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越开越大!
许念立刻关闭全息屏,顺势滚到床底下,心突突跳得飞快。
这个时候,谁会造访一个去世之人?
“哒哒哒。”步子缓慢而沉重,像是垂暮之人。
那人进屋后,却没了声响,只是在门后站了许久,久到许念都快以为刚刚开门的声音是她的错觉。
“阿离,你还好吗?”
空荡荡的屋子无人回话。
许念贴近地面,侧着耳朵,这令人耳熟的声音,应当是个青壮年。已经不下两次听到了,只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跟这号人有打过交道。
他的语气低落下去:“当时明明该是我去的,为什么你偏要站出来?”
椅子被拉开,他坐下身,两腿交叉,跟双筷子似地杵在地上。
“我说的话,你怎么全信了……你好傻,好傻……”声音已经带上了些许哽咽,只是人已逝去,不知悲伤给谁看。
听他意思,这人似乎跟舒离的死有很大关系。
也就是说——他极有可能是湮灭派的人!
想到此,许念恨不得捶胸顿地,刚才就应该躲在柜子里的,也不至于只能和一双脚底板大眼瞪小眼。
尽管如此,她依旧点了下灵通,默默录起了音。
“本以为那些事情瞒着你就好,都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报应,都是报应。”
那人还在絮絮叨忏悔,但翻来覆去都是那么几句话,许念用手肘撑着下巴,感到疲惫涌来,头一点一点,像是小鸡啄米。
“咚!”
头一不留神磕碰了下床板,发出短促的闷响。
“谁?”那人拉开椅子,往床边快步走来。
糟了!
许念往角落缩着四肢,将帽子压得极低,闭上眼,仿佛在说”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他正要弯下身。
“滴——”大门再一次打开。
老天奶啊,这里是什么风水宝地么,为什么这么热闹!许念暗叫不好,一个还能勉强应付,两个真是要骑虎难下了。
“黎承,你果然在这。” 开口之人难以分辨性别,他用了假声,只能听到些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床底暗处,许念的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首领。”黎承的声音带了丝被发觉的窘迫,走上前去。
“在这里做什么,歉疚?”
“我……我来收拾她的遗物,检查是否有遗漏。”
“收拾好了吗?”
“好了。”
那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末了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警告:“捕梦网推行后,接下来的计划要加快了,云端可没有耐心了。”
大门无声合拢,许念在床底静置片刻,见两人前后脚离去,这才关闭录音键。
打哑谜的那个首领,竟然跟云端的人有勾结?
捕梦网果然还大有问题,中枢的人有没有查到此事?
湮灭派接下来还要搞的大动作,会跟这个有关系吗?
……
问题一个接一个,许念抱住脑袋,短短几句话信息量爆炸,一时间根本理不清思路。
滚了好几个圈后,她移出床外,起身拍了拍身体。
床底带出来的灰尘四散而开,在人造月光照照射下于半空久久悬停,就像是将落未落的危机。
昼夜更替,白日里温床D区的低价值工作还在继续。
混子们大多都不给许念好脸色看,对于她在净洗日上的话语耿耿于怀。
负责的7个人里,半数以上没跟她打任何招呼,就自作主张做梦了,剩下的也懒散至极,对疗愈师,或者说对她本人,都是一副无所谓她在或不在的态度。
大半天过去了,D区不只是许念,其他疗愈师同样没有任何活干。而这关乎到工资,他们的焦急都纷纷冒了出来。
没有负面情绪,没有失控。
捕梦网的大范围推行的确很成功,闲得不需要动一根手指头。
很多疗愈师虽然不说,但很难不赞同许念的说法,这对以清除负面情绪为主的疗愈师来说,根本就是在抢他们饭碗。
“许念,你说该怎么办啊?”陆任没忍住,找她来搭话。
“一切正常,很好啊。”
“可要是长此以往,我们疗愈师就要饿噶了。”
“呃……倒也没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陆仁急道,截住许念,“我们疗愈师私下做的梦也换不了几个钱,你知道昨天在灵梦局,夏冉姐换了两个梦,才值多少吗?”
见陆任故意卖关子,许念捧眼:“多少?”
“两个B级梦,连500碎片都不到!”陆任重重地叹了口气,“除了开放日,买两只营养液都悬。”
肉眼可见,许念的表情耷拉了下去。
这还是疗愈师,不敢想混子的梦境收益会有多惨淡。
“要是像以前一样,至少工资还有保障,现在啊,可真是飘摇……”陆任发着牢骚,他那边也不需要他,“要是有人失控,我看看他们用那个破网还能不能搞定!”
