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武当七十二峰皆覆葱茏。云雾如素练缠绕山腰,将紫霄宫的鎏金瓦檐衬得愈□□缈。观内钟鸣悠扬,诵经声与山风卷着铜铃脆响交织,一派仙山静景。唯有后山最偏的“听风轩”内,这份宁静被搅得七零八落。
一个小道士瘫坐在竹椅上,一手揉着发酸的腰侧,一手点着桌上的油灯灯芯,嘴里嘀嘀咕咕没个停歇:“清虚师尊也忒严苛了些,不过是随口提了句他新培的兰草瞧着像后山的芭茅,便罚我抄百遍《道德经》,还在祖师殿跪了三个时辰。这般小题大做,倒像是我戳了他的痛处一般。”
这便是武当山最不省心的弟子——沈清玄。他并非自幼入观,十岁那年,中原战乱,他混在流民堆里,饿得只剩一口气,却死死抱着半块发霉的麦饼。恰逢清虚道长云游归来,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拽着道长的道袍下摆,脆生生喊了声“师父救我”,竟让素来清冷的清虚道长动了恻隐之心,将他带回了武当。
掌门亲传的弟子,本应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偏生沈清玄不是个安分的性子。师兄弟们晨起寅时便去演武场练功,他偏要溜去后山掏鸟窝、摸溪鱼;午后众人在藏经阁研读道经,他却凑在伙房老道士身边,听他讲江湖轶事,转头便添油加醋地说给师兄弟们听。久而久之,武当山上无人不知这位爱传闲话的小师弟,虽没人直呼其名,但私下里都称他“清风嘴”——取其轻功如清风,嘴碎也如清风般无孔不入之意。
可论天赋,沈清玄却是武当近三十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武当绝学“踏雪无痕”轻功,入门弟子需三年方能小成,他仅用一年便练得炉火纯青,在山间行走,足尖轻点,连落叶都沾不上半片;清虚道长亲授的“太极剑”,他舞起来行云流水,剑势灵动如游龙,比练了十几年的师兄们还要出彩几分。
清虚道长对他,可谓又爱又恨。爱他的武学天赋,恨他的顽劣不羁、口无遮拦。这些年,罚抄经文、跪祖师殿是常事,可沈清玄向来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转头该怎么闹还怎么闹。就像这次,明知清虚道长最宝贝那盆兰草,偏要拿话打趣,落得这般下场。
“百遍《道德经》,抄到何时才算完?”沈清玄趴在桌上,盯着那本泛黄的道经唉声叹气。他眼珠一转,忽然从怀中摸出个小小的青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颗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糕。这是山下古镇的张婶托香客带来的——早年张婶家遭了山贼,是沈清玄恰巧下山办事,凭着轻功将山贼引开,救了她一家。此后每年暮春,张婶都会托人送些吃食上山。
沈清玄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糯的口感混着桂花的清香,瞬间驱散了不少烦躁。他正嚼着,门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大师兄凌云的声音响起:“清玄,师尊唤你去紫霄宫。”
沈清玄心里咯噔一下,嘴里的桂花糕顿时没了滋味。他嘟囔着:“怕是抄经的责罚又要加码了。”嘴上虽抱怨,却也不敢耽搁,拍了拍道袍上的碎屑,跟着凌云往紫霄宫走去。
紫霄宫内香烟缭绕,清虚道长身着藏青色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打坐,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周身透着一股仙风道骨。沈清玄规规矩矩地上前躬身行礼:“弟子清玄,拜见师尊。”
清虚道长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无波:“清玄,近日江湖异动,你可知晓?”
沈清玄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论江湖事,他可比钻研道经熟悉多了。他直起身,拱手回道:“师尊所指,莫非是‘乾坤心镜’的传言?弟子听上山的香客说,此乃上古至宝,得之可号令武林,一统江湖。且有消息称,宝物藏于西疆锁龙窟中,如今八大门派皆已动心,想来都已遣弟子前往探寻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眼中藏不住兴奋。倒不是对那乾坤心镜有多热衷,而是觉得这江湖事,远比抄经有趣得多。
清虚道长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你既知晓,便好。为师决意,派你下山前往锁龙窟,探寻乾坤心镜的下落。”
“什么?”沈清玄惊得后退半步,怀疑自己听错了,“师尊,您要弟子下山?独自一人?”
