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高三阶梯教室挤满了人，长龙般的队伍从后方绕了一圈。
樊规近视并不严重，但散光得厉害。液晶视力表看得模模糊糊，主要是看不见箭头指向。
“上，”樊规正测右眼，心中镇定自若。
屏幕悄然变化，樊规没看出来。医生问:“哪个方向?”
樊规的答案依旧没变。
“你确定?”医生确认道。
樊规心里没底。
犹豫了一下，刚准备开口确定，就听见夏辞夜悄声提醒他:“哥哥，箭头换到左边了。”
“下，”樊规才反应过来。
验光完，医生说:“左右眼各275。”比去年增加不少。
樊规不爱戴眼镜，还时常熬夜刷题，如今的结果都在意料之中。
虽然第一次配眼镜时工作人员就说过两个月复查一次，但樊规根本没放在心上，两年才勉强去一次。
夏辞夜视力正常，测完后拿着测试单排另一队。
“不对吧，这不对吧?为什么我比去年矮了1cm?”段竞飞不可思议道。
人还能越长越矮吗？
路弘拿完报告单回来，看见深陷震惊中的段竞飞，疑惑道:“这是怎么?”
“我长矮了，”段竞飞脱口而出。
路弘先是被他的话惊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你……你还真是越长越年轻……”
樊规比去年高了3cm，有182。
低头看向夏辞夜手中的报告上的187cm沉默住了。
为什么他能长那么高?
明明每天吃的都是同样的饭，虽然有时没吃。但也不至于吧?
九中有专门表白墙，每天除了挂人，同学们还会贴一些杂事。
中午吃饭路过，樊规扫了一眼，那里围了一圈人，只知道贴了两张类似小作文的纸。
回来后班里也讨论得热闹。
“这要是放在别处或许还有人能共鸣，但咱们学校这什么环境?”宋屿燃往椅背一靠，“这兄弟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两张长达三千字的纸条一看便知是出自同一人手，大致为响应极端天气的频发，倡议同窗们勤俭，同时控诉奢侈浪费的人的倡议书。
下方还签了名字。
如果在外，肯定会有很多人支持，但九中内的学生大多是富裕人家，这些字落在他们眼中就成了**裸的挑衅。
不出意外，当天下午原本该是琐事处理地的表白墙贴满了讽刺倡议者的纸条，接连晚上也不能安息，数千人骂上校论坛，连最初的几条帖子都被刷了下去。
他们将人推上热浪，淹没在了大海里。
玻璃会反光，而镜子就是最好的映象。
漆黑的夜晚是天空在惆怅，鸦雀飞到树梢，仿佛在等待天亮。
没过几天的饭后，时常嬉皮笑脸的段竞飞第一次真的怒色上脸。
“一群神经病！非要把人逼死才罢休是么?”他从来没这么生气过。
宋屿燃刚训练完回来不明所以:“怎么了？”
急着赶作业的段竞飞早餐只买了包子，也顾不上打球就往回走，时间早，教学楼里没几个人。
好不容易路过看见个人，结果对方正坐在走廊边的女儿墙上，上面的防护网被砸了一个大洞。
再仔细一看，是贴倡议书的那个人。
吓得段竞飞上手就抓住他胳膊想把他拉下来。
这里是五楼！可不是开玩笑！
被悲伤冲昏了头脑，此时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即使段竞飞劝了很多句。
渐渐地，周围围满了人，眼看段竞飞还不松手，那人说:“别拉着我了，松手，我跳了你们就可以放假了……”
这句话一出，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周围瞬间有了反应——
“对啊，他跳了学校肯定要放假啊，”其中一名男生道。
另一个人阴阳怪气道:“他如果真想跳早跳了，还需要人拉着?不就是想博人眼球么，说不定等会就自己下来了。”
“要不你还是松手吧……”那人也说。
听得段竞飞一阵无恼火
“闭嘴！别逼我也骂你！誰他马要你给我放假啊，”段竞飞蹙眉，盯着那人，“你要是真觉得委屈，就给我好好活着！”
“路弘！”段竞飞喊道，“帮我把他拽下来！”
事后，那名学生被送去了心理健康管理中心，这会儿应当在做心理疏导。
“这不也去没办法么，”宋屿燃道，“要是真有办法能管住他们，老樊也不至于，”他欲言又止，转而道，“算了，不提那糟心事。”
宋屿燃与樊规上高中才认识。
在他的印象里，樊规刚开始虽然总是脸上不做表情，说话也语气淡淡的，但偶尔还是会一本正经地开个小玩笑。
如今却是连玩笑也不愿意开了。
如果真有人能管住那群人就好了，他想。
之前也曾有人因校园网络霸凌报过警，虽然后来虽然确实没再明面上骂了，但更糟糕的是，他被孤立了，群体式孤立，就连当事人的朋友都被威胁。
这是前两届高三发生的事。
大课间刚下课，传来那名同学被请回家的消息，理由为调整心态。
凉亭处，艾校长倚在美人靠上喂他养在湖里的锦鲤。季校长被他这种沉稳心态气笑了:“你这□□三天两头出事，你都不管管?”
