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蒙接过药,一点一点给时略的伤口上药,树屋里除了药瓶碰撞的声音,只有一片低低的啜泣。
柳落缩成一团,连话都说不出来。
它被绑住枝干,全身上下的叶子都随着哭泣一抖一抖的,看起来似乎是真的可怜。
芮蒙沿着耳后的伤口一点点涂完,旁边的木医观察的仔细,“她身上还有其他伤口。”
“我知道。”芮蒙点点头,把药瓶递给木医,“但是我不方便给她上药,麻烦你。”
木医接过来,笑了笑,“我会小心不让她疼的。”
木医其实是一株年岁很大的曼陀罗,它的汁液有让人迷幻的作用,的确可以减轻对伤口的疼痛感知,芮蒙说了声谢,一把扯起瑟瑟发抖的柳落出了树屋。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呜呜呜,”柳落还没等芮蒙有动作,先哭成一团,树屋外面早就捆了好几个其他的木灵,听见柳落哭,想到自己的命运,也跟着抽泣。
芮蒙一脚踢过去,柳落滚到木灵堆里,一时间哇啦叫声不绝于耳。
“闭嘴。”
芮蒙皱眉,坐在一块石头上,“吵醒了她,你们的下场会更惨。”
柳落止住了哭声,“现在已经够惨的了。”
木灵一齐点头。
“你们这群蠢货,哪来的胆子,谁先想的要绑我的人?”
芮蒙垂眼捉了柳落一条垂下来的柳条。
柳落绷紧枝干,“不是我。”
不是它做的,答话都多两分底气。
“也不是我。”
“和我没关系啊。”
“是木木藤!”
“对,木木藤最坏了!”
“她活该!”木木藤自己跳出来,巨大的藤蔓从远处飞驰而来,到了树屋前很快又深入地底,最终只有一个小小的芽尖露出来,在芮蒙的面前尖声大叫,“你们在山脚下的时候就是她,我和你们打招呼,她却偷走我的叶子,她活该!”
“活该……吗?”芮蒙朝它招招手,木木藤瞪着眼,犹豫了一下,伸出半截身子,爬上芮蒙的手腕。
“我也觉得是活该。”
芮蒙说话的语调平静,所有木灵都同时呼出一口气,它们就说那个女人自己太脆弱,只是想和她玩一玩绿色波浪游戏,只是柳落没掌握好力气用力一点,怎么就昏迷了,还要害得它们担心害怕。
都是活该!
木木藤亲昵的靠近芮蒙,“你终于认可我们的话了,蒙!”
下一瞬,木木藤被连根拔起,它裸露在外的所有枝蔓,随着一道白光闪过,噼里啪啦尽数从半空中落地。
“啊——”
巨大的惊叫声延迟了两秒,爆发的时候芮蒙抬起手,在虚空之中轻轻朝下压了一下。
“嘘,刚才不是说了吗,要安静的。”
在木灵惊恐地神色中,芮蒙眨眨眼,“安静。”
大张着的嘴硬生生顿住,仿佛被施了定身术,木灵看着脚下四散的木木藤的躯体。
死一样的寂静。
芮蒙站起来,扔掉手里的那一段藤蔓残肢,绿色的汁液大股从断口处溢出来。
属于木木藤的生命力急剧流失!
“救救,救我……”木灵们也是第一次看见木木藤的全身,这个鸣屏山的守山藤,一直凭借灵活的躯体神出鬼没,它性格桀骜阴晴不定,其他木灵也不愿意招惹,因为木木藤的报复心一直很强。
这也是今天它卷着树屋里那个女人带到它们面前,让木灵随便玩的时候,木灵们犹豫了一下很快就答应的原因。
谁也不想得罪木木藤。
可是现在的木木藤,它的根系暴露在外,脆弱的向同伴呼救,木灵们只是彼此我看着你,你看着我,谁也不敢当着木木藤的面忤逆芮蒙。
如果说木木藤是鸣屏山的一大恶霸,那么芮蒙就是木灵全族最恐惧的存在。
芮蒙的力量太强大了。
柳落闭了闭眼,知道芮蒙是真的发怒了,无论如何,是它下的手才害人受了伤,它硬着头皮,“芮蒙,求你,救救木木藤,”看着芮蒙无动于衷的神情,柳落心一横,“还有,能不能不要教训其他木灵了,我,我任你处置!”
“任我处置?”芮蒙转了眼神,一双冷漠的眼,视线落在柳落身上,它旁边的木灵们一下子睁大了眼,“不要!”
“柳落,我们有难同当!”
“是啊,芮蒙,柳落不是故意的,它还没学会在狂风下控制力量呢。”
“芮蒙,别惩罚柳落了。”
“好啊,看在你这么有自知之明的份上。”芮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还不如不笑。
柳落看着心里直打鼓,还是努力的回了一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是人类的话,芮蒙冷了脸。
就在气氛僵冷到所有木灵都心下重重一沉的时候,树屋的门开了。
芮蒙第一时间跃过那矮矮的篱笆,走进院子里。
“你在干嘛?”时略站在门口,揉了揉太阳穴,“我怎么又睡着了。”
“缺觉,可能是鸣屏山和你磁场不合吧。”
芮蒙倚着门框,看见她耳后到颈侧上过药后缠绕的纱布。
“对不起。”
他突然开口,时略嗯了一声,抬眼去看。
“说对不起干什么?”
