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将渔九神色看在眼底,随意地瞥了一眼地上香炉的碎片,懒懒道:“动手。”
压住渔九的侍卫用力,结结实实地将他的双膝按在碎落一地的滚烫瓷片上。
碎瓷刺入肉里,鲜血染上过裤子,渔九脸上倏地绷起来,忍耐灼烧感骤然袭来,顷刻绷紧后脊。
皇帝忽地伸手拽住了他的头发,低下头,在渔九耳边一字一句道:“朕与沈樹交易不代表他能在朕面前放肆,是朕施舍机会给他。听明白了吗?”
渔九被迫抬起下巴,头皮被拽得发麻:“臣不敢。”
皇帝:“很好。”
刚到京城,大街小巷人人都在说皇孙被歹徒绑走,夏夜看着身边的歹徒,心里有了猜测。
此人故意落后李倩的马车,就是要渔九带着李倩先一步抵达京城散播皇孙被绑架的消息,弄得京城人人皆知有位皇孙落在歹徒手中生死未卜。
静静打量对面的人,原来这人送李倩回京城是想拿他性命同皇帝交易什么,或许直接带人去皇宫是没有意义的,最是无情帝王家,陛下或许并不会为了皇孙受制于人,对于敢在天子面前威胁的人,即便手中有砝码,下场恐怕是和人质死在一起。
所以他要弄得消息竞走,民间相传,若皇帝不肯交易,那民间对皇帝罔顾皇孙一事又该如何议论,如何发酵。
天子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所以,皇帝会同他交易。
这是他可以活命的交易砝码,距离两月之期还剩七日。
沈樹让夏夜就在宫门等着,夏夜狐疑看他,沈樹淡淡开口:“你若是要偷偷离开恐怕也要见到人才放心,所以留你在此我有何不放心?”
看着他走远了,夏夜刚刚转身,身后就传来一声留步,陛下的内侍高公公上前告知他陛下有请。
夏夜看着高公公带路的背影轻轻问陛下怎知我在此。
高公公却并不答话。
将人带到殿门外候着,此处能听见里面谈话的声音。夏夜看了沈樹的背影一眼,靠在墙上静静地听里面的动静。
“朕何时见到人?”
“陛下写下特赦诏书,自然就能见到。”
皇帝眯起眼脸上阴晴不定,瞧不出是什么情绪,但威压却处处从冒着寒光的眼里渗透出来。
沈樹平静的回视,然后听见皇帝大笑:“没听见沈大人交代,还不研磨。”
小太监连忙研磨候着,皇帝上前拿起笔,片刻将东西扔到沈樹身上,平静捡起仔细看了,收好起身同皇帝告退,还未走出殿门,就听见皇帝一字一句下令:“朕即日起将十三公主许配与你,三日后完婚。爱卿可有异议?”
沈樹顿了片刻很快转身,拱手谢恩,“但凭圣上做主。”
踏出殿门,夏夜就措不及防撞进沈樹眼里,高公公领着夏夜进去,同沈樹道:“大人若要候着夏郎君,偏门湖心亭候着便是。”
夏夜跪着不知道该如何同皇帝解释,皇帝兀自开了口:“朕此刻没有时间听你交代你为何出现在京城,也不想听你解释你与朕的皇孙有何瓜葛,朕只要你做一件事,这些与你一笔勾销。”
皇帝没有问他的意见,继续说完:“朕要你将他就地伏诛。”
是命令不是请求。
夏夜跪了很久,他不说话,皇帝也不催促,就坐在他面前。
额上的汗沁湿了头发,夏夜抬起头,见天子未露愠色,却威压逼迫。他接过天子扔在他身前的尚方宝剑。
终于看见夏夜出现在亭廊,沈樹定定的看着他脚步很轻的走过来。
待人走近,沈樹拿过他手中的剑,夏夜顺势拔出剑身指到沈樹胸膛。
沈樹告诉他我们现在就可以私奔了。
夏夜脸色苍白的扯了个难看的笑,然后将剑刺进,只刺进了很浅很浅的深度,夏夜握住的手不自觉颤了颤,空气里乏上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一股……一股毒气……
脚步不禁倒退两步堪堪站稳,剑滑落到地上砸出声响,夏夜扶着石凳捡起剑重新对准面前几道重影。
好多个沈樹在他面前晃,冷汗从下颌滑下,手抖得更加虚浮,夏夜掐自己手指维持一丝清明的握住剑颤巍巍的对着沈樹。
沈樹淡淡的告诉他—是聚毒散。夏夜从魔教出来的不会不知道此物,中毒者三日之内逼不出毒素必死无疑。
世间仅一枚解药。
