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月，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许愿的论文初稿写了两万多字，导师批了"有进步，但结构需调整"。她改了又改，改到第十二稿的时候，导师终于说"可以了"。她长舒一口气，趴在图书馆桌上，差点哭出来。
沈亦那边，备考进入白热化。他每天学到十个小时以上，行测从一开始的五十多分提到了七十多分。申论还在挣扎，大作文写不出来，他给许愿发过一篇，许愿看完说"像政府工作报告"。
"那该怎么写？"他问。
"你得有自己的观点。不能全是套话。"
"申论不就是套话吗？"
"不是。申论考的是你怎么看问题。你得有立场。"
"我没有立场。我只有正确答案。"
许愿笑了。他还是那个样子。理科生思维，非黑即白。申论那种需要主观发挥的东西，对他来说比开颅还难。
"你试着写一篇给我看看。就当练笔。"
"好。"
他后来真的发了一篇。写的是乡村振兴，观点是"年轻人回不去农村，农村就活不了"。许愿看完，说："这篇可以。"
"真的？"
"真的。有你自己的东西在里面。"
"那就好。"
十一月底，国考。沈亦去考了。出考场的时候他说"行测还行，申论写飞了"。
"什么叫写飞了？"
"就是写到最后发现跑题了。结尾硬拉回来的。"
"……"
"没事。还有省考。国考当练手了。"
许愿看着那行字，想笑又心疼。一个开过颅的人，辞职备考三个月，第一次上考场，申论跑题。这不是笑话。这是他拼了命在努力的样子。
十二月，许愿考完了最后一门课。大四上学期结束了。她开始投简历，准备春招。投了十几家，回了三家，面试了一家，没过。
"我是不是太差了？"她问沈亦。
"不是。是现在大环境不好。"
"你别安慰我。"
"我没安慰你。是真的。张超说他们公司今年一个校招名额都没有。"
"你跟张超还有联系？"
"偶尔。他还在那家公司，说想跳槽但找不到下家。"
"你们合租的房子呢？"
"退了。我回老家了嘛。周渔还在，张超搬去跟别人合租了。"
"你妈对你回家考公什么态度？"
"……不说。"
"不说就是默认了？"
"不说就是不满意但没办法。"
许愿叹了口气。她能想象那个画面。沈亦的妈妈，一个做生意养家的女人，卖了房救了儿子，现在儿子回来了，每天关在房间里刷题。她嘴上不说，心里大概在想——我卖了房供你读书，你回来考个三千块的工作？
但沈亦说得对。他身体吃不消。他不是不争气，是争不起。
"你别想太多。"许愿说。
"我没想。就是——"他停了一下，"有时候觉得，我这辈子都赚不回来那两套房的钱。"
许愿看着那行字，心口一紧。
两套房。不是小数目。在成都，哪怕是老小区，两套加起来也是几百万。一个母亲，为了救儿子，把几百万的资产变成了医院的账单。而现在她的儿子月薪可能只有三千。
"你妈不会后悔的。"许愿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我妈，她不会。"
"你说了两遍了。"
"那就再听一遍。"
沈亦发了一个表情。不是叹气，是一个很浅的笑。
十二月底，许愿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火车回家。这次她还是没买飞机票。不是没钱，是舍不得。她算过账——机票八百多，硬卧四百多。省下来四百块，够她在学校多吃半个月食堂。
到家之后，妈妈照例塞了一个暖手宝。但这次多了个新花样。
"你姐给你介绍个人。"妈妈一边往她碗里夹排骨一边说。
"什么？"许愿差点呛着。
"你表姐。她同事的弟弟。在读研究生，跟你一个学校系统的。学中文的。比你小一届。"
"妈——"
"你别急。就是加个微信聊聊天。又不是让你马上嫁。"
许愿放下筷子。她表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大学都没毕业呢，这就开始安排了？
"我妈都没着急，她急什么？"
"你表姐说现在好的男生不好找，得提前下手。"
"提前下手？我还没毕业！这年头还有相亲这种操作？"
"什么相亲。就是认识一下。你表姐说那孩子挺好的，一米八三，戴眼镜，斯斯文文的。"
许愿扶额。一米八三，戴眼镜，斯斯文文。这介绍词跟网上征婚似的。
"我加了没有？"
"加了。你表姐把微信推给你了。你看看。"
许愿拿出手机，翻到微信通讯录。果然，多了一个新联系人。备注是"学弟（表姐介绍）"。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看不出来长什么样。
她点开对话框。对方发了一条消息："学姐好，我是李哲，你表姐让我加的你。"
许愿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你好。"她回了两个字。
"学姐学什么专业的？"
"汉语言文学。"
"那我们是同系的。我比较文学方向。"
"哦。"
对话到此为止。许愿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妈妈。
"妈，你真的不着急？"
"我着什么急？你才二十二。"
"那表姐——"
"她就是热心。你别理她。不想聊就不聊。"
许愿松了口气。至少她妈没逼她。
晚上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看手机。那个"学弟"又发了一条："学姐寒假在家吗？有空可以一起吃饭。"
许愿没有回。她翻到沈亦的对话框。
"今天到家了。我表姐给我介绍了一个人。"
那边沉默了很久。
"什么人？"
"她同事的弟弟。研究生。学中文的。比我小一届。一米八三，戴眼镜，斯斯文文。"
"……"
"我妈说不是相亲，就是认识一下。"
"你加了？"
"加了。聊了两句。他约我吃饭。"
"你去吗？"
"不去。"
"为什么？"
"因为——"许愿停了一下，"因为我跟他说不清楚。"
"说什么？"
"说我有个人。说了四年了。还没见过面。"
那边又沉默了。
"许愿。"
"嗯。"
"你不用因为我拒绝别人。"
"我没因为你。我是因为我自己不想去。"
"……好。"
"沈亦。"
"嗯。"
"你说考上之后来找我。还算数吗？"
"算数。"
"那就行了。我不需要别人。"
许愿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窗外南方的冬天还是那样，湿冷，潮湿，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她想起那个学弟。一米八三，戴眼镜，斯斯文文。也许是个好人。也许他们会有话聊。也许如果她没有认识沈亦，她会去赴这个约。
但她认识了。四年了。那根刺还在。白裙子还在。八条信息还在。他说"你是我等了四年的人"。他说"考上之后去找你"。
她等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在一个寒假里，被一个学弟替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