她木着一张脸,“和你有关系吗?”
“你说呢?”
芮蒙走在前面,时略看见院子外挤挤挨挨的木灵们,“你在外面替我报仇雪恨的话,勉强算有一点吧。”
芮蒙笑了笑,指着木木藤,“这个家伙说你摘了它的叶子,你们自己对峙。”
他走到旁边的石头边,柳落不敢抬头看它,大哥哥一般把其他木灵护在身后。
“哦。”时略卷起袖子,蹲下身。
木木藤的躯干边缘已经有些微微发黄,它的根茎被砍掉大半,就算养好伤,那些藤蔓也不是一时间就能长回去的,这对它来说算是元气大伤了。
它费力的睁开眼,看见面容冷淡平静的时略,“是你啊。”
唯一一根还算完整的藤抬起,“我的叶子,还给我……”
时略蹙眉,但还是在身上的口袋里掏了掏。
“是这个?”
她看着手心里的白色卷曲的叶子,花瓣一样柔软,上面没有普通叶子的脉络。
可是她压根没有记忆,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在自己口袋里出现的。
木木藤努力的去够,时略索性放在它的藤蔓上。
“这是我的心叶,”木木藤费力的说话,“在山前的时候,它看到你就不管不顾的从窗缝飞进去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木木藤哽咽着,心叶仿佛有意识一般,从它的藤蔓切口处钻进去,消失在时略眼前。
很快,木木藤的肢体停止流出绿色的血。
“谢谢你,对不起。”
时略有些冷淡的“唔”了一声,让开半步,“你还是让木医给你治疗一下吧。”
曼陀罗从树屋里走出来,让木木藤自己进屋躺着,它提了个桶,让其他木灵待会儿把木木藤被削掉的藤蔓捡起来,能捡多少捡多少。
“木医,木木藤还能拼回去的,对吗?”柳落小声问。
“拼上去也没原装的好用了,”木医说着,拍掉芮蒙想要搭在时略肩膀上的手,“她伤还没好!你能不能注意点!”
木医皱着眉,看起来很严肃。
“啊,那为什么还要捡……”
“拿来煮汤药,原汤化原食,反过来也一样的,吃什么补什么嘛。”木医盯着芮蒙,丝毫不让,芮蒙撇过眼,“你没必要防我像防贼。”
“呵。”
柳落和其他木灵听完木医的解释,想象了一下自己吃自己的场面,纷纷不忍的闭上了眼。
“好残忍。”
“那你们就老实些,”木医翻了个白眼,抱着胳膊转身进了院子。
“那现在,”柳落期期艾艾地看着时略,眼神里含着一点祈求,“轮到我了,对吗?”
“不如我们也玩一个游戏。”
时略想了想,还真有一个游戏,是她和芈戎在一起的时候经常玩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掰手腕的时候恨不得自己变身大力士,那样就不用在输了之后去整理房间。
她说完之后,看着木灵们的“手”,沉思一会儿。
“我当裁判,你们玩这个游戏给我看看吧。”
“没问题!”其他木灵跃跃欲试,柳落咬牙,“那我做守擂的,谁第一个来和我比!”
“你就这样放过它们?”芮蒙坐在石面上,只占一小半,时略坐在另一边,看着热闹呼喊加油打气的木灵,还有场地中央快要力竭的柳落。
“我又打不过这群木灵。”时略支着下巴,懒洋洋判定这一局是柳落输了,很快赢家成了新的守擂人,下一局继续。
失败的柳落喘着气,翻滚身体来到时略面前,“我是柳落。”
“时略。”
“你为什么不报复我?”柳落碧绿的眼瞳眨呀眨,满眼疑惑。
“我们不是在玩游戏吗?”时略抬手示意平局,柳落看着热闹的木灵们,这群没心没肺的家伙玩到兴起,甚至连芮蒙在一旁虎视眈眈都不管了。
“游戏,是啊,我们是在玩游戏。”
“嗯,玩得开心就好了。”
芮蒙站起身,时略拍拍柳落,“我先走了,你待会儿接着当裁判。”
“等等!”柳落大喊。
一时间,原本热闹的木灵们停下呼喊,芮蒙已经走出一截,时略站在柳落的不远处,听见他喊自己,微微回头偏过眼。
“我,我欠你的并不能这样一笔勾销,时略,谢谢你没有伤害我,但是,但是,”柳落说着,它将自己生的最长最繁盛的柳条铺开,轻轻抚摸过去,眼中流露出些许不舍。
时略从它的动作中隐约猜出柳落要干什么。
“以此残枝,还彼身伤——”
“芮蒙——!”
凌空一道绿光劈下,柳落的脸上划过恐惧、坚毅,种种神色,最后化为刹那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