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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第 345 章

林建军的出身谢书钦是知道的,当年秦扬祸乱江南时,谢家几口能安然抵达新州,他暗中出了不少力,也算卖林建军一个人情。

若以其生父那辈来算,他们两家还没出三服,至他们这辈也不过四服,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关系,依亲缘他还得唤他一声从兄。

却没料到他恨谢老翁至此,宁愿背负父不详的身份,也不肯承认他乃谢氏子孙,将林氏捧成天潢贵胄。

他与林尔玉只是养兄弟,又没有过继给他做儿子,如何能仅仅因为恨煞一人而做出背祖忘宗的行径?

跟随小黄门踏进武安殿,谢书钦收起乱七八糟想法,如今天下名分已定,再来纠缠这些不过是庸人自扰。

他向宝座上的天子作了个揖:“臣辅国大将军,左右领军卫上将军,检校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越国公,浙东、浙西两军节度使,谢书钦参见陛下。”

“臣谢元朝参见陛下。”谢元朝则要简短许多,说完保持长揖到地姿势,等谢书钦一本正经报完官职。

林建军目光落在谢书钦身上,半眯着眼流露出些许不悦,又不是正式奏表需全衔,倒像是炫耀权势烜赫。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林建军道了句“平身”,谢书钦迫不及待直身,视线毫不避忌射向上位,纵使匆匆一眼亦可察倨傲,不似谢元朝拜谢后方才起身。

林建军面色早已恢复如常,命令内侍为他搬把椅子来,谢书钦这次倒是躬身拜谢,随后大马金刀落了座。

谢书钦原先在淮南军中效力,踩着秦扬之乱官至滁州刺史,不满吴错出任淮南节度使,带领亲信出走浙东,这么多年逐渐将浙西握入手里,也算一方封疆大吏。

这些年林建军在北方逐鹿中原,吴错在淮海一带广积粮高筑墙,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谢书钦却是和吴错结仇颇深。

吴错记恨他带兵出走,也为两浙富庶繁华心动,时不时派水师劫掠两浙粮船,一度攻克润州、苏州等地。

谢书钦此番绕路前来,便是想与林建军南北夹击吴错,顺带归顺梁朝,不料吴错竟然派遣使者以敌国之礼前来祝贺,还向林建军讨要吴国主的封号。

要命的是林建军准了,册封吴错为吴国主的册书,已随钦使往淮南去,是以才有先前自报官职那幕。

林建军如何猜不出他心中想法。

能南北夹攻吴错自然事半功倍,不能也不过是多费点功夫,想就此拿捏住他,白日做梦。

臣下就要有臣下的模样。

他若像荆南节度使那般识时务,他倒愿意待他诸多礼遇。

两人你来我往打机锋,谢书钦渐渐地败下阵来,非他说不赢林建军,而是在实力面前一切都枉然。

他抬臀离开圈椅,叉手道:“听闻京中反封秦齐两王风波又起,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林建军立即笑容满面道:“你我君臣之间不必如何客气,爱卿快快请坐。”

今天轮到陈嘉颖值守观星殿,裴静文上完课回太初殿休息,路过武安殿见到御辇,便问小黄门林建军在做什么。

得知他还在接见谢书钦,登时歇了进去打招呼的心思,正巧宫人来禀后宫嫔妃求见,已候在命妇朝堂。

哪儿来的妃嫔?

裴静文愣了瞬,随后想起前朝旧帝搬离紫微城时只带走元妻爱妾,其余伺候过他们的宫妃,被抛舍在后宫不见天日。

她颇为懊恼地啧了声,转道去了命妇朝堂,宫妃们见她进来纷纷福身。

裴静文端坐凤椅,扫过堂中如花似玉的女郎们,大多是二三十岁年纪,只有少数几个十六七岁。

应是“色衰爱弛”。

心头跳出这六个字,她呼吸没来由地一紧,目光挪向年岁最长那人,认真端详半天越发觉得眼熟。

那人屈膝拜道:“奴婢碧潭,拜见裴先生。”

“碧潭?碧潭!”裴静文的记忆被拉回长安崇义坊的温馨旧时光里。

那时碧潭还是濯缨院里最漂亮最爱俏的小姑娘,年纪小嘴巴甜,桑落、兰生她们都喜欢宠着她。

碧潭红了眼眶道:“是,是奴婢。”

正事要紧不好多叙旧,裴静文环视众宫妃,温声道:“立国之初琐事繁忙,无暇顾及尚在后宫的你们,叫你们担惊受怕这些时日。”

宫妃忙道不曾受委屈。

裴静文说道:“你们若想离宫,我便让人通知你们家里人来接,再由内帑发一笔遣散费,若不想离宫或无家可归,可以在宫里安心住下,仍以宫妃之礼相待。”

宫妃霎时喜极而泣,好些女郎忙说要回家去,也有些说无处可去,愿意留在宫里为奴为婢。

裴静文哪记得住,让她们等会儿把去留报给碧潭,便令她们都退下,询问碧潭这些年过得如何。

碧潭娓娓道来。

当年事发后,她因颜色出众被献与权贵为妾,秦扬之乱时被掳进掖庭,稀里糊涂得幸于高琦做了婕妤,李怀义毁长安后跟来了洛阳,这些年一直生活在紫微城里。

“长安大乱后桑落下落不明,兰生她们跟我们去了晋阳,现在她们大多在河东安了家,你可想去寻她们?”

