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时沉寂，许念来回踱步。
如果是自己要选一个人为参考，制成完美可复制的微笑面具，那首先需要排除憎恶因子。就先前门口几人的争论而言，能看出林皎对他们的重要性。
不过，对梦主来说呢?
思绪漫游时，许念险些撞上一堵人墙。
代临渊往左，许念往右；
许念往左，代临渊就往右。
“他们几人关系清晰，林皎对梦主的意义一定很特别。”夏冉开口打破空气的凝滞，一抬头却见着两人谁都不让谁，她按了按太阳穴。
许念直接掉头，没再和代临渊硬抗，以免把自己气得脸疼。
“陆玄策喜欢林皎，林皎喜欢秦曜，而林朔林皎则是兄妹。”夏冉道出几人关系，许念鼓着腮帮子坐她对面，她的声音顿了顿，“陆玄策和林皎同属芙丝派，而向承宇和林朔则同属奇点公司，至于秦曜……”
代临渊：“他只负责巡逻、监察，不像了解奇点核心机密的人。”
许念抬眸看他，这时有些明白为什么会觉得两人有些相似。因为他们身上都有一种难以掩藏的肃杀之气，这是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刃，肩胛、腰线、脊背出都带着锋芒。
“维护奇点秩序，但不深入接触，至少是亲科技派的。”许念用手撑着脑袋，盯着桌上的两支“胶水”，“不过这对兄妹倒挺有意思，一个加入芙丝，一个加入奇点。若是林皎醒来，恐怕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场上一时沉默，许念敏锐察觉到他们的古怪，问出心底疑惑：“所以到现在为止，有谁见过向承宇？”
无人作答，许念抬手戳了戳就近的夏冉，她摇了摇头。
恐怕这也是卡在工坊的原因之一了，许念见代临渊墨色瞳孔中的斩钉截铁，想想这人怕是藏了起来，或者说伪装在了林皎的面具底下。
夏冉的唇角有些下耷，但很快又被强行上提，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总之，我们要进入奇点核心，需要开启漩涡门。”
“什么门？”许念的茫然一茬接着一茬。
夏冉蹙了蹙眉，看向代临渊，那副样子就在问“你没告诉她？”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夏冉往上方看了一眼，随后见代临渊微微颔首，才道：“跟我来。”
两人踏上台阶，代临渊将桌上的两支“胶水”收入怀中，也跟了上去。
“关于三层梦境，也不必多说，你见得肯定比我多。不过向承宇对外会戴上各种面具，在梦里只会将真正的自我藏得更深。在我们目前见到的人里，不戴面具，敢以真容出现的只有三个。”夏冉边走边说，步伐快越来越快，似乎有些急切。
林皎、林朔、秦曜，许念在心中掰着手指。
走上二层连廊后，三人越过林皎所在位置，略作停顿。
“但是她最为特殊，且不知何种原因梦主让她昏迷，估计跟向承宇想要隐藏的真相有关。”夏冉看向身后，许念似是在思考着什么，而代临渊的目光则一直跟随着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许念问：“难道是冥晷异动真相？”
这话问出口后，代临渊目光小幅下移，却没有其他动作，夏冉显然也很熟悉他的沉默，于是替他作答：“从目前梦境提供的信息来看，可能性很大。”
跨越圆的中心后，夏冉带着他们来到另一头——正是许念先前还未来得及探查的那道漩涡大门。
许念的瞳孔微微放大，她越过夏冉，抬起了手，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气流，从下方的池水中汹涌而来。
这些水流顺着电子鳞片攀爬而上，竟一齐汇到面前这扇门中。形成了无数个小漩涡，可每一个漩涡的旋转速度却并不相同，有快有慢，像是五花八门的时钟。
漩涡连着周身的水都像是被吸去了所有光彩，变得只剩下一个颜色——黑，但却黑得很杂乱，并不纯粹。有些像多种污渍搅拌在一起形成的色彩，让人看着就极为不适，会联想到臭水沟，又或者是垃圾场。
细细一嗅，仍就有股阴森腐朽之意从中涌出，许念不由重新拉上口罩。
其中有几块纯白空隙，被生生隔了开来，大小并不相同。许念一时之间没看出个明堂，她试着往后退了几步。
最上方左右两边各一块，中间一块，最下面也有一块……好像是一个表情。
“嘭！”后脑勺撞上一个人，硬邦邦的胸膛。衣领间有什么窸窸窣窣的东西钻进去了，许念身体一缩，不由转过头去。
修长的脖颈、紧绷的下颚，芯片流长发部分温热，部分冰凉。
