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令人丧气的夜晚到来前,许念又看见了希望。
“卫安?”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抱起双臂,抬高下巴,“我还没跟你好好算账呢。”
周围人早就褪去,自动在这片扇形区域划出一个真空。但仍有几束好奇的目光不断地往自己身上扫来,偷偷摸摸的,还有一些则隐含怨怼。
“先前是我受奸人挑拨,被蒙蔽视听……”卫安像是提早准备了什么道歉攻略,一堆四字词语鲁库鲁往外冒。反复申明是自己罄竹难书,那副样子就像是犯下了什么弥天大错。
上次梦境初识,这小子还是个剪刀狂人,现在摇身一遍,倒自认千古罪人。
如此夸张的道歉请辞,许念上次见到还是在别人的梦里。
做什么来着,哦,好像是渣男求复合?
“等等等等,你少拽点文绉绉的,说人话。”许念赶紧比了个“STOP”手势,那时梦里一言不发还以为是个闷葫芦,没想到现实废话这么多,完全就是个一根筋的书呆子,对他被骗一事暂时信了两分。
卫安:“总之,都是我害你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我十分过意不去。”
“你就告诉我,你是听了谁的一面之词?”许念按了按太阳穴,“是方青?”
卫安眼皮一跳,立马接上:“对,就是他!”
是他是他就是他!
这幅顺着接话的态度,可不像是诚心诚意来道歉的。而且实在过于突然,等到她碰壁了一圈后,这才跟个救星似地降下来。
像是明知道自己迟早会去找他,还不如把被动转主动。
“那你不该揪着他的领子,跪在我面前给我磕三个响头吗?”许念直直盯着他看,一脸严肃。
空气像是凝滞了,卫安睁大眼,嘴角微微抽动着:“他……他以前是疗愈师。”
许念:“你都说是以前了。现在他不就是个混子吗?”
卫安说不出话,手心一直在出汗。
“开玩笑啦!”许念拍拍卫安的肩膀,感受到他浑身上下紧绷得像条风干的肉干,眸光暗了暗。
“也不知道您的大恩大德该怎么报答,我……”卫安将手伸进口袋,正要掏出什么东西来——
“哥!你怎么在这里?”卫樱从远处跑来,见到许念眼睛一亮,“许姐姐!”
卫安藏在口袋中的手又缩了回去,那一角明显有明显凸起,棱角线条方方正正,像是盒子的形状,许念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卫樱就已经抓住了她的衣袖。
“我昨天都跟我哥解释过了,这一切都是误会。”卫樱的言语之间都在给卫安开脱,她可怜巴巴看向自己,好像要是不赦免他们,她就会从此长跪不起。
事实的确也如此严重,如果不是自己对中枢还有利用价值。以昨天那个势头,碰了别人八字还没一撇的蛋糕,那群混子还不得活生生把她撕碎了。
“光口头说说可不行。”许念推开卫樱,走到卫安身前,“旧时代那套怎么说来着,赔礼道歉……不过我也不为难你们,那就让我去你们家坐坐吧?”
光线渐渐弱化,许念最后还是去能源中心处采买了装备以做伪装,否则一路上的眼光片片刮来,还不到八层,她就尸骨无存了。
林夕号特别之处就在此,高念力等级的人,可以轻松前往底下船舱,但低念力等级的人,若要上一层,非特殊允许,简直难上加难。
一路上,卫安感到惴惴不安,卫樱倒是觉得美事一桩,有声有色地跟许念讲解着混子窟的事情。
“许姐姐,你以前来过八层吗?”
许念摇完头,心里涌起某种可能性,但又压了下去。梦里来过,还是别说了吧。
卫樱在前面带头:“唔,我也没什么好介绍的,比起五层和七层,天上地上的交通工具是没有的,大家纯靠两条腿……”
八层间门处,三人抬了抬手腕,进入其中。
“那边一大片是住宅区,边上第二大片是中枢管辖点,其他还有观影区,休闲区、广场啊之类的……”卫樱像个导游似地讲个不停,主打一个话不能掉地。
影影绰绰的房屋从视网膜快速划过,相比四层来说,这里的空间肉眼看去明显都要更紧凑些,也许是占地面积越往下越小吧。许念脑中想象着林夕号的构造,比对着顶层那空落落的审判台,更加确认了这个想法。
“哝——前面就是我家了。”卫樱“蹭蹭蹭”跑到家门口,作邀请姿态,没有任何扭捏。
倒是卫安,从卫樱到来后,就仿佛按下了什么静音键,只把自己当做一抹寄生的空气。
还是有些焦灼的那种,许念用余光看向他,他不由缩了缩。
“你们两个一起住?”许念随口问道。
“当然不是!”卫安脸青一阵白一阵,“男女有别。”
卫樱歪了歪头:“我住隔壁,你想去看看嘛?”