碧潭轻轻摇头道:“奴婢早已习惯宫里的日子,出去了也不知该如何活,倒不如留在宫里安稳到老。”

裴静文略微思索道:“正好帮我管理后宫,这么多年我连家里都没管过,如何管理得来后宫,又不好拿这些事去烦林三。”

碧潭哂笑道:“陛下对陛下的称谓倒是二十年如一日。”

“什么陛下对陛下?乱七八糟像说绕口令似的。”裴静文忍俊不禁道,“你是婕妤娘子,别再自称奴婢。”

碧潭起身拜道:“还请陛下废去我婕妤位份,我愿以女官之身侍奉陛下。”

前朝旧帝的妃嫔身份,实际上比不过新朝皇后的女官,何况她还要管理后宫之事,更该同前朝划清界限。

裴静文问道:“婕妤正三品,女官最高正五品,你想清楚了?”

“是。”

裴静文爽快道:“那好罢,封你为五品尚宫,襄助我管理后宫。”

“臣叩谢陛下圣恩。”

月色朦胧,裴静文懒懒地倚林建军怀中,同他提起白日发生的事。

起初她高高兴兴说着碧潭,突然话锋一转变成质问语气,不仅蹭的一下从他怀里起来,还双手叉腰瞪他。

“如果我也年老色衰,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爱我吗?”

倒像他已经负心薄幸。

林建军盘腿坐起道:“我是那种肤浅重色的人吗?又拿我和别人比。”

裴静文呸了声道:“那是因为我一直年轻漂亮,如果我现在鸡皮鹤……”

“会!我会!”

“你又没见过,凭什么说会?”

“我就是会。”

“说大话谁不会?”

“你无理取闹。”

“你看你现在都说我无理取闹了,你以前从不这样凶唔……”

林建军索性堵住喋喋不休的嘴,闹得她没力气再说胡话,洗去湿汗拥着她躺回御榻。

裴静文累狠了,侧卧枕臂,拿后脑勺对着他。

林建军贴上前,手臂搭她腰腹上将她按进怀中,埋在她颈侧笑说:“我只重你,不重色。”

裴静文还是嘴硬道:“你又没见过我变老的模样。”

林建军说道:“我有个心愿,此生无法实现。”

“什么?”

林建军声音很轻:“我想你不要有那么长的寿命,和我一起慢慢变老,也许你就肯留在这边陪我。”

裴静文惊叹:“自私。”

林建军笑了声:“可还记得那个叫江影的女郎?”

裴静文仔细搜寻半天,想起就是和她有几分相像那位,疑惑不解道:“你提她作甚?”

“我在凤翔见过她。”林建军胳膊发力困住像离水鱼儿乱蹦的女郎,“她确实有几分像你,我看着她的模样,那一刻感觉自己看见变老的你。”

然后他让耀夏给她钱财,护着她不许被其他人欺了去,也不许她再出现在他面前。

裴静文语气莫名道:“见不得和我相似的脸变老?”

林建军应了声:“见不得。”

裴静文试探道:“厌恶?”

“是心痛。”林建军紧紧抱住她,似要将她整个人揉入骨血,“我永远也见不到你变老的那天,即便你选择留下。”

裴静文无言轻叹,转身面向他,也将他紧紧拥住。

更深露重,夜风微凉。

同江兰因大吵一架,林耀夏负气离府信马由缰,望向上党郡公宅匾额,不禁赞叹了句老马识途。

谢元朝步履生风踏出宅门,抱起呆坐马背上的女郎回正屋。

“怎么得空过来?”谢元朝倒了盏酒推到她面前。

林耀夏单腿支起,抓起银盏仰脖饮尽剑南春,道:“他怀疑我养男宠,天地良心,这些年我只有你和他,哄他半天他偏说我骗他,说我背着你和他养了其他面首,气得我同他吵了一架。”

谢元朝眉眼带笑调侃道:“可见大王从前有多风流。”

林耀夏叹了声,问道:“三叔召你入宫为何事?”

“大概是杀猴儆鸡?”谢元朝略思忖片刻揣测,“警告我别和谢书钦牵扯。”

林耀夏好半天才止住笑,为自己倒了满满一盏酒,道:“下个月我就要回许州,你我下次见面怕是来年了。”

谢元朝说道:“我亦将赴宋州,”他目光锁着她,“为大王厮杀。”

四月暑热初初冒头,江兰因一骑快马星夜疾驰追上行至汝州的林耀夏,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江六为着什么离家出走?”裴静文抱着嚎啕大哭的林承泽,可怜他才三岁的年纪,便被不着调的父母抛下。

林建军从她怀里接过林承泽,打了个响声逗弄林承泽,笑说:“非说耀夏在许州养了男宠,不过去守着不放心。”

裴静文扶额道:“他走得干净,玄豹谁来看顾?”

林建军实诚反问:“你觉得呢?”

裴静文狐疑道:“我们是不是被他们两口子算计了?”

林建军说道:“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