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中午,十二点二十。
费筱被班主任临时叫去教导处交一份课外活动表。她站在广播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张表,看着坐在调音台旁边的渡边彻也,眉头微微皱起。
“我去一趟教导处,十分钟。”她指了指调音台上的红色推子,“你坐在这里别动。千万别碰任何按键。尤其是这个红色的,碰了全校都能听见你说话。”
渡边彻也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扣上,露出有点乱的头发。他看着她,眼神很诚恳:“我不碰。”
“最好是这样。”费筱把手里的表折了一下,转身出了门,顺手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因为是午饭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食堂或者操场上。费筱快步下楼,心里莫名地觉得有点不踏实。可能是因为刚才渡边彻也答应得太快了,也可能是因为她总觉得那个调音台对新手来说太危险。她加快了步子。下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顶楼的方向,楼梯间空荡荡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收回目光,继续往教导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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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广播室里只剩下渡边彻也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面前的调音台上。这台机器真的很旧了,旋钮的边缘都磨出了金属本色,推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的视线移到那个红色的按键上,也就是费筱指过的那个。他没去碰。他只是收回目光,翻开自己随身带着的那本中文笔记本。
笔记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汉字和拼音,全都是日常用得上的句子,或者在课本上抄下来的生词。但在最后一页,被他用红笔圈出来了一行字。
那是他昨天在图书馆回来之后,自己对着手机字典,查了很久才写下的。
“费筱。是筱,不是小。”
他其实没想干什么,只是想在安静的地方,偷偷把这句话念顺。他知道自己中文发音很差,上次在黑板上写名字,还有在广播室门口叫她名字,他都念错了。他不想下次再叫错。
他盯着笔记本上的字,嘴唇微微张开。
“费筱。”
他念得很轻,声音在空荡荡的广播室里散开。
“是筱……”他继续念着,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不是小。”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体微微前倾,左胳膊的手肘正好碰到了调音台上那个红色的推子。
那个推子被他无意间推了上去。
顶层的广播喇叭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滋啦”底噪,然后瞬间被放大。
“费筱。”
他的声音,通过分布在教学楼、操场、甚至食堂的喇叭,清晰地响了起来。
“是筱……不是小。”
正在操场打球的男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喇叭。食堂里吃饭的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天花板的喇叭。走廊上,几个正在聊天的女生愣了一下,然后面面相觑。有人吹口哨:“谁呀?广播室表白呢?”
整个校园像是被扔进了一块石头,瞬间激起了涟漪。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屏,有人大喊了一句“卧槽”,有人从教室里探出头往广播室的方向看。
而走在二楼走廊上的费筱,整个人瞬间定在了原地。
她手里那张课外活动表被她攥出了一个深深的褶皱。她的耳朵在那一瞬间烧得通红。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正在急速上升,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走廊上有人转头看她——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看她,但她觉得整条走廊的人都在看她,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针扎在后背上。
“哎,广播里的那个日本人是不是在叫费筱呀?”她听见有两个女生在一旁窃窃私语。
尴尬得想从走廊边跳下去。但这里是二楼,跳下去死不了,只会更丢人。
“卧槽……”费筱低骂了一句,转身拔腿就往顶层跑。
她跑得很快,楼梯踩得咚咚响。三楼,四楼,五楼。她的肺在烧,但她没有停。跑到广播室门口的时候,她连气都没喘匀,直接推门冲了进去。
渡边彻也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喇叭。
他听到推门声,转过头来,看着气喘吁吁的费筱。他显然已经意识到声音是从哪里传出去的了。但他的表情没有慌乱,也没有那种做错事后的心虚。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肘边的红色推子。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慢慢站起来。
“ごめん。(抱歉)”他说。声音比平时还轻。
费筱一把关掉红色推子,广播里刺耳的底噪戛然而止。
广播室里安静了。只剩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费筱盯着他,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她原本想骂他。她甚至把“你是不是有病”这句话都咽到了嗓子眼。
但她看见了那本笔记本。他手里攥着的那本。封面上贴着一张图书馆的标签,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她想起刚才冲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最后一页。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笔记本抽走。渡边彻也愣了一下,以为她要撕掉,下意识地往前倾了一下身体。
但费筱没撕。她翻开最后一页。
那行字还在。他歪歪扭扭的中文,旁边标着拼音。红笔圈了两圈。
“费筱。是筱,不是小。”
她看了很久。看着这行字,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在黑板上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每一笔都那么用力。他在图书馆问她“几点关门”的时候,声音那么轻。他跟着她下楼的时候,脚步声一直跟在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他为了不叫错她的名字,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广播室里,对着手机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一个字一个字地练。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起了这些。她也不想承认自己想起了这些。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支笔。
在他那行字下面,她停了一下。她本来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她想了半天,最后只写了两个字。
渡边。
然后她在下面标上了拼音。
dù biān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他手里。
“算了。”费筱偏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极难察觉的柔软,“反正他们本来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顿了一下。
“你刚才念的,是我的名字吧?”
渡边彻也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他翻开最后一页,看到费筱在他歪歪扭扭的字迹下面,写了一行清秀的笔迹——他的姓氏,和它的读音。
他抬起头,看着费筱的背影。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操场上终于传来了一阵喧闹的起哄声,似乎在议论刚才那个广播。但在这个狭小的、散发着旧电线味道的房间里,两人谁也没再开口。
空气中只漂浮着一种很轻的味道。像柠檬汽水刚刚打开时的酸,但还没等到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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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Dù Bi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