“好啊。”许念笑了笑。
卫安:“小孩子家家的,都几点了,快回去睡觉!”
卫樱随即辩解:“可是许姐姐第一次来……”
“招待客人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一脸不舍的卫樱被卫安强势给推出了房门,像是怕她坏事。
等至房内只剩他们二人时,卫安转过身,正想请她坐下:“许……”
“嘘——”许念眼中的光芒忽闪,碧波中霎时升起一块淬毒的翡翠!
卫安整个人定在原地,眼瞳瞬间失去了光彩,像是机器人般一卡一顿躺上了床。
“你现在在一座小岛上,这里漫天都是纷飞的纸鸢,可以飞得很高很高。”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海水清澈。你和妹妹生活在一起,没有人能找到这里,没有什么能伤害你们。”
“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许念循循善诱。
“……喜欢。”卫安机械似的话语从口中蹦出。
“那就一直这么过下去吧。”话音缓缓落下,卫安就“嘭”的一声倒在自己的床上。
许念的指尖划过床沿,确认他被成功催眠后,才调暗了灯光,坐在了一旁椅子上。
突然,她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将鼻梁上那副伪装的黑框眼睛摘下,这才合上眼。
思域里许念一番幸苦查找,但是却并没什么特别发现。先前的负面情绪清除过后,气泡大多澄澈干净,闻起来也并无腐臭。
只是太过整洁也过于奇怪,像是有人刻意打扫过,让她什么也查不出来一样。
关于方青的记忆,除了先前【疗愈梦】那一段,并没有他所谓的受人指使画面。
灵体归位,许念看向卫安,那副义肢瞩目地泛着寒光,往上移去,颈侧有一道淡淡的红痕,但特意处理过了,不仔细看倒是看不大出来。
脖子,红肿,好端端在那个位置……许念脑中划过了关晓鲸佩戴的特殊项圈。
难道是也有人对他进行了“认知清洗”,这才让他先前不分青红皂白污蔑自己?
还有那个白鱼印记,念及此,许念戴上黑框后站起身,卫安仍安静躺尸。她俯下身,伸手扒开他的衣物,只不过却让她失望了。
“我记得是在腰上啊……”许念喃喃自语,回忆着细节,左看看又看看,还推了推眼镜。
好像是在身后,就这么想着,她赶紧给卫安翻了个身,双掌用力抵在背后。
灰蒙蒙的光线清晰地勾勒出许念想要求证的东西!这一刻,她眼中明媚如春晖。
白鱼,黑眼,真的一模一样。
兴奋的劲儿直冲大脑,她想都没想,抬起手,白皙指尖就要触碰那道印记——
“嘟嘟嘟!”灵通震动个不停,许念立刻松开手,卫安得以重新躺平。
靠,心脏快吓出来了!
“A1143……”
这个点,代临渊找自己干什么?
满腹狐疑,许念关闭全景模式,打开了通讯界面。
“许念,你在哪儿?”如冰刃划开空气,凉飕飕钻入许念后背。
查房的语气让她正襟危坐起来。
不对啊,关他什么事。
“在家。”理直气壮。
“在别人家?”毫不客气的反问。
代临渊的唇角绷成一跟僵直的的横线,紧拧的眉似不化的雪。他身着银白色军装,帽檐边缘点缀着繁复的翎羽,比初见那套看着更显矜贵。
全息屏的拟真细节做得尽善尽美,那双如古井般的眼眸仿佛就在眼前。
“我……”
“你还敢去他家?”
苛责来得如暴雨一般不讲道理,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怒意,还掺杂了些许其他东西,让许念觉得莫名其妙。
代临渊在手腕下点了几下,周围的环境悉数展开。
密如蜂巢的住宅区,看布局十分眼熟……许念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抬起头来。
窗外那人冷冷站立,如一把利刃插在卫安家外。
明明隔着单向窗,许念却感觉那人始终牢牢攫住自己的一言一行,宛如他的瓶中蝶,每次振翅都得在其掌控之中,不容出错。
“你跟踪我?”惊讶之余,许念语气带上不悦。
“中枢有权对每个人的安全负责。”
官方发言堵住了许念的嘴,却抑制不住她有些上涌的血气。
“深夜疗愈师跟混子同处一室,你还嫌自己的处境不够糟?”他一句又一句的反问砸来,宛如一道道愈来愈强的闪电。
这话听起来怎么还夹杂别的东西?