许念踢了他一脚:“你这话可别乱说,小心扣上个引起混乱的名头。”
“我就随便说说……”见许念的眼刀飞来,陆任赶紧给嘴巴拉上拉链。
一张张雪白的床上躺着不同面孔的人,他们大多嘴角上扬,眉头舒展,看起来都是恬淡好梦。床头屏幕花花绿绿,光影变换,景物行进、跳跃、翻转,进行着一场场未知但充满希望的冒险。
机械发出持续的嗡鸣,像是血脉的跳动,又像是一缕常会忽视,却又必不可少的空气,总是见证着温床的众生百态。
一切都井然有序进行着,安稳又平静。
“你看!”陆任突然大喊,眼见江仁的情绪波动图极其不稳定,红线猛猛飙升,似有爆表之势!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许念重重指了指陆任,二话不说拉出特制床椅,躺了上去。
至少发现及时,她合上眼,让灵体进入江仁思域。
捕梦网孤零零躺在正中央。
怎么没被带进去,落在这里?
许念走上前捡起来翻看,外观似乎跟方青给她看的捕梦网不大一样。
左右两侧造梦机又恢复成那副古旧失修的模样,中央的黑色粘稠气泡则低低坠下,快要贴地。
算了,也不是计较捕梦网的时候。
她调动全身上下的念力,用莹白进行驱散。所幸先前对江仁进行过【疗愈梦】,许念很快就查到了污染源所在。
只是如果一而再再而三陷入濒临失控的险状,再使用转换负面情绪的方法,也不会太见效了。
仿生人照例巡查,突然被人拦住。
“那边有人失控!”
闻声,仿生人走向许念管辖的位置。
温床内这一骚动引起了无所事事的陆任注意,他走上前去,解释道:“没事没事,正常工作而已。”
仿生人看了看江仁,又看向正入梦疗愈的许念。
思域内的环境在纯白光斑净化下,渐渐重新露出气泡原本的颜色。
见此,仿生人离去。陆任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叫住他:“方青?”
那人顿住,像是锈了的门扉般,并不利索地转过身,藏起那只被改造了的手。
“你怎么……”陆任吃了一惊。
“你认错人了。”方青投来的目光极其阴冷,似暗夜里的毒蝎,向这个方向蛰来。没等陆任细问,他逃也似地快步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清除完大部分负面情绪后,许念出梦。
“许念,没事吧?”
醒来后,陆兄竟然没有离去,许念得到了他第一时间的慰问。
这哥们,怕不是乌鸦嘴转世。
幽怨的眼神如冥地鬼火缠绕着陆仁,他摸了摸鼻子。
“对了,刚才我看到方青了。”
方青……想到高台上卫安的指认,许念眸光一暗,自净洗日后,她没再见过这个倒打一耙的人。
“好好的疗愈师,没想到竟真成了混子……”陆仁有些唏嘘,毕竟同行一场。
无论方青曾经如何对她,如今也算是受到了教训。许念收起床椅,而D区的混子不知何目光都聚向了这角,看向自己的眼光不再那么尖锐带刺,而是掺杂着一些说不明的谢意,像是救下江仁,也就是为他们挡下了一场不必要的骚乱。
“捕梦网并不是所有负面情绪都能一概扫净的,要是真出了问题,江仁刚才有多凶险,你也看到了。”
这话虽是对着陆任讲的,但许念提高了音量,周遭清醒的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床头的梦境监控屏幕尽职记录着思域内的情况,许念拖出了江仁的情绪波动图,点了点那根异常的红线:“这么突发的情况,没有经验,光靠工具,可没有好果子吃。”
“你这么说,不过是想要阻挠捕梦网推行,想让我们混子全都依附,你才好赚更多钱!”后床的一个女人冲了过来,牙尖嘴利的样子,像是要啄走害虫不可。
其他混子也凑近了看,加入了这莫名而起的战局。
一点子火星落下,瞬间就成了燎原之势!
“你这女人真是小心眼!”
“疗愈师有什么了不起的!”
讥讽、阴阳怪气层出不穷,倒来倒去无非都是昨天开放日时挤兑自己的用语,还有一些更是胡乱攀扯。
明明只是做了应尽之事的许念霍然被扣上了一口大锅,而那个出头的混子,则像是刻意安插在人群中来针对自己的。想到昨晚的对话,她心中了然。
“希望你下次失控,还能这么挺着胸膛叫嚣。”许念勾了勾唇甩下这么一句话,转过身后立刻变脸,不愿再浪费时间纠缠。
那个女人不依不挠:“你竟然诅咒我,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上报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