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南郊搭筑恢宏夯土高台,近十万军士把守四方,满朝文武身着朝服齐聚高台下,等待载入史册时刻的到来。
金声玉振,肃雍和鸣,大气磅礴礼乐声化作难以逾越的等级尊卑秩序,如有万钧之重直击人心间,压得所有人神色凝重肃穆。
钟离桓展开禅让诏书,火光照耀贯穿赭黄绢帛的玉轴,透射出温润却又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他气沉丹田,声若洪钟。
“永定以来,天下荡覆,幸赖祖宗之灵,危而复存。然仰瞻天文,俯察民心,高氏之数既终,行运在乎林氏……”
“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隆替无常期,禅代非一族……相国梁王,天纵圣德,一匡颓运……”
“今朕逊位别宫,敬禅于梁,以答天命。”
林建军听完诏书避入旁侧帷帐,裴静文穿戴花树袆衣端坐其中。
听到脚步声她抬眼望去,垂下的十二旒冕在来人眼前轻晃,上玄下纁绣着的十二章纹,蕴含远古的宏大与神秘。
她神色无比认真道:“你穿这身衣服真的很迷人。”
权力是天下最迷人的东西,而这身衣服就是权力的具象化。
林建军回忆道:“这话你说过,很早很早之前。”
裴静文说道:“是吗?我忘了。”
林建军说道:“你没忘。”
裴静文莞尔道:“还嫌它重吗?”
林建军说道:“比以前更重了。”
天下加身,如何不重?
帐外响起新帝与群臣的劝进声,裴静文安静地看他再次推辞,与文武百官上演心照不宣戏码。
这次她不再觉得好笑,鼻腔中泛起涩辣之意,眼眶也不自觉染上湿润,与林建军说话时微扬的唇角沉回原位,面上只剩一丝不苟的端庄严肃。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放至那只递到面前的手掌,然后被紧紧握住。
“准备好了吗?”
“嗯。”
帷帐之外,末帝褪去衮冕,身着臣子朝服,携群臣跪地俯首,恭迎大梁天子祭天御极。
林建军牵着裴静文,步履缓而重地登上高台,目光所及百官长拜,军士垂首。
即位告天文仍由钟离桓宣读,再经鸣赞之口传遍四方,山呼万岁声似巨浪涌来。
天延六年二月廿五,卯正,魏末帝下诏禅位,宣告魏朝国祚已终。
同日,梁王受禅祭天,立国大梁,定都洛阳,建元太初,册元妻裴氏静文为后,赐其参政之权,二圣同尊,遣使诏令南方诸镇节度使以臣礼赴京朝贺。
正式登基大典定在三月十三,希夷真人卜算的吉期,因已祭告天地,林建军已是名正言顺的君王,从梁王府入主紫微城,与裴静文同住太初殿,即原先的元贞殿。
“醒醒,醒醒……”林建军轻推香梦沉酣的女郎,“该上朝了。”
裴静文迷迷瞪瞪踢开锦衾,眯着眼睛瞥了眼窗外漆黑的天,又看了眼星网时间,眉头一皱挤出几声干巴巴的笑。
她双目紧闭坐在榻边,由着宫人为她漱口洁面。
她拖着沉重步子走到桌前,懒懒地倚靠紫檀木圈椅,面对满桌佳肴毫无食欲,眼神空洞地搅着牛乳羹。
“有心事?”林建军坐她对面,夹了个颠不棱吃得慢条斯理。
裴静文说话声儿像在飘:“强烈建议把朝会改到巳正。”
林建军哂笑道:“朝会需敬天时,对应日出而作,轻易改不得。”
裴静文烦躁道:“你不是皇帝吗?”
林建军说道:“昨天还抱着传国玺玩了许久,这么快就忘记上面刻的字?”
“受命于天,受制于天。”裴静文痛苦哀嚎,端起牛乳羹像灌酒似的灌完。
林建军边笑边安慰她:“也就朔望两日朝参起得早些,一个月两次罢了。”
开国后第一次朝会,在京九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林建军仍穿衮冕,裴静文也按礼制穿戴花冠袆衣,踏出太初殿天已大亮。
“还是你身上这件好看些。”裴静文登上御辇,百无聊赖扯过玄色衣袖和她身上的深青色袆衣对比,“我不是很喜欢深蓝色。”
林建军闭目养神,轻声道:“等会儿就下旨命殿中省为你制衮冕,估摸着冬至大朝会能穿上。”
裴静文惊讶道:“不怕被骂?”
林建军说道:“我又不是傀儡,”他略微思索,“十二章纹去两章罢,不然儒臣们吵起来没完没了。”
御辇停在乾阳殿,林建军牵着裴静文走下御辇,踏着御阶缓步而上,同坐被挪到殿外的九龙御座,文武百官脸色众彩纷呈。
拜过君王皇后,众臣侍立。
大朝会通常不议具体政事,除群臣向天子朝贺进贡之外,册后、大赦、改元之类的国家大事也会在大朝会宣布。
林建军根据惯例大赦天下,随即颁布三道追尊诏令,追尊长兄林尔玉为皇帝,以其始受封定庙号〖太〗祖,追尊长嫂秋氏棠依为孝昭皇后,追尊生母陶氏为孝慈皇后。
紧随三道追尊诏令之后的便是大行封赏的册封诏书。
林光华封太子,林望舒封秦王,林耀夏封齐王,嵇浪追封太原王,由其独女嵇潞承袭,其余从龙功臣按照功绩依次封公封侯。
钟离桓拜相,萧渊拜为副相。
谢大郎获封安国公,其妻田氏也被封为安国夫人,根据二王三恪古制,三位前朝旧帝也都封了公爵。
在京的立即行册封礼,不在京的等回京后再行册封礼。
大朝会接近未时才散,林建军还没来得及换下衮冕,便被六部重臣堵在乾阳殿,裴静文给他个自求多福眼神,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太初殿。
小半个时辰后,林建军怒气冲冲回了太初殿,摘下冕旒冠狠狠砸向地面。
裴静文稀奇道:“怎么了?”
