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大四开学。
许愿的最后一学年以一种她完全没有准备好的方式开始了。论文开题过了,但正经写起来才发现——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写学术论文。她以前写的都是散文和小说,抒情可以,论证不行。导师把她叫去办公室谈了一次,说她"文学感受力很好,但学术规范需要加强"。她灰溜溜地抱着一堆参考文献回宿舍,坐在桌前发了一整天呆。
手机震了一下。
"我可能要辞职了。"沈亦。
许愿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怎么了?"
"想了很久。这边互联网公司节奏太快了,加班太狠。我身体吃不消。"
"你上次复查不是说还好吗?"
"核磁还好。但日常状态不行。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头疼的频率在增加。上周又晕了一次。"
"晕了?!"
"不严重。就几秒钟,眼前发黑。但吓到我了。"
许愿攥着手机,手指发白。
"你去医院了吗?"
"去了。医生说不是复发,是植物神经功能紊乱。跟睡眠不足、长期高压有关。建议我换一个节奏慢一点的工作。"
"那你想好去哪了吗?"
"想了。回老家。"
"回成都?"
"嗯。考公。"
许愿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考公。回到父母身边。从互联网公司的写字楼回到小城市的机关单位。从月薪七八千变成月薪三四千。从快节奏的成都高新区回到慢节奏的家里。
"你想清楚了?"她问。
"想清楚了。我这种身体,不适合在大城市卷。而且——"他停了一下,"我妈年纪也大了。她一个人做生意,越来越累。我回去,至少能帮她分担一些。"
"你爸呢?"
"还是老样子。"
许愿没有再问。她知道沈亦做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从半夜听到和尚念经,到核磁异常信号,到上周的眩晕——他的身体在发出信号,他听到了。
只是这个信号意味着,他离她更远了。
不是地理距离上的远。成都到她家还是高铁三个小时。而是生活轨迹上的远。她还在东北读最后一年书,他回成都考公。她即将步入社会,他已经在往回走了。
"那你什么时候辞?"她问。
"这个月底。先把手续办了,然后开始备考。国考十一月底,省考明年三月。两个都报。"
"你准备得过来吗?"
"辞职了就有时间了。我买了书,报了个网课。每天学八个小时,应该够了。"
"你以前不是学计算机的吗?考公考什么?"
"行测和申论。跟专业没关系。就是考能力。"
许愿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一个开过颅的人,在一个互联网公司干了三个月,发现身体吃不消,辞职回家考公务员。这不是他原本规划的人生。但人生从来不按规划走。
"沈亦。"
"嗯。"
"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知道。"
"考不上也没关系。你身体要紧。"
"不是考不考得上的问题。是我需要一份稳定的、不加班的工作。考公是最合适的。"
"嗯。"
"许愿。"
"嗯。"
"等我考上了,我去见你。"
许愿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之前他说的是"等毕业了见一面"。后来变成了"我去找你"。现在变成了"等我考上了"。
见面这件事,从模糊的承诺,变成了一个跟他人生节点绑定的目标。
他不是在拖延。他是在给自己一个理由。
"好。"她说。
"这次是真的。"
"我知道。"
许愿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堆参考文献。她翻开第一本,密密麻麻的注释和引用,像一堵墙。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看。
她不知道沈亦备考会怎样。不知道他能不能一次上岸。不知道他考上了之后真的会来找她吗。但她知道——他在努力。努力让自己稳定下来。努力让自己有一个能走到她面前的资格。
这就够了。
九月下旬,沈亦辞职了。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办公桌上收拾干净的样子。电脑还了,工牌交了,抽屉里空空的。只有一杯没喝完的咖啡,还是凉的。
"最后一杯公司的咖啡。"他说。
"以后自己煮。"许愿回。
"嗯。家里有咖啡豆。"
"你什么时候开始备考?"
"明天。今天搬东西回家。"
"回家住?"
"嗯。跟爸妈一起。至少省房租。"
许愿想象那个画面——沈亦提着行李箱回到那个"搭伙过日子"的家。父母还是不怎么说话,爸爸看报纸,妈妈做生意回来累得不想动。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翻开行测教材,开始刷题。
一个人,一间房,一堆书。
安静得像回到了高中。
"你行测什么水平?"许愿问。
"不知道。做了两套模拟卷,常识判断错一半,数量关系基本不会。"
"那你得好好补。"
"嗯。我买了粉笔的课。每天上午学常识和言语,下午学判断和数量,晚上做申论。"
"你这安排得挺满。"
"不忙起来不行。我妈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在看。我辞职她没反对,但她心里肯定觉得我不争气。"
"不会的。"
"你不知道。她以前总说'你要出人头地'。现在她儿子辞职回家考公务员,月薪可能就三千块。她嘴上不说,心里——"
"你妈卖了两套房救你。她不会觉得你不争气。"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我妈,她不会。"
沈亦沉默了一会儿。
"嗯。"
"你专心备考。别想太多。"
"好。"
许愿放下手机,继续看她的参考文献。窗外东北九月的风已经带了一丝凉意。银杏叶开始泛黄,一片一片地落。
她想起周远航。班长也回家了,去了市里的物流公司。月薪三四千。勤工俭学四年,助学贷款还没还完。
她想起沈亦。辞职备考,月薪未来可能也是三四千。家里两套房没了,妈妈做生意撑着。
她想起自己。毕业论文还没写完,毕业之后去哪里工作还没想好。家里的红包和腊肠是有的,但那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都二十出头。都在面对同一件事——生活。
不是小说里的生活。是真实的、琐碎的、要算着钱过日子的生活。
许愿翻了一页文献,在"摘要"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她忽然觉得,那根刺好像没那么疼了。不是消失了,是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当生活扑面而来的时候,有些东西会被推到后面去。不是不在了,是暂时顾不上疼了。
她和沈亦之间还有白裙子,还有八条信息,还有那句"等毕业了见一面"。但这些都悬在那里,像未完成的作业。而眼前的作业——论文、毕业、工作——更紧迫。
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有些问题,你只能带着它往前走。
走累了,再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