“正是。”清虚道长语气坚定,“你轻功卓绝,剑法灵动,此去锁龙窟,需得机敏之人探路,你是不二人选。再者,你常年在山上顽劣,也该下山历练一番,见见江湖险恶,磨一磨你的性子。”
沈清玄心里瞬间乐开了花。下山历练?这可比在山上抄经、跪祖师殿舒坦多了!不仅能逃离清虚师尊的管束,还能亲眼见见江湖百态,听些新鲜的江湖轶事。他强压着心底的兴奋,故作迟疑地问道:“可师尊,弟子这百遍《道德经》……”
“此事暂且搁置,待你历练归来,再作计较。”清虚道长摆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光锃亮的乌木宝葫芦,又抽出一把莹润的长剑,递到他面前,“这乌木葫芦,为师早年所得,可盛酒水,亦可储物;此剑名‘青锋’,乃武当入门至宝,锋利无比,你带在身边防身。”
沈清玄连忙上前接过,手指摩挲着乌木葫芦的纹路,又拔出青锋剑,剑身莹润如秋水,寒光闪闪,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他将葫芦系在腰间,长剑归鞘,躬身行礼:“弟子谢过师尊!师尊放心,弟子定当谨慎行事,尽力探寻宝物下落!”
清虚道长看着他兴奋的模样,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你需谨记,凡事多加提防,不可轻易信人。尤其是其他门派的弟子,各怀鬼胎,切不可掉以轻心。”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沈清玄用力点头。他心里满是下山的欢喜,竟没留意到清虚道长语气中的深意。
当日午后,沈清玄便收拾妥当。行囊简单,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些许干粮,再加上清虚道长给的葫芦与长剑。他向师兄弟们一一告别,大师兄凌云叮嘱他万事小心,几个相熟的师兄则塞给他不少伤药,还偷偷塞了一小坛武当自酿的米酒,让他路上解乏。
沈清玄背着行囊,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在武当石阶上。他回头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紫霄宫,心里暗暗发誓:此番下山,定要好好见识一番江湖景致,不负这历练之机!
一路下山,沈清玄脚步轻快如飞。他沿着山道前行,白日赶路,夜晚便找客栈歇息,或是在破庙中凑合一晚。沿途所见,皆是与武当山不同的景致——市井喧嚣、乡野炊烟,还有往来的江湖客,腰间佩刀带剑,神色匆匆。他看得兴致勃勃,偶尔还会凑上前,听那些江湖客讲些江湖轶事,听得入了迷,往往要耽误些许行程。
这般走走停停,足足行了五日,沈清玄才抵达西疆锁龙窟所在的区域。此地荒无人烟,四处皆是裸露的山石,连棵像样的树木都没有。狂风卷着沙石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往人骨缝里钻。
沈清玄裹了裹身上的道袍,踮着脚望向不远处那黑黢黢的洞口,嘴里又开始嘀嘀咕咕:“清虚师尊也忒不体恤弟子,这般荒僻险恶之地,竟让我独自一人前来探路。美其名曰历练,想来不过是嫌我嘴碎,想把我打发得远些罢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乌木葫芦,心里盘算着:待寻个避风之处,便将师兄塞的米酒倒进去,暖暖身子。这锁龙窟看着阴森可怖,想必前路艰险,得先养足精神才是。
想着,他脚下施展“踏雪无痕”轻功,悄无声息地绕着洞口转了半圈。洞口周围的山石上布满了青苔,显然极少有人踏足。石壁上刻着的“锁龙窟”三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却因常年风吹日晒,已然有些模糊,唯有那股凌厉的气势,依旧隐隐可见。
沈清玄正想找个背风的石凹处歇脚,忽然察觉到身后传来一丝极轻的气息。这气息极淡,若有若无,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但沈清玄的轻功本就以灵敏见长,对周遭气息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他心中一凛,瞬间收敛了心神,脚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至一旁的巨石后,屏住呼吸,探出头悄悄张望。
只见一道青色僧袍的身影立在洞口,身形挺拔如松,与周围的山石浑然一体。那人背对着他,双手合十,指尖捻着一串乌木佛珠,佛珠碰撞,发出清脆却不刺耳的声响,在这寂静荒凉的山间,显得格外清晰。
是个和尚。
沈清玄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对方。这和尚看着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身形颀长,肩背挺直。他缓缓转过身来,沈清玄这才看清他的模样——眉目清冷,鼻梁高挺,唇线抿得笔直,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禁欲之气。他身上的僧袍料子极好,针脚细密,领口绣着细小的莲花纹路,显然不是寻常少林弟子。
沈清玄在心底暗忖:“竟是少林弟子。没想到少林动作这般迅疾,已然遣人至此。看来这乾坤心镜的诱惑力,果然不小,竟将八大门派的人都引到了这荒僻之地。”他早听师兄们说过,少林弟子恪守清规戒律,刻板无趣,最看不惯的便是他们武当弟子这般自在随性的模样。今日一见,倒确实有几分传言中的清冷模样。