皮肤不由微微战栗，许念赶紧拉开距离，走到夏冉身侧。
代临渊垂眸看向那缕不受控触碰许念的头发，目光沉了沉，裹挟着某种短暂的眷恋。
无视夏冉打探的眼神，许念清了清嗓音：“这张面具的五官，你们想用'胶水'填充？”
“这道漩涡门正是梦主的心门。”夏冉抬手指了指那几块空白，“这几个人'胶水'中蕴含的正面情绪能量，可以填补他内心的空虚。”
“那你们说的本源之体又是怎么回事？”许念看向连廊中心的林皎。
“‘本源熔炉’是因林皎而生，用以稳定池中的情感能源。”
“就像个人形调节器？”
夏冉微微点头：“在我收割的大部分面具里，人们脑后的‘胶水’都是些低级废料，而像林皎这类人的，则是高级能源，则被梦主拿来约束，又或者是做些特殊研究。”
后面一句话声音有些含糊，她接着继续补充说明：“简单来说，如果动了她，这层梦境就会塌陷，不复存在，我们身下的熔池会顷刻把这里给腐蚀殆尽。”
摆在面前的，看来就一条路。许念转身看着这张漩涡面具脸，总觉得挑衅味十足。
左眼小似三角，右眼稍大似柠檬。鼻子瘦瘦垂下，尾端则向右成一捺。
最最最瞩目的最下边的嘴，大大向右上方扯去，像是那个摆向一侧的海盗船，嚣张无比地期待着游客的尖叫。
带给她本人的，则是一种淡淡的无语感，跟严肃尖端的氛围相比，此处画风实在是有些割裂。
不过既然是面具，花样多一点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反正最后都要被撕开。
“既然这层的梦境规则都猜出来了，眼睛、鼻子、嘴巴，各对应一个人，那你们还在等什么？”许念张开双手。
“你想得太简单了。”代临渊冷冰冰的语气打消她幼稚想法。
夏冉唇边泛起苦笑，回身走上连廊：“向承宇梦中，有一个他自己始终解不开的心结，每每遇到难点，就会关机沉睡或是戴上面具来逃避。在之前的努力下，我们已经找到三个特殊之人，但是，还差一个。”
许念跟上前，迅速反应过来：“一直没现身的向承宇？”
“他不知道躲到哪张面具底下了。”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要咬住夏冉似的，她的步伐陡然又快了许多。
“走廊外的巡逻队，屋内被植入芯片的人，都不在其中。”军靴沉稳落在透明连廊上，发出一声又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像是节拍器。
冷白的雾气似乎比方才更浓，隐有扩散之势。代临渊最先注意到这一点：“当务之急，要先找到他。”
三人再次路过林皎所在的圆心，许念落在最后。她停下脚步，看着平躺不动，宛如圣母像的女人，黑长直的发丝柔顺地被压在背后，有一缕黏在了脸侧。
除此外，那蹙起的眉头和下撇的嘴角也甚是破坏气氛，许念忍不住抬起手——
“等等。”夏冉见身后没有动静，扭过头去着急道，“林皎是本源之体，最后再取她身上的'胶水'。”
“别紧张，我就看看。”许念蹲下身，将发丝拨乱反正，随后无辜举起双手。
身后的代临渊看着许念背影，单手抬起，夏冉见此便噤声。
许念想象着林皎醒来的样子，应当是明媚而肆意，而不像现在，只是一抹囚禁在室内的月光。
平心而论，她的样貌只能算姣好，并无什么惊人之姿，只是很讨喜。好像心里有什么悄悄话，对着她都能说出来似的。
而那个化名为锦鲤，目前极有可能是梦主之人。在先前同他的交谈中，许念发现这人很会煽动言论，包装项目。里里外外打理得滴水不漏，处处安排妥帖周道，几乎是挑不出任何毛病。
除了……在化妆间那个私人空间里，他展现了对同行毫不心慈手软的另一面。
如果真跟现实里的向承宇相比，两人的相同之处就是都很受人欢迎，无论放在哪个时代绝对都不会饿死。但听夏冉语气，他还有一个藏得极深的秘密，恐怕会撕毁他苦心经营的精美外壳。
就这点上来看，跟锦鲤的阴暗面倒也有些类似。
摆在明面上的提示，梦主选择林皎作为微笑面具的代言人，相比林朔和秦曜这两个特殊之人，她除了是唯一的女性，还会特殊在哪儿？
代临渊走上前去，夏冉也掉头回去，两人站在许念左右。
沉浸在思绪中的许念浑然不觉，趴在林皎床前，盎然翠意中倒映出漫天星河，竟比熔池中的霓虹还要令人沉醉。
而她的发丝已然翘起，一抹银币俏皮地搭在她眼皮，从上望去就像是天空在落雪，代临渊垂在身侧的指尖不由颤了颤。
旧时代里有一句话，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向承宇的选择，是前者，还是后者？
“代统领，你觉得，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