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你没罪?”
赵红棠嗓音撕哑,眼里盛满潮湿的憎恶,张口就是质问:“你不是天大的好人吗?明知道我找女儿找了多久,为什么见死不救?!”
“文柳当时就在C城里!被人活活打死的!”
“能杀丧尸有什么用,进了军团有什么用?!还不是连个普通人都保不住!”
他早忘了当时自己也在场,甚至怕被打起来的人波及早早收摊溜走,不管不顾地哭号着指责:“如果你去了,她根本不用死!都怪你,你给她偿命,给她偿命!”
C城城外。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他们辞别城主在街上遇到严子,听说老赵在另一条街摆摊所以没有见面,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过他女儿。
张连星静静听了一会儿,轻叹口气,缓步走向他:“老赵,我没想到……”
这根本不是她的错!
严子当即冲过去挡在他们之间:“妹子你不用道——”
“没想到你是这么没种的东西。”
……歉。
严子愣愣地看着脸上半分歉意都没有的人,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想说的话全堵在嗓子口。
张连星垂眼看向老赵,刚要拨开严子继续说什么,仰头盯着她的人突然被一拳打偏,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内杂宗桑!!”钟成实在忍不下去了,一拳之后劈头盖脸大骂,“你当时在不在C城?你去了吗?自己都不知道,关人家什么事!”
“你只能靠埋怨别人喘气吗?不找人托着就活不下去了?自己没有骨头吗?”
“就为了这个炸城邦!万一军团没赶得及,严子会首当其冲被你害死!”
“他念旧情不和你计较,但老赵,做人不能没有良心!这道理你不懂?!”
他不顾周围人阻拦,一把拽住赵红棠的衣领,恨声道:“亏九谈还救过你的命,你他大爷的半截入土,脸都不要了?!”
不知道被哪句话戳中心窝,赵红棠瘫坐在地上,狰狞的表情仿佛被按了慢放,下意识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往地面上瞟。
他一直在说找女儿,但他们其实很多年没见了。
自和前妻离婚后,女儿那边就极少联系,但自己戒不了赌,没钱了不好意思向前妻张嘴,只好问女儿要,后来有了女婿,又开始问女婿要。
也许那个小伙子出于好心,劝说女儿不要再管他,他理智上清楚是自己的错,可心里不愿意接受,索性一咬牙断了联系,重新出去找工作。
结果这一断,迎来的是末世。
在C城那天确实有人打架,他一眼扫过去,发现领头的人里竟然有曾经的债主。
末世前没还完的债还在,哪敢随便出现在对方面前,他灰溜溜地捂着脸早早收摊,却在后来见到女儿的同伴时,发现那天死的就是他的女儿。
“那人非说文柳的爸爸欠他钱,可文柳明明说她是孤儿,哪来的爸爸!”同伴哭得伤心,没留意老赵骤然铁青的脸,“他们就是故意的,调戏不成就把文柳活活打死!”
老赵泪还没流出来,满心绝望却突然没了立场,茫茫然愣在原地。
他当时怕事远远躲开,却没想到这事就是因他而起,不光错过女儿最后一面,还就在几步开外的另一条街,抱怨他们打得不合时宜。
但凡他存了善心多问一句,当时张九谈还没有走远,绝不会见死不救。
——原来这就是报应。
原来文柳是被他害死的。
曾经的经历没有让他有什么长进,直到现在年过半百,仍旧在拖身边人的后腿。
赵红棠握了握手里的小方片,看着照片上女儿稚嫩的笑脸,突然想到这照片还是九谈陪他去取的。
他坐在监牢里,看看即将迎来天亮的末世,和身边盯着他的看守,解脱般苦笑一下。
文柳,爸爸还是一事无成,让你失望了。
“——赵红棠自杀了。”
消息一大早报到了烛立彦这里,张连星举到唇边的杯口一顿,看着轻盈脆弱的水面,轻轻“嗯”了一声。
原本今天是赵红棠正式下狱的日子,铁钉团的兄弟几个想着来送送,没想到直接送成了最后一程。
和沉默不语的大胡子和钟成比起来,险些被老赵害死的是严子,反应最大的也是严子。
“他是因为女儿没了?可这早就知道了啊……”严子站不直似的倚在墙边,“还是因为这几天的事?九谈不是没怪他吗……”
——没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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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捏碎那颗珠子,仿佛斩碎了某道无形的枷锁,被限制已久的灵力散布整个世界,人们的修炼已经不太需要额外引导,一时间到处热闹非凡,连丧尸都安分了不少。
几位队长没了用武之地,连续几天都堆在行政楼调天侃地,白天说不够,晚上还要闹着庆祝,生生折腾到晚上。
“你看,这两颗晶核有什么不同?”