刺刺的感觉从心脏漫出,泛起针尖般的痒意,她听着很不是滋味。
“天行,你在这里,怎么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尚方的声音先人一步而来,许念嗖的一下弯了弯腿,用床作遮掩。
全息屏上许念矮了大半截,那副滑稽可笑的大黑框也在视野中失去了踪影。代临渊小幅侧身,轻声对着许念落下一句话:“快走。”
通讯被挂断,室内的全息屏徒留黑影,屋外的两个人却在人造月光下异常清晰。
视网膜里一黑一白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代临渊向前走去,尚方朝着屋内方向似乎看了一眼,也跟着他离开了。
“嘟嘟。”灵通上发来简讯。
代临渊:当场抓住的后果,你知道。
冷冷的几个字在空中化为泡影,许念深深地看了卫安一眼,视线在口袋处停留片刻。
算了,看来今晚时机不妙,还是从长计议为上策。
“滴——”
门开启又合上,卫安翻了个身,口袋中的盒子滚了出来,盒盖被弹开,特殊项圈在里面静静闪烁着银光。
夜色浓得像是化不开乌云,房屋密集林立,压得空气也沉闷不已。
走向间门时,许念刹住脚步折返。
既然代临渊把尚方带离了住宅区,那自己为什么还要离开?
绕了几个圈后,许念凭借印象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前。周围静悄悄的,人们大多已入睡做梦。她观察片刻,避开电子眼监控,蹿了过去。
“嘟嘟!”密码错误。
许念躲回死角处。
不应该啊,梦里生平事迹都了解得这么透彻了。
还是难道说,中枢早已将密码重置?
攥紧掌心,许念抓准空隙再蹿了出去。
“嘟嘟!”依旧错误。
二度返回,下一次再错恐怕就要引来麻烦了,许念斟酌,她本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既然来都来了。
想起离开蛋糕屋内,出梦前的最后情景,许念又一次蹿上前。手中莹白划出一道细线,注入智能锁钥处。
只听“滴”的一声,大门开启,许念脸上一喜,进入屋内。
还是生物识别好用,舒离将她梦境残存的念力全都交给了自己,倒是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大概也是天意如此,希望自己来看看她。
不过,这也意味着,中枢并未将这间房交由别人使用。
或许是人员房间大多固定,并未有太多新生儿诞生;亦或是失控之人过多,空房间不只这一间。
房内的布置异常亲切,在舒离的梦境深处见过。可是里里外外看了一圈,连一张本人的照片都没有。
极轻的叹息声微微泛起一阵生气。许念缓缓走向桌前,指尖轻轻划过桌面。
还挺干净的。
她点开灵通,进入了一个外表看起来无比正规的知识网站,在层层跳转后,虚空处弹出一个界面。没有犹豫,输入舒离的ID号。
光圈转了三圈后,她被允许进入纪灵馆。
正中央浮现出一句缀着光点的话——“从此想念,不再无处安放。”
接着,便缓缓隐去。
页面上漂浮着无数个黑色小块,许念默默划过,没有惊扰,数量相较上次登入,明显多了很多,她的心又沉了几分。
在纪灵馆未被开发的角落,她挑了一块空地,点击建立黑块,输入舒离的基本信息。很快,弹框就跳出了“完成”二字,表明她已经实现了一段数字生命的延续。
当然,仅是这样未免太草率。进入其中,是一方独立的小世界,目前一片空白。许念点起了电子蜡烛,还手绘了一个简易蛋糕,拖出了一个饱满的梨子置于地面之上。
像是觉得过于单调,在边框一侧,许念上下滑动翻找,又拖出了几支白菊,还种下了几颗梨树。
属于舒离的电子世界一点点丰富起来,许念见复原得差不多后,这才落笔画了一个Q版舒离。
女孩的表情不悲不喜,像一株立在墙角的植物。
许念点击右上角正要关闭,纪灵馆又弹出一个界面。
“未检测到文字或声音留言,是否需要记录?”
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又看,最后许念还是将手指从“否”移到了“是”。她写下几个字后,退出界面。
“滴——”
轻微的嗡鸣声顶开门框,开了一条缝。
许念呼吸一滞,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