他正思索着要不要主动上前打个招呼,毕竟同是名门正派弟子,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一上来便剑拔弩张。况且他孤身一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还未等他开口,那少林和尚忽然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藏身的巨石上,声音清冷如寒玉,不带半分波澜:“施主既已在此,何必躲藏?出来吧。”
沈清玄一愣,心中暗自惊讶:这和尚的感知力竟这般敏锐?自己已然收敛了气息,竟还是被他察觉了。既然藏不住,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出来。
他从巨石后走出,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拱手作揖:“在下武当沈清玄,见过这位大师。不知大师法号如何?”
说话间,他悄悄留意着对方的反应,想看看这少林和尚会不会因他是武当弟子而显露敌意。毕竟八大门派明争暗斗多年,武当与少林表面和气,暗地里却各自较劲,谁也不服谁。
那和尚并未立刻回应,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乌木葫芦上停顿了一瞬,又扫过他背上的青锋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冷淡:“少林了尘。此处凶险异常,非嬉闹之地,施主还是早日离去为好。”
“嬉闹之地?”沈清玄闻言,顿时不乐意了,往前踏出两步,与了尘对视,“大师此言差矣。锁龙窟乃天地自然所成,并非少林私地,何以只许大师在此,却不许在下前来?况且大师瞧着年纪与在下相仿,何苦摆出这般老气横秋的模样?”
他最烦这种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人,尤其是少林和尚。师兄们都说,少林弟子吃斋念佛,不近荤腥,不沾酒水,连笑一笑都觉得是对佛祖的亵渎。偏偏这了尘生了张极好看的脸,清冷禁欲的模样,看得沈清玄心里莫名有些发痒,总想逗逗他,看看他破功的模样。
了尘捻佛珠的手指顿了顿,眼神沉了沉,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施主言语轻佻,有失名门正派弟子的风范。武当乃仙门正宗,怎会教出你这般口无遮拦之人?”
“名门风范?”沈清玄嗤笑一声,伸手解下腰间的乌木葫芦,拔开塞子,往嘴里倒了一口。他本以为葫芦是空的,没想到师兄塞的那坛米酒,他临行前竟忘了倒进去,此刻葫芦里空空如也。他也不尴尬,重新塞好塞子,挑眉道:“我武当的风范,便是自在随性,快意恩仇。不像少林,条条框框束缚太多,活着未免太过憋屈。吃不得荤腥,沾不得酒水,连言语间都要束手束脚,若是换作在下,怕是早已憋闷坏了。”
他这番话,可谓精准戳中了少林的忌讳。少林弟子最看重清规戒律,戒酒戒荤,不近女色,沈清玄不仅当众提及这些戒律,还言语嘲讽,无疑是在挑衅。
了尘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凌厉,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施主既不听劝,还出言不逊,休怪贫僧无礼。”
话音未落,了尘身形一动,僧袍翻飞如青鹤展翅。他脚下踏着少林独有的“罗汉步”,步伐沉稳,掌风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直朝沈清玄面门拍来。这一掌又快又狠,带着千钧之力,显然没有留手。
沈清玄早有防备。他知晓自己方才的话定然惹恼了这和尚,心里早已做好了动手的准备。见掌风袭来,他脚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出数尺,堪堪避开了这一掌。掌风擦着他的脸颊而过,带起一阵凉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快的掌法!”沈清玄心中暗自惊叹。这掌法刚猛凌厉,显然是少林绝学“大力金刚掌”。他虽避开了,却也能感受到掌风的威力,若是被结结实实地拍中,怕是肋骨都要断上几根。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手腕一转,背后的青锋剑瞬间出鞘,剑身莹润如秋水,寒光闪闪,对着了尘的手腕刺去。“大师这般动怒,倒是有失出家人的慈悲之心。”沈清玄握着剑柄,一边出招,一边说道,“正好,在下也想见识一番,少林的‘大力金刚掌’,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厉害。不过依在下看来,大师的掌法虽快,想要伤到在下,怕是还欠些火候。”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沈清玄的剑法灵动飘逸,如行云流水,每一剑都刁钻古怪,专挑了尘的破绽处攻击;他的轻功更是发挥到了极致,身形在山间辗转腾挪,如灵活的猿猴,时而跳跃,时而躲闪,让了尘的掌法很难落到他身上。