对于张连星挑选晶核的标准,乔白从C城起就好奇已久,眼下终于逮到机会虚心请教,然后就被递到面前的两颗弄懵了——
不论等级和品相都一模一样,也只有属性的差别而已,实在没什么不同。
“这就是你肤浅了。”她脸一板,不赞同地蹙眉。
“大师,您的意思是——”
“右边这颗带点紫色,是少见的蓝紫渐变,格外美貌。”
“噗——”唐少安没忍住一口水喷出来,锤着腿狂笑不止。
乔白眼神发直地沉默许久,一把推开来自唐少安的锤击,起身离去的脚步好像担起了某些不该承受的重负。
眼见乔白败下阵来,年圣文搓搓双手,奋起顶上。
“我当领主啊?”
张连星疑惑地重复一遍,下意识往办公桌那边望去——烛立彦不爱闹哄哄地凑一起,自己坐得远远的,见她看过来,早有预料地笑了笑。
她于是回过头,果断拒绝:“圣人甚祸无故之利。”
“什么意思?”郝苏一伸脖子。
“无缘无故的利益就是大祸。”烛立彦解释一句,然后在心底补充:但我更相信她是因为嫌麻烦。
这怎么能算无缘无故呢,年圣文想。
她现在的声望如日中天,既然烛立彦有卸任的意思,那换她来也一样。
年圣文还想再劝,结果张连星软硬不吃,你来我往的客套话说了不少,结尾翻来覆去都是一句“不干”。
说到这份上,众人也明白她不是在客气,而是真的不打算留下。
顶头的两个人都要走,将来所有的麻烦事都要一股脑扑过来,年圣文顿时感觉天要塌了,又开始将退休挂在嘴边,整个人蔫成一条脱了水的咸鱼。
那两位的主意旁人一向插不上嘴,唐少安不想多事,只能随他们去,转头稳住闹脾气的准领主。
“出去逛逛?”张连星看年圣文快要枯萎的样子,自觉还是不要继续在他眼前晃悠,转头扬声道。
“走。”烛立彦起身。
春寒未褪,空气中带着一丝冰雪消融的气味,扑在脸上却不像冬天生冷,吹得人直犯困。两人平时的脚步极轻,此时却不约而同地刻意踩出声音,簌簌地荡在街上。
“这边。”经过一处十字路口,烛立彦长臂一揽,张连星的脚步不由自主转了个方向。
眼前这条路通往城后的北山,张连星还是第一次走,但她不问为什么来这边,只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等下晚饭吃什么?”
“种植区送来一袋芦笋,今天刚采的,你前几天不是想吃吗。”
张连星仔细回想,才在脑海中翻出经过种植区时随口的一句“好绿”,眉梢扬了扬:“这位领主怎么能假定我的想法,万一只是觉得它绿油油的可爱呢?”
“那你不会说的,只会蹲在旁边多看几眼。”烛立彦说。
也许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只要是喜欢的东西,张连星从不轻易说出口——酥饼要偷偷下山买,亮晶晶的小石头要自己想办法收集,漂亮贝壳就托在手里摸摸,然后放回原处。
想要知道她的喜好,直接问是行不通的,只能从平时的偏向中看出端倪。
山路两旁依次点起火光,张连星悻悻捏了下指节,低下头专心看路:“……这不是根本没瞒住吗。”
“在照顾你这件事上,我有数百年从业经验,熟能生巧。”他在震撼望过来的眼神中含笑,“还是很有竞争力的,对吗?”
说完不等张连星再开口,他停下脚步:“我们到了。”
夜幕下的末世像蛰伏着的巨兽,收起利爪、沉下呼吸,城邦零星的几点火光如同半阖的眼,在夜色中忽明忽灭地巡视。
张连星沉默回望,缓缓眨了下眼。
随着这微小的动作,有个窗口突然亮起一盏孤灯,紧接着,成百上千的色块相继点亮,欢快地跳动着传远,短短几秒钟连成一片亮橘的星海,将山顶的两人一把拽进温煦的春夜。
“电力系统上午刚检修完成,忙活了一整天挨家通知,刚刚才送上电。”烛立彦站在她身侧,眺去一眼之后就收回视线,注视她眼底映出的焰光,“不如灵墟界的壮观,但对于末世来说也不差了。”
这个时代的书籍中有不少“灯光”的描述,和印象中的万家灯火不太一样,却同样温暖。
光亮背后是切实存在的众生,鲜活又生动,渺小却不屈,在经年的怠慢中此起彼伏地闪耀着,于黑夜中撑起万古不灭的时代。
连成杀不死的万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