“急什么?”艾校长慢悠悠道，“我最近刚花了三百万。”
季校长被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都发生在家门口了，还有心情管这?
“急也没用，”艾校长将手中的小碗放在他手里，“要是实在静不下来，就帮我喂喂鱼吧。毕竟规矩也是可以改的不是吗？”
看见对方沉稳地笑了两声，季校长越发不懂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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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你们知道吗? 校网坛改实名制了！”
没过几天，信息委员在班里八卦:“而且听说老艾还花了三百万请了一支团队网络实时监控，
从今天开始要新增个人行为规范学分制，其中额外强调，人身攻击一句扣一分，满分二十，低于十五分不让毕业！”
曾经有人当着艾校长的面喊老艾，老艾也不生气，反而开玩笑说这个学校就自己岁数大，这样叫确实亲切。
于是现在所有学生都这样喊他。
宋屿燃坐在窗边放风，不知怎地打起了游戏，随口道:“老艾有时虽然不靠谱了点，但他就爱埋头闷声干大事。”
随口余间，一只手从窗口处探了过来，将手机拿走。宋屿燃有点措不及防，抬头看着对方。
“公共场合议论领导，扣一分，校内私藏手机，再扣一分。多次抓获，屡教不改，额外扣一分，”肖志强依旧是那职业微笑，作为老伙计，扣分毫不留情。
宋屿燃喜提开门红，新制度上市第一天就成了第一个被扣分的人。
而且还是连扣三分。
宋屿燃:“……”这日子还能过下去么?
段竞飞都有点同情他。
樊规和夏辞夜刚从厕所回来，有点累。这是他们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校内规模有多大，别说扫厕所了，光找地方都够呛。
他们还要扫一个月。
高一高二时期分工打扫，樊规一直是被安排扫教室。现在一次性将没走过的地方都走了个遍，其名美曰锻炼。
今天天气不冷不热，难得适合人生活。
中午宋诗语下发个人高考报名确认签字表，特别强调道:“好好确认信息，没问题的话在下方签字。”
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后，她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那个处分记录一栏，听好，我不管你们誰是不是记过处分，都要给我填没有。如果填的别的，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办公室用电脑改。”
“这可不是开玩笑。咱们有的同学啊，竟然还填个留校察看——”宋诗语看了一眼樊规，然后收回目光，“简直瞎搞。”
瞎搞的樊规尴尬地摸了一把脖子。
原来不能那样填……
下课改了过来。
没过多久，云州迎来了第一场雪。
这场雪短而急促，只维持了两个小时。寒风吹的树枝沙沙，人走在路上像是在逆行。
自从出行行为规范学分制后，校论坛里清静了许多。
至少没人敢再乱骂人。
艾校长是个爱四处溜达的人，手握保温杯，时不时就来上两口，如果老季有时间就扯上老季一起，没时间也扯上老季一起。
“果然啊，还是咱们市的空气质量好，”目光无意看向远处两个拿着清理工具的男生，他说，“看看，这可是我们部的尖子生，我记得好像叫……夏规、樊辞夜来着?多勤快啊，还知道帮忙清理公共卫生。”
说完，还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这家长也真是的，怎么给这俩孩子起这么拗口的名——”
季校长却是扶了一下额:“是夏辞夜和樊规。”
艾校长这才反应过来，笑道:“哎呀，年纪大了老是记错，还是你记忆力好啊。”
“而且，不是你让那俩孩子去扫厕所的吗？”还是亲自写的通知稿。
艾校长不大记得，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有吗？”
季校长:“……”这家伙还是这样。
樊规正在烦闷完成任务后该干什么，昨天又刷完一套练习卷，一会又得去书店买新的。
校内有一家新华书店，课间时常挤满人，由于实时更新文具、周边和各类书籍，学生们对它的新鲜度只高不低，不管是否缺什么或者需要什么，总得去逛一圈。
