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你快些!”
李倩穿戴好衣服,手里提着一盏花灯,见夏夜迟迟没出来,急得原地跺脚。隔壁的狗蛋走的时候还使劲看他来着,但是狗蛋已经被他父母拎着走远了,李倩望着背影还是老老实实在自己门口安静等着人,他想跟爹爹一起走。
夏夜急急抱着披帛走出来,两步上前给小鬼头系好,又给自己整理好衣衫就匆匆拉着小朋友出门了。
因为是节日路人商贩的推车大大小小排了一路,叫人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实在是堵得水泄不通,夏夜紧紧握住小鬼的手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宽敞的地带,小鬼就立刻兴奋的拖着夏夜,给他指前面驶过来的花车,拉着夏夜就要去迎花车。
固定在花车四角的旋转的火羽从一开始的慢悠悠转圈此刻已经逐渐加快了速度,旋转过一片就带起一阵火热的风,此乃岭南独有的去旧迎新花车巡游。
在花车四个做上形如凤凰展翅的火羽,每一根火羽上点缀了檀香木和烟花,用民间辞旧迎新的物件堆砌出火羽旋转,有跨火盆一意。
夏夜拉着李倩稍稍站远,以免溅到火花。
眼前的这一根火羽马上就要转走了,夏夜听着耳边噼里啪啦咋响,在心中默默许起愿望:
这跟火羽终于彻底从眼前挪去另一个方位,下一根火羽转上来的缝隙中,夏夜仿佛被数以万计海浪击中,卷入看不见底的深渊,久久落入一片窒息,下一根火羽终于转到夏夜前方,巨大遮挡物的出现,挡住了沈樹。
夏夜迅速抓起李倩往人堆里扎了进去。待那根碍眼的火羽离开时,站在那里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不能让他看见李倩。
想到这里夏夜不再闷头跑,他让李倩跑回祝晗叔叔家里,李倩不肯走,手中的花灯也跑掉了,夏夜来不及同他解释什么,推开了李倩,一个轻功飞到屋顶,片刻就看不见身影了。
一道灰色锦缎的披帛在人堆里停住,回过身看了沈樹一眼就跑开了,于是两道身影在熙熙攘攘的街上追逐,两抹颜色在火树银花间穿过又消失。
戴在头上的披帛被扯了下去,撕扯间拉着夏夜转了身,灰色锦缎从头上飞过时夏夜近距离的看见了他,不似刚才隔着花车隔着街道,隔着人群,而是仅仅,隔了一件锦缎轻飘飘的落在两人眼前,未待锦缎落地,夏夜将锦缎掀到沈樹头上劈头盖脸挡严实了。
眼前骤然黑暗,鼻息间涌上密不透风的气息,热的,轻的,从眉间滑落到鼻尖到嘴上。
将锦缎从头上取下,夏夜又消失了,留下一件穿过的披风,像新娘盖头一样灼烧沈樹的脸。
掀落盖头划过手心,留下道道伤口。
夏夜跑回祝晗府中,没看见李倩,急忙又要出去,祝晗拦住他问他怎么了,夏夜深呼吸道:“沈樹也许看见了李倩。”
祝晗彻底清醒,本来因先前发热早早睡下了,此刻立刻回房穿戴整齐就要同夏夜一起找人。
李倩那小子刚跟着夏夜住时还扭捏得紧,夏夜也只是拿他当故人遗孤顺手照料一二,平日有丫鬟照看,夏夜也极少着屋,三天两头跟祝晗奔波采购。
原以为二人也就这么不亲不远的处着,没想到李倩那小子改口就要喊爹,夏夜抵触了许久,虽然小鬼父母不在了,但是又不是自己生的,也算不上什么养父。干什么要担人家一声爹,怎么着怎么别扭。
可那小鬼犟得跟牛一般,任夏夜如何拒绝,他倒是一口一个爹就喊起来了。
夏夜觉得此事蹊跷,多加打听才知李倩被同学堂的人欺负骂他有娘生没娘养,夏夜猜测定是如此李倩才想喊他爹,估计是孤苦伶仃久了想要有个家。
夏夜叹了口气回去想同那小鬼好好聊聊,还没走近就听见稀里哗啦的动静,寒冬腊月的,夏夜急忙推开门。
顿时气得两眼冒烟,那小鬼站在院中间劈头盖脸往身上浇冷水,身上就穿着薄薄里衣。
小鬼看见夏夜吓得水瓢都砸在地上发出好大动静,夏夜几步上前拧着他耳朵就往屋里提。
晚上果然小鬼发起了高热,人烧得迷迷糊糊乱说话,夏夜任劳任怨给他换帕子,看他脸色红得跟猴屁股似的,睁着没有焦点的眼睛窘迫的看夏夜。
夏夜给他捻紧被子,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即便想要组个家也不至于突然间犯病,之前恐怕也没少受人欺负过,突然间如此,倒是夏夜此刻才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
“我既然救你性命,又收留你同住,就不会不管你,李倩,你是有几分小聪明,可也别拿我当傻子,知道吗?”