反观了尘,他的掌法则刚猛沉稳,一招一式都透着厚重的力道。“大力金刚掌”本就是少林绝学,威力无穷,被他施展出来,更是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他手中的乌木佛珠也没闲着,在指间飞速转动,时不时借着转动的力道,将佛珠当作暗器掷出,攻向沈清玄的要害。
“大师,你步伐沉滞,怎及得上在下轻快?”沈清玄一边躲闪,一边不忘打趣,脚下踩着“踏雪无痕”轻功,故意在了尘身边绕来绕去,时不时还朝他做个鬼脸,“这般追来追去,大师不累,在下都替你觉得累。不如停下歇息片刻,喝口茶水再打?”
“施主若再胡闹,休怪贫僧手下无情。”了尘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他本就不善言辞,被沈清玄这般缠磨打趣,心里愈发烦躁。
了尘的武学天赋本就极高,在少林弟子中也是顶尖的存在。若不是沈清玄轻功卓绝,身形太过灵活,他早已将人制服。越是打不到沈清玄,他心里便越着急,攻势也愈发凌厉,掌风呼啸,将周围的碎石都震得飞了起来。
两人缠斗了数十回合,你来我往,打得难分难解。沈清玄的轻功虽好,内力却比了尘稍逊一筹。这般高强度的缠斗下来,他已然有些气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心里暗道不好,想找个机会喘口气。可了尘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掌法愈发密集,如一张大网般将他牢牢困住。沈清玄一时不察,脚下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身形不由自主地朝锁龙窟洞口跌去。
“不好!”沈清玄惊呼一声,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调动内力稳住身形,可方才缠斗消耗了太多内力,一时之间竟有些力不从心。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进那黑漆漆的洞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股拉力,竟是了尘伸手抓住了他的道袍后领。
“小心!”了尘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抓着沈清玄的道袍,稳稳地将他往回拉了一把。
沈清玄心里一暖,刚想开口说声多谢,可还未等他把话说出口,洞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脚下的地面瞬间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碎石不断往下坠落。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洞口传来,如同一只有形的大手,死死地拽着两人往洞里拉。
“是机关!”沈清玄脸色大变。他万万没想到,这锁龙窟的洞口竟设有这般厉害的机关。
了尘的脸色也变了,他用力想把沈清玄拉回来,可那股吸力实在太大,他的身形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两人身形一滞,竟双双被吸入了那黑黢黢的锁龙窟中。
“好家伙!大师这张嘴莫不是开过光?方才还说此地凶险,转瞬便应验了!”沈清玄在坠落的过程中,忍不住对着身边的了尘喊道。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呼啸的风声在耳边作响,让人心头发慌。他下意识地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了尘没说话,只是在坠落的瞬间,下意识地将沈清玄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的要害。他的手臂紧紧地环着沈清玄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乌木佛珠在他指间飞速转动,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在这黑暗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在为他们祈祷。
沈清玄被了尘抱在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和沉稳的心跳。原本慌乱的心,竟莫名地安定了下来。他还能闻到了尘身上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山野的清新气息,竟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砰!”
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阵尘土。沈清玄闷哼一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尤其是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向身边的了尘。
了尘也已站起身,僧袍上沾了不少尘土和碎石,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着,显然也有些不适。他看了一眼沈清玄,目光落在他微微扭曲的脸上,又扫过他微微颤抖的脚踝,眉头蹙得更紧了:“施主受伤了?”
