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图书馆，是费筱唯一觉得世界还过得去的地方。
区立图书馆离她家步行十分钟。她习惯先去二楼文学区还书，再去自习区。周六上午十点，她到了。图书馆刚开门不久，人还不多。空气里飘着一股旧纸张和木质书架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不刺鼻。有个老人在看报纸，翻页的声音很轻。
她走上二楼，先去还书台把手里那本《金阁寺》放下。管理员接过去，翻了一下，盖上还书章。“啪”的一声，很轻。
费筱转身往日本文学的书架走。
她最近在读三岛由纪夫。最开始是国文课的老师提了一句，说三岛的文字里有种“刀锋般的刚劲”，她没在意。后来有一次在书店随手翻到《金阁寺》的第一页，看到那句“我嫉妒金阁寺的美”，她把书合上，站了两分钟，然后买了。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喜欢他。可能因为他的字。三岛的句子读起来像刻在纸上的，每一笔都有力气，但又不死板，收尾的时候会突然松开，让你喘一口气。也可能因为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跟自己较劲，活得极其用力，最后用一把刀结束。费筱觉得，能写出那种字的人，大概活得不怎么轻松。
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她蹲下来，手指划过一排书脊。芥川、太宰、三岛、川端。指尖在凹凸不平的书脊上滑过去，能感觉到有些书皮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在最下面那排找到了《春雪》。她伸手去抽那本书，书卡得有点紧，她用了一点力。
书从架子上滑出来。
书架空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缺口。缺口不大，大概一本书的宽度。费筱低头看着手里的《春雪》，准备站起来。然后她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
缺口对面，一张脸。
准确地说，是先看到一副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光是从百叶窗漏进来的，被切成一格一格，落在那副眼镜的边框上。然后她才看清那张脸——挺直的鼻梁，偏薄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对方似乎也刚察觉到书架上多了一个缺口，缓缓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那个方方正正的缺口里对上了。
是渡边彻也。
费筱看到他镜片后面的眼睛。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还有瞳孔里映着的那道光。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原本要抽的那本书就在她抽走的那本旁边。因为《春雪》被抽走了，他手边那本书露出了一半的书脊。
他也看见了她。
他没有动。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费筱先开口。
“怎么又是你。”
她说得很轻，但图书馆太安静了，那句话穿过书架的空隙，落在他那边。
渡边彻也慢慢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春雪》，又看了一眼自己原本要抽的那本书。
“……我来借书。”
“我看出来了。”
“你呢？”
“还书。”费筱把那本《春雪》往怀里收了收，“顺便再借一本。”
渡边彻也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看三岛由纪夫，也没有说“好巧”。他只是隔着那个方方正正的缺口看着她。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你也看三岛？”费筱问。
“嗯。”他说，“以前读过。中文版。”
“读得懂吗？”
“不太懂。”他说得很坦然，“但喜欢。”
费筱看着他。她想说“读不懂还看”，但没说出口。因为她听得出他刚才那个“喜欢”两个字，说得很认真，不是随便讲的。
“你抽哪本？”她问。
渡边彻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本书的书脊。他把那本从书架上抽出来。这次轮到书架那边空出一个缺口。费筱透过那个缺口看着他手里的封面。
“这本。”他说。
《奔马》。
“《奔马》是第二部。”费筱说，“先看《春雪》。”
渡边彻也看着她。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把《奔马》放回去，伸手去抽她手里那本《春雪》旁边的那本。他的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借这本？”他问。
“嗯。”
“那我等你。”
费筱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等你”。她看着他，隔着那个书架上的缺口，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横纹。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随你。”她说。
她拿着《春雪》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她没回头。但她的步子放慢了一点。
渡边彻也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他们一前一后走到自习区，费筱坐到了靠窗那张长桌的最里面。渡边彻也在对面坐下了。
桌上摊着一本《春雪》，一本中文教材。费筱低头看书，他低头看教材。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春雪》的深蓝色封面照得有点发亮。
大概过了半小时，渡边彻也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那个……”
费筱抬起头。
“图书馆几点关门？”
费筱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小黑板。
“五点。”
“谢谢。”他说。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费筱盯着他看了两秒。他是真的不知道时间，还是只是想找个理由说话？她分不清。但她注意到，他问完之后没有继续搭话，也没有借机聊别的。他只是安静地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那本写满标签的中文书。
费筱低下头，继续看《春雪》。但她发现，她在同一行上停了很久。眼睛在那行字上，但脑子里想的是刚才书架缺口里那张脸。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看进去。
中午的时候，费筱收拾东西准备走。她把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对面的人还在看书。她本来想说“我先走了”，但想了想，没说。她直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书架旁边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费筱。”
她停住了。
她回头。渡边彻也坐在那里，手放在书的封面上，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你家……也在这附近？”
费筱看着他。图书馆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熟悉，像在哪里见过。走廊尽头的窗，一个坐着的人，一句问话。第一章的时候，他在广播室门口问她名字，也是这种语气。
“嗯。”她说。
渡边彻也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她具体住哪，也没有说“好巧”或者“以后可以一起”。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费筱站了两秒。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下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忘了问他为什么周末跑到这个图书馆来。这个图书馆在住宅区里面，离学校很远。交换生一般住在学校宿舍或者学校安排的地方。除非，他不住宿舍。
费筱走到图书馆门口，站在台阶上。外面天气很好，路上有人牵着狗走过。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根被她咬扁的吸管。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她往家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二楼的窗户。有一扇窗开着，窗帘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她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她转过头，继续走。
那天晚上，费筱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练习册摊开着，但她没在写。她手里转着一支笔，脑子里想的是图书馆里那个画面。
书架中间那个缺口。他的脸出现在缺口后面。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他脸上划了一道一道的横纹。他手里拿着一本《奔马》，她手里拿着一本《春雪》。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就那么两秒。
她转了一圈笔，笔掉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把笔捡起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
“渡。”
她看了一眼，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纸团落在垃圾桶底，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忽然觉得，这声音跟什么很像。想了半天，她想起来了——那是粉笔在黑板上写错、被手指擦掉时，粉笔灰簌簌落下的声音。
然后她翻开练习册，开始写题。
写了大概三页，她忽然停下笔，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外面路灯亮着，有风。她想到他今天问她“几点关门”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打扰到图书馆里的其他人。又想到他说“谢谢”的时候，没有看她。
还有他说“那我等你”的时候，隔着那个书的缺口，阳光落在他肩膀上。
费筱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直了，继续写题。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