看着沈樹的虚影慢慢靠近他,夏夜浑身发冷得后退,没有站稳,剑也掉了,可他倒在了沈樹怀里。
看着他擦掉自己满头冷汗,看他闭了闭眼然后沉沉睁眼,眼里有好多复杂的情绪,夏夜愣愣的看着他痛苦。
聚毒散彻底发作了,因为他竟看见沈樹痛苦,因为他浑身密密麻麻刺痛起来,因为他自己在痛苦。
再醒来时浑身湿透的没在药桶里,没错,还没想清自己身在何处就被刺鼻的药味儿熏得够呛。
夏夜愣愣的看着自己掌间的黑痕时而发重时而轻得像要消失。
聚毒散要褪去了?试着运功提气,一口血立刻咳出来。还不能运功,毒素尚在,可为何身体很轻盈,不像积毒之状。
夏夜轻轻靠在浴桶上喘息,门却一下子打开,刺眼的光线晃在眼前,夏夜抬手挡在眼睛上,突然嘴上被人轻轻一抹,想也知道是谁,夏夜散漫的拿开手臂,眼前这人却是一身煞气的瞪他,夏夜也懒得理人,扭过头却立刻被掐着下巴掰回去,那人恬不知耻的压在他嘴上,夏夜气得胡乱挣扎,突然嘴里被推入一颗药丸,来不及分辨,沈樹就退出唇舌,捂着他嘴逼他咽下。
“是张元白仿着聚毒散解药做的,虽不能完全一样,但功效可仿其七七八八,加上药浴逼毒。明日你体内的毒素就褪干净了。”
夏夜擦了擦嘴,冷笑道:“你好歹也是要成婚的人了,喝药或者药浴小事大可不必如此,交给侍从,再者我如今也醒了,自己也能处理。”
沈樹在他擦嘴时不自觉皱眉,听他说完又稍稍舒展,“我明日带你私奔,你安心养伤,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做。”
闻言,夏夜反应过来,问道:“你找死还要拉上我陪葬?”
沈樹握住他手,看了看他手心淡得快没了颜色的毒素,平静开口:“既然拿到了特赦诏书,我定活着离开京城。”
夏夜不可置信的看他,想骂他无耻,沈樹却先道:“我算计皇帝,皇帝不也拿婚事算计我,他要我困在京城,我若那日离开京城,他没有机会断我后路。”
然后沈樹定定看着夏夜眼睛问他:“那日听见我同意婚事,你有为我吃醋?”
夏夜冷冷回答:“抛开你我之间恩怨不谈,你要同别人成亲,我自当离你越远越痛快。何谈为你吃醋?再者,你我之间恩怨抛不开,我没有理由为你困宥……”
沈樹不高兴的打断他:“特赦诏书只能用一次,我当日若不点头,殿内皆是皇帝的人,我还没能用到特赦,就命丧当场,我只能点头,待人多眼杂的时候用特赦令,方能真正离开。”
夏夜无甚在意的“哦”了一声,沈樹不满他冷淡疏远的态度,狠狠掐他下巴要亲他,夏夜不耐烦推开。
问他何时结束药浴,沈樹神色难看的起身离开。
夏夜正当他发什么疯,就见熟悉的身影进来,祝晗!
祝晗跑上来让他别激动,又伸手试了试水温,叫门口丫鬟准备热水。
夏夜听他说完来龙去脉,还是狐疑的试探:“就叫你来助我解毒?”
祝晗摊了摊手,“不然呢,他说你中了教内奇毒,吓得我带上一堆瓶瓶罐罐上京!”
翌日,府里张灯结彩挂上红布,院里吹啰打鼓热闹得很。
夏夜早早被吵醒,气得要死,躺在床上听外面人来人往的动静恨恨的将屋顶盯了个穿。
祝晗推开门时,夏夜生了一早上气,索性起身换衣裳,正好被祝晗撞见他衣衫不整,夏夜想了想虽然兄弟间大大咧咧惯了没什么了不起,可最近自己困在京城已经许久没和祝晗如此相见过,还是侧身背了过去,赶紧穿衣服,边穿边问他干什么不敲门?
祝晗盯着他转过去时腰间扯起的线条,又见那光裸背脊很快的披上了衣服。
来人淡淡回话:“我现在带你走。”
夏夜问道什么意思,祝晗解释道趁着白天好赶路,再者沈樹此刻正忙着,赶紧离开这里。
夏夜愣了愣,似是没想到祝晗居然敢带他逃跑,祝晗也不等他回答,上前利落的帮他收拾行李,就拽着他出门。
谁知出了门,门口的丫鬟都不在了,下人看见他们也不阻拦,顺利的就出了府,夏夜心道奇怪却又觉得今日大婚府里忙得紧,何况沈樹那日说的话他本来也没放在心上,便理好情绪跟着祝晗,出大门的时候回头往里看了眼,沈樹披着红礼服在里面和渔九交谈些什么。
祝晗回头拽他,夏夜立刻收回视线,跟着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