李倩面上发烫,夏夜从未对自己这样疾言厉色过,重逢以来一直待自己温和有礼,当下被他一番话说得无地自容,这才明白,夏夜不是看不出他那些小心思。
夏夜叹口气,知道自己话说得重,见他惴惴不安,明白他有把话听进去。
“你想为你父母报仇,想利用我,所以讨好我,对吗?”
李倩终于泄气般点头,“你能从坏人手里救我,所以我想只有靠近你才有办法对付坏人。”
然后他又急忙补充:“我没想伤害你,我感激你,只是我除了你没有别的途径可以报仇。我知道错了,你待我如此好,我真心想要同你亲近,你还肯吗?”
夏夜看他泛红的眼眶,不忍心责怪他。
“你恨的人,我没有办法帮你做什么,说明白一点,我不愿意做什么。所以即便你我亲近,这件事你要怎么做是你的自由,但我绝不会给你想要的。听明白了?”
李倩愣愣的看他,夏夜又仔细解释一遍:“我没有立场劝解你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你我如果做父子就只是父子,复仇的事我不想掺合。所以还想不想做父子你自己想想吧。”
那晚李倩睡了很久,也想了很久,待他彻底病好夏夜送他去学堂,告诉他自己要去跑一趟采购,三五日回。
李倩定定得看他离开的背影,待教书先生领他进去时才发现欺负他的小团体在他位子上等着,李倩不知他们想干什么站在原地没有动,为首的冲上来就给他鞠躬,剩下几个也扑上来同他套近乎。
李倩看向窗外早已走没影子的方向,半晌,在纸上写了爹爹二字。
自那以后祝晗就知道小鬼改口喊爹了,夏夜也应了,如今却被沈樹阴魂不散找上来,若将那小子捉了去灭口,祝晗不敢想夏夜会如何,急急在路口同夏夜兵分两路找人。
还没走远就看见祝晗放的烟花,夏夜掉头追了上去。
沈樹待夏夜走近了才同他摊开左手,示意以他换下祝晗。
夏夜不顾祝晗怎么逼他逃跑,毅然决然走上前,挥开沈樹手问他李倩在哪里。
沈樹收回手轻蔑的看他:“送他去皇宫享荣华富贵,你觉得如何?”
“我跟你去京城,放他走。”
马车走得极慢,夏夜不耐烦的问对面,“你根本就不想我追上?我能不能知道你带我去京城的目的是什么?”
沈樹闻言冷冷看他,“自然是与你私奔。”
夏夜翻了个白眼,闭上眼索性眼不见为净。
“陛下,这是今日又送来的小皇孙的贴身玉佩,乃是出自皇宫的纹理。”
皇帝接过玉佩随意打量,是皇室专有。几次三番送来贴身荷包、玉佩。无非是想证明他们手中确实是当年遗落民间的皇孙。
皇帝思索片刻,将玉佩抛给内侍。
渔九终于在第三日见到了皇帝,他小心行礼,皇帝懒得看他,当初安置废太子遗孤一事交予沈樹办理,当初说走水了,如今又说找到人了。
也不稀奇,如果从头到尾都有同一人在其中出现,一切也就不稀奇了。
皇帝见人现了身跪下了,也懒得多给眼神,砸了手中香炉,大殿房梁上倒挂着的、龙柱后面攀爬着的锦衣卫飞身落地摆阵团团围住大殿之内跪着的渔九。
渔九小心翼翼抬身缓缓站起,绣春刀立刻层层叠叠如涟漪般荡开数不清的圆圈,最里圈的刀赫赫然顶在渔九脖子上,脚未挪动半分,脖子上的刀已经嵌入肉里。
渔九望向皇帝谨慎开口:“陛下认为不救皇孙可以,可百姓们一定觉得不可以。”
皇帝微眯眼打量他话里的真伪,渔九见状沉言:“臣没有不要做假,何况真假一查便知,臣死不足惜,可若臣今日命丧于此,陛下明日见到的就是小皇孙的尸体,百姓悠悠之口,祸及陛下声誉,陛下三思。”
渔九冷静看着皇帝,等待一个并非未知的结果。
世子曾对他说,“皇帝绝无可能让百姓围观他对皇孙见死不救。”
渔九暗自深呼吸,静静等待。
终于,皇帝告诉他明日带着小皇孙来见他。
还未彻底吐出一口气,就见皇帝转身不怒自威的说:“殿前失仪,领了仗罚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