

于微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孤单。这三个字她太懂了。来北京三年,她最深的感受就是孤单。不是身边没有人的那种孤单——地铁里全是人,大街上全是人,酒吧里全是人——而是没有任何人真正理解她的那种孤单。

她写的歌没人听,她想说的话说不出口,她每天活得像个透明人,穿过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不留下一丝痕迹。

而李芽说,她的歌让她觉得不孤单。

于微笑拿起笔,写了很久,写了好几个字,又划掉,最后只留下了四个字:

“我也是。不孤单。”

李芽看到这四个字,抬起头看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很快就消失了。她低下头,在纸上写:

“你的手在发抖。”

于微笑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把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写道:

“弹吉他弹多了,手有时候会抖。”

李芽看了这行字,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那只手很暖,指尖带着一点红茶的余温,掌心柔软干燥。于微笑整个人僵住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别人握过手了。

在北京,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是精确计算过的,地铁上肩膀挨着肩膀,但没有人会真正触碰你。而李芽的触碰是毫无防备的、真诚的,像一个孩子伸出手去接一片雪花。

李芽握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松开,低头在纸上写:

“你的手很凉。冬天要多穿一点。”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写道:

“你也是。”

她们就这样坐着,吃薯条,喝茶,在纸条上来来回回地写字。于微笑发现和李芽交流有一种奇特的节奏——不是说话的节奏,而是一种更慢的、更郑重的节奏。

每写一句话,都要等对方看完、思考、然后回应。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她们会看着彼此的眼睛,用表情和微小的动作来填补沉默。

于微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会聊天的人,但和李芽写字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话变多了。她告诉李芽自己来北京三年了,组了一个乐队,在酒吧驻唱,偶尔去音乐节的海选但从来没选上过。李芽告诉她自己在城南的一个文创园区工作,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每天坐四十分钟地铁上班。

“你一个人住?”于微笑写。

“嗯。一个人。”

“家里人不担心吗?”

李芽看到这个问题,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写:

“我家里没有人了。”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她想问“什么意思”,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太残忍。她犹豫了一下,写道:

“我也是。家里……没什么联系了。”

李芽看了这行字,没有追问。她只是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于微笑的手背,像是在说“我知道了”或者“没关系”。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于微笑觉得那片羽毛的重量,比整个北京城的雪都重。

九点半的时候,老周在吧台后面喊了一声:“微笑,该唱了!”

于微笑回头看了一眼,舞台空着,几个客人已经在往那边看了。她转过头来,在纸条上写:

“我要去唱歌了。你还坐一会儿吗?”

李芽点了点头,写:“我想听完再走。”

于微笑站起身,拿起吉他,走回舞台上。她坐下之后,调了调弦,然后抬头往李芽的方向看了一眼。李芽坐在吧台边上,双手捧着茶杯,正安静地看着她。

于微笑低下头,手指落在琴弦上。

她选了一首自己写的歌,那首还没有名字的、关于“不会说话的植物”的歌。她从来没有在酒吧里完整地唱过这首歌,因为阿飞说它“太丧了”,老周说“客人可能听不懂”。但今晚她想唱。

她不在乎客人听不听得懂。有一个人能懂就够了。

“我看见你站在人群之外,像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你的手在风里比划着什么,我看不懂,但我觉得那一定是很重要的话……”

她唱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封写给某个人的信。她的眼睛没有像往常那样盯着琴颈,而是看着吧台的方向。李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画几笔。

唱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于微笑的声音有一点哑:

“如果有一天你能听见,我想告诉你,你的沉默也很好听……”

最后一个和弦消散在空气里,酒吧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鼓掌。于微笑没有看那些鼓掌的人,她只看李芽。

李芽在鼓掌。和上次一样,手掌相触的姿势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但这一次,她的眼睛比上次亮了很多,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于微笑冲她微微笑了一下,不是舞台上职业化的微笑,而是一种很私密的,只给某个人看的笑。

她唱完最后一首歌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她收拾好吉他,走到吧台前,发现李芽已经不在了。吧台上放着那个空了的茶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

这次的画不是钢笔画,而是一幅小小的水彩——只有巴掌大小,用的是便携水彩本上的纸。画的是今晚的舞台,灯光是暖黄色的,吉他手的轮廓被光晕包裹着,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画的右下角,写着几行字:

“你的那首新歌很好听。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但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植物》。你不介意吧?”

“我得先走了,最后一班地铁是十点半。”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陪我吃薯条。”

“下次我请你。”

“晚安,于微笑。”

于微笑把这张水彩画看了很久很久。画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但她的眼睛是湿的。

她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的内袋里,和第一幅画放在一起。两张纸贴着她的胸口,隔着衬衫的布料,她能感觉到纸张微微的硬度。

她背起吉他,走出酒吧。北京的冬夜还是那么冷,但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冷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不再是往骨头缝里钻的、让人绝望的冷,而是一种清冽的、让人清醒的冷。

像是冬天本身没有变,但她身体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把这层冷隔在了外面。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罐热咖啡。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新歌的名字,就叫《植物》吧。”

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给李芽。”

然后她锁上手机,把咖啡喝完,继续往前走。雪停了,但地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积雪,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脚印留在雪地上,一行,歪歪扭扭的,但一直在往前延伸。

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另一行脚印也在雪地上延伸着,通向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两行脚印暂时没有交汇,但它们在同一个城市的雪地上,在同一个月亮的光辉下,朝着彼此的方向,缓慢地、不确定地、但确确实实地——

靠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