碰面时，樊规问了一句“校长好”后走了。
艾校长又跟季校长笑道:“看看，多有礼貌啊，知道跟我打招呼。”
脾气好的老艾向来只夸不损，这一点季校长知道，将衣领往上拉了拉，说:“他平时可没少惹事。”
“年轻人嘛，火气大，”艾校长还是那句话，说完又看向旁边的老季，“再说，你当初不也没少惹事么。”
艾校长初来九中时只是一名历史老师，普普通通，唯一一点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所教的学生与他是同龄人，艾校长当时只有十八。
那时的九中还不叫九中，叫外国语学院。
而如今的季校长就是艾校长教的首届学生。
艾校长是云梦人。那年云梦出了个天才，学业一路跳级，年仅十八就完成了所有学业，拿到教师资格证。
那个年龄的人大多心高气傲，让一个同龄的陌生人来当他们老师，多是不服。
当初的季同学就是这不服的人之一。
是历史老师就算了，还是他们班主任，于是谁都不服的季同学时常闯祸想给他惹点麻烦。
抱着不是你走就是我走的执念，季同学堵着一口气撑到了最后。
但他没赢。
艾老师心态过稳，有时涉及到什么不想说的事，直接一问三不知。
结果季同学自己都快气晕了，对面还心如止水。
后来季同学报考了师范类大学，毕业后总想回来看看。
可能是这些年被气昏了头，
回来后就再也没走了。
没过几年为适应培育人才发展，学院一分为二，形成了两大校区，分别是对内的□□和对外的国际部，往日的外国语学院就此改名云州九中。
沧海变迁，校内的老师换了一批又一批，但也有几个倔强的教师坚持在这里待了几十年，成为了校内元老级别的人物。
后来，那位艾老师与季同学一直停在了这里，也就是如今的艾校长和季校长。
“什么都记不住这些，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季校长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艾校长一如既往地笑道:“年纪大了嘛，总有记不住的时候。你记忆力好，万一哪天我忘了，再讲给我听听也不错。”
季校长:“……”
紫藤长廊边种的紫藤萝没能开出花来，他们已经等了许久。
云州天气变化快，每次枝叶刚伸展开，还没来得及开花就进入了凌寒，叶子又掉得满地都是，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
“你这个老家伙……”季校长想说点什么，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
之前总说这人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一样，如今真老了，又巴不得让这人多年轻点。
季校长一向对校外的事漠不关心，仿佛唯一能引起他担心的只有姓艾的这个老家伙了。
他抬头望向万里皆云的天空，时间久远的仿佛还是那句话——如果你想管，我也不拦你
一直没说出口的，其实还有下半句:
别引火上身了就行。
“哎，老艾，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季校长突然想起。
欠了许久了都。
艾校长却不慌不忙的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缓缓道:“哎呀，好茶，下次可以多买点。”
“……”
“喂，别装傻。”
“别那么着急嘛，总能还上的。”
“你又想赖账。”
上次花的三百万还是从季校长这里借的。
艾校长: 别人都喊我艾老，而那群孩子喜欢叫我老艾，嗯，确实更亲切了点。
前几天看见朋友过生日拎着蛋糕时我才发现
自己生日时吃的蛋糕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小宋的网名该改成“手机被收十九部”了
从樊大大的角度来说，
虽说东亚内陆没有海，但在一滴水也沒有的地方，我种出了一整片玫瑰花海。
荒漠无际的沙地，也可以有绿洲。
今夜祝各位好梦～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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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