林建军呼吸粗重道:“一群冥顽不化封建老古板,吵嚷着纵然皇后参政,也不该堂而皇之坐御座,还请我收回给女子封王册书,说二姐、耀夏依礼该封长公主、公主。”
裴静文左右打滚,拿早上那句“我又不是傀儡”笑他,险些喘不过气。
她上气不接下气调侃道:“你个最大封建地主头子,也好意思骂别人封建。”
林建军瞪她道:“你站哪边的?”
“今年冬至的大朝会,我还能不能穿上衮冕?”裴静文单手撑头支起身子,眉梢微挑戏谑询问。
林建军轻捏她脸颊道:“你就拱火罢。”
裴静文勾勾他小指,林建军顺势坐到榻边,她爬起来趴到他肩背上,小声地和他说着悄悄话。
“我心思不及那些朝臣深,可能在朝堂上帮不了你什么忙,但是你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做,我愿意跟你打配合。”
林建军捉住她的手,拇指在腕骨上反复挪移,温声道:“你原先如何,现下依旧如何,便是最好的配合。”
话至后面,他压不住声音:“天下是我真刀真枪打下来的,想做我的主,想踩着我名垂青史,做梦!”
“若你问心无愧且有那实力,那就放心大胆去做。”裴静文抚着剧烈起伏的胸膛,“人类的思想并非一成不变,时间会证明一切。”
她知道他这样违背礼法,不是为天下女子争取继承家业的权利,也不是想提升女子地位,仅仅是爱她、爱阿兄,所以爱他的妹妹爱他的女儿。
但上行下效总能撼动点什么。
她直起身子,脑袋往他怀里拱,笑盈盈道:“没关系的,林三,如果你被世人误解成了所谓昏君,那我就做妖后陪你呀!”
很早之前她就说过,唯一能伤害到她的流言,唯有“裴静文机甲造假”。
“静文……”
林建军命萧渊修玉牒,又为林耀夏长子玄豹赐名林承泽,封为颍川王,满朝哗然。
如果说封林望舒、林耀夏为王还可以用军功作解释,在林耀夏有夫的情况下,竟叫其子随皇朝国姓,无异于赋予她继承皇位的权利!
一道惊雷悍然劈下,另一道惊雷马不停蹄而来,群臣惊闻天子命殿中省为皇后制作天子独有的衮冕。
纵使十二章纹去二章,那也是不折不扣的僭越之举!
林建军是马上天子,杀伐果断,群臣进谏归进谏,断不敢惹他动真怒,纷纷把目光投向归京不久的太子。
登基大典后才行册封礼,林光华仍住原先的梁王府东院,不算大的空间里挤满了人。
他端坐在宝座上,静静地听众臣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瞧不出半分情绪。
不知是谁发现他一言不发,赶忙拱手作揖将话头引给他。
他目光轻蔑扫过众人,淡淡道:“吾妹为吾林氏浴血沙场之时,诸位正拜安宏信为主,安敢饶舌吾林氏家事?”
安宏信,即前任宣武军节度使,逐鹿中原时败于林建军之手,其治所汴州也成梁军训练水师的地方。
他挤出声冷笑,气场全开,常年征战沙场的骇人压迫感直扑众人,胆小的腿肚子不受控制轻颤。
“吾妹做忠武军节度使诸位无异议,做齐王便争相讨伐,至吾面前挑拨离间搬弄是非,诸位可是见不得吾家兄妹和睦,意欲吾家手足相残!”
挑拨天家亲情谁担得起?众人忙不迭长揖到地称不敢。
林光华自宝座起身,众人分向两边让出条道,他冷哼一声径直离去。
随着登基大典临近,镇守各地的节度使齐聚洛阳,皆为天子心腹大将,其中更有自前朝天启年间起便对林氏不离不弃的死忠,都是身经百战杀出来的。
弄权朝堂的京官,哪里敢轻易招惹这些杀神,暂时不提反对封王,约定待杀神离京再慢慢磨。
余芙蓉受封赵国公,在轰轰烈烈的封王波涛下,无声无息地便成了,堪称最大受益者。
至于衮冕事件,除开翻来覆去讲于礼不合,苦口婆心劝天子收回成命,也不敢就此事过多攻讦,以免一个不慎触及天子逆鳞。
登基大典如期举行,荆湖以南诸镇节度使皆以臣子之礼赴京朝拜新君,未并入大梁疆土的平卢节度使,亦亲赴洛阳朝贺。
以淮南节度使吴错为首的兖海、武宁、宣歙、鄂岳诸镇节度使,只遣使者入京朝贺。
浙西浙东两镇节度使谢书钦,打江西经荆湖绕开吴错辖区,北上洛阳贺天子御极,大典结束后迟迟不愿离去。
林建军知晓他来意,晾他半月才命内侍宣他入宫,并命谢元朝一同觐见。
“永定以来,天下荡覆,幸赖祖宗之灵,危而复存……以答天命。”改自汉献帝、晋恭帝等帝的退位诏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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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第 34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