“若非这般坠落,怎会受伤?”沈清玄翻了个白眼,正想再抱怨几句,脚踝处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他低头一看,只见脚踝已经肿了起来,颜色发青,轻轻一碰便疼得钻心。
“这下糟了,脚踝伤了,怕是连路都走不了了。”沈清玄哭丧着脸,心里暗暗叫苦。他独自一人被困在这黑漆漆的洞穴里,脚还受了伤,若是遇到什么危险,连逃跑都做不到。
了尘沉默地走了过来,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查看他的脚踝。沈清玄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大师想做什么?”
“疗伤。”了尘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此地凶险异常,若不及时处理伤势,恐难前行。施主脚踝受伤,行动不便,若是遭遇危险,后果不堪设想。”
“不必劳烦大师,在下自己便能疗伤。”沈清玄嘴硬道。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所学的疗伤功法,多偏向固本培元,对于这种外伤,效果并不明显。况且他现在内力消耗过大,就算想运功疗伤,也没什么力气。
了尘没理会他的拒绝,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脚踝。他的手指微凉,动作却很轻柔,小心翼翼地捏了捏肿胀的地方,生怕弄疼了他。沈清玄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原本钻心的疼痛感,竟似乎减轻了一些。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脚,却被了尘牢牢按住了。“别动。”了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清玄愣了一下,竟真的乖乖不动了。他看着了尘专注的侧脸,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这般认真的模样,倒也不似先前那般讨厌。
“只是轻微骨裂,并无大碍。”了尘检查完伤势,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又从瓷瓶里倒出一些淡黄色的药粉,“这是少林的‘活血丹’,服下后可缓解疼痛,促进伤势恢复;这是‘金疮药’,外敷可消肿止痛。”
沈清玄看着他递过来的药丸和药粉,犹豫了一下。他与这和尚刚打斗一场,还互相嘲讽了一番,现在却要吃他的药、用他的药,总觉得有些别扭。可脚踝处的疼痛实在难忍,而且他现在确实需要尽快恢复行动能力,否则在这凶险的洞穴里,根本无法自保。
纠结了片刻,他最终还是接过药丸,扔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并不难咽。他又接过药粉,小心翼翼地敷在肿胀的脚踝上。药粉刚敷上去,便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疼痛感瞬间减轻了不少。
“多谢大师。”沈清玄含糊地说了一句,算是道谢。他的声音有些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了尘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重新捻起佛珠,目光望向洞穴深处。洞穴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传来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在这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也透着一股阴森恐怖的气息。
沈清玄也收敛了玩笑的心思,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轻轻揉着自己的脚踝。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了尘,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微妙。这和尚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一本正经,倒是个心善之人。至少在他受伤的时候,没有不管不顾,反而主动出手相助。
“大师,”沈清玄开口道,打破了洞穴的寂静,“如今你我皆被困于此,也算患难与共。不如暂且休战,一同探寻出路,如何?”
他心里清楚,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独自一人走出这锁龙窟。与了尘联手,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而且经过方才的事情,他觉得这和尚虽然刻板了些,但人品应该没什么问题。
了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洞穴里的光线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就在沈清玄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却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沈清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晶晶的:“这便对了。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往后你我便是同伴了。大师可直呼我清玄,我便唤你了尘大师如何?”
了尘没应声,只是转身朝洞穴深处走去。他的步伐很稳,即便在黑暗中,也如在平地上行走一般,显然是对周遭环境的感知极为敏锐。
沈清玄见状,连忙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了尘大师,你等等我!莫要走得这般快,我脚踝还有些疼!”
了尘脚步顿了顿,放慢了步伐,等沈清玄跟上来。
黑暗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佛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沈清玄的絮絮叨叨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洞穴的寂静。沈清玄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吐槽这洞穴的环境——一会儿说地上的碎石太硌脚,一会儿说空气太过潮湿憋闷,一会儿又不停的问了尘:
“大师大师,你们少林的清规戒律是不是真的那般严苛,连荤腥酒水都碰不得,连说笑都不被允许?那你们每天的生活岂不是太无趣了。”
了尘大多时候都沉默不语,只有在沈清玄问得实在过分的时候,才会冷冷地应上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或是“施主话多,易引凶险”。
可即便如此,沈清玄也不觉得无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然没有一开始那般紧张对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