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恢复了在宫里的日子，多了些不一样的滋味。
这日，承平把又一个谏他纳妃的大臣打发走。
承安从帷幔后面走出来，随手拿起桌上的折子：“……家有二女，年幼聪慧，性情淑贤，陛下宜早日纳采，充实后宫……”他边读边摇头：“这些人实在不会办事，要做媒怎么没把对方的画像带来，这样陛下怎么会心动呢？”
承平正觉得头晕腰酸屁股痛，听他说话，干脆把折子抢过来：“不用，朕这就让礼部拟旨求娶……”
话没说完，承安就顺着他抢折子的力道往他前方凑去，贴着他的鼻子：“求娶谁？”
承平把折子拍在他贴近的脸上：“看哪家愿意嫁给朕了。”
承安把脸偏移一点，顺势在承平耳边轻轻碰了一下：“相公。”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承平的心跳漏了两拍，低头笑道：“乱喊什么……”红晕从他耳后蔓延到脖子。
承安轻笑一声，身体歪靠在承平肩上，眼睛看着窗外的天光，轻声说：“把承巽接进东宫吧。”
天光下有浮尘飞舞，让安静的书房显得无比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一声“好”，嘴角不自觉地上翘起来。
一天，承平把承巽叫到跟前。
“巽儿，你如今已长大，朕打算传位与你。”他说。
承巽大惊：“陛下——”
“朕累了。”承平打断他，“你性情温厚，当皇帝可以胜过我。”
承巽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最终叩首：“儿臣遵旨。”
承巽登基那天，承平站在太庙前，看着远处的天空。承安站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承安，”承平忽然开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离开这里。”承安说。
“去哪里？”
“没想好，到处走走看看。”承安笑了笑，“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闷坏了。”
承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一起走。”
“当然。”承安的手搂住他脖子，“你还想自己待在这里当太上皇吗？”
当天夜里，兄弟二人悄悄离开了皇宫，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承巽得知消息后，沉默了很久，说：“由他们去吧。他们为这个天下操劳了一辈子，该歇歇了。”
后来有人说，在江南的水乡见过两个人，一个高大沉稳，一个清瘦文雅，在河边钓鱼喝酒，说说笑笑，像两个普通的兄弟。
也有人说，在西北的戈壁上见过他们，骑着马，背着行囊，一路向西，再没有回来。
没有人知道他们最后去了哪里。
史册记载，兴朝开国六十年，从太祖算起，传了四代，中间换了三个皇帝。外戚迭起，功臣屠戮，父子相疑，兄弟相忌。
后来的人说起兴朝这段历史，有人认为承平是因为两个妃子的外戚之乱，才坚决不再纳妃。也有人认为承平是感觉愧对于车骑将军苏厉，才将苏氏的儿子立为继承人的。不过也有一群人偷偷地说，其实承平在宫外金屋藏娇了，因为史书记载他经常跑到宫外的院子去留宿。至于那个人是谁？也许是个来自民间不愿入宫的女子。总之，又有了很多新的传说。
而承安，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寥寥，民间传说里更没有他的故事。没有人知道，曾经的皇子承安，不坐龙椅，不穿龙袍，却同承平一起掌控着整个王朝的命脉。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像他这样，能在权力最诱人的时候选择放手，也能为了一个人藏身幕后十几年。
他就这样消失在历史的缝隙里，像一阵风，吹过了，就散了。
只有渭水河边的老渔夫偶尔会提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有两个男人在河边坐了很久，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看着河水往东流。
傍晚的时候，清瘦的那个忽然开口：“哥，你后悔吗？”
高大的那个正半眯着眼睡，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轻轻笑了，说：“你呀……”他的眼睛都散发出笑意，凑到清瘦男子耳边说了几个字。
对方也忍不住低头笑了，像吹开了万千桃花。
夕阳照在他们的背影上，染成了一幅温柔的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