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的水声在山洞中一圈圈荡开,还未传远又被下一声接上,勉强凑出一段嘲哳的杂音。有人目不斜视穿过漆黑的狭道,内门弟子制式的校服被浸透了下摆,连同凄冷的寒意一起在某间门口站定。
“许意枫,这月的药。”
一只青白瓷瓶并一个同色的小罐子放在玄铁横撑上,来人盯着他脸颊上堪堪盖住白骨的鲜红嫩肉,安静一会儿复又开口:“你看着好了许多。”
许意枫早在听到脚步声时就缓缓起身,勉强站直的枯影高出来人一个头,却更单薄。
他在那双鎏金瞳的注视下拿起药,苦笑着晃了晃:“多谢。你大好前程,何必一趟趟往这种地方跑。”
“这种地方是哪种地方?”
“就是……不属于你这种人的地方。”
“我又是哪种人?”
许意枫哽了半天,被这讨人嫌的反问气笑了:“你这么会聊天的小孩,放在以前高低得挨顿打。”
来人这才学着他的样子扯了扯嘴角:“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水滴落下的回音慢慢走远,许意枫晃了个神的功夫,那道身影已经无声掠出数十米。
她入门还不到十年,如今的步法连他一个死士都得仔细留意,这样的修炼速度,不是天赋异禀就是受了虐待。
“张连星。”他还是没忍住开口,“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苍舒和邢易保下你,不是为了看你和自己过不去的,以前的事别再惦记,也别再来了。”
云山派好端端的内门弟子成日来往于地牢,这事早就在宗门间传开了。
自己废人一个怎么都无所谓,可她大好前程,不该年纪轻轻担上这些谤言,也不该为了先走一步的人早早透支自己。
山洞中只剩下水滴声了。
门口的人没有回头,语调在山洞的回响中有些失真,似乎道了句谢,又似乎只是说了声再见。
——这算什么,走马灯吗。
张连星漂浮在虚无中,看着曾经的自己走出地牢,一脚踏进云山派的后厅,身上衣物也变成了前世常穿的便装,自如地来到弟子中间坐下。
他们私下不讲虚礼,几人七嘴八舌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催少言的执事快些回话。
“师尊,我们在听立彦怎样追姑娘呢。”越辰乐得见到死对头吃瘪,先下手为强拉拢道,“您也想知道吧?是吧是吧?”
她颇有兴致地嗯了一声,随即顺着他们的视线一同看过去。
被围攻的人张了张嘴,心知翻身无望,破罐子破摔道:“她想如何就如何。”
“这算哪门子追求。”越辰习惯性怼他,“如果人家姑娘不喜欢你呢,也随她?”
“随她。”立彦不为所动。
“哈,如果她憎你恨你呢?”
“随她。”
越辰顿时嫌他答得敷衍,不把他们几人当朋友。天声思索片刻,似乎领会了他的意思:“原来如此,也算诗意。”
一向不参与这类话题的白苏子见状,突然插嘴:“立彦哥只说随她,可若她所求所愿与师尊相悖呢?”
话一出口,当事人之一顿觉不妥——这不是明摆着刁难人吗。
刚要寻个由头转移话题,立彦和白苏子对上视线,两个各怀鬼胎的人顿时各自了然,立彦率先偏过头,坦然看向上首:“听您的。”
天声失笑,笑骂他说漂亮话:“倒也不用如此谨慎。一碗水端得太平,你夫人可是要吃味的。”
当时的立彦受教般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死水般毫无波澜。
张连星恍然想起,当时是宗琦被另一个世家弟子追求,他们凑在一起闲聊时才把话题拐到了这方面。
只是那时未曾留意,现在作为旁观者再看,有些人的心思明显得不能再明显,而有些徒弟看在眼里,却大逆不道地在一旁拱火看热闹。
真的过去了好久啊。
尘封已久的记忆重新流动,曾经的天声走过石岭尊长的会客堂,走过魔域,走过云山每一处角落,终于要逼近她死去的那天,奇怪的画面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张连星莫名有种黑历史被扒的感觉,并且还是怼在她眼前的无死角环绕大屏,深度沉浸,让人想死。
“师尊明明想吃酸枣糕,你为什么不准备!”
又是另一处场景,云山的大门被“咣”地踹开,越辰一身正式的长老服来不及换,脚不沾地冲进正堂,并没注意到另一侧的客人,一掌拍在堂中的玄木桌上。
桌上的茶水点心被迫叮叮当当蹦了个极。
立彦瞥一眼只涨修为不长脑子的人,深重地呼出口气,玄色袖摆一抖,将刚刚溅上的点心渣甩去:“她没跟我说。”
“但是跟我说了!”越辰大哧一声扬起头,“如何,我昨夜刚梦到的!”
“我也梦到了,她说你吵闹堪比四月田鸡,烦得慌。”立彦说。
“你放屁!”
两人随即一拍桌子打了起来。
盛清打量着手中的茶水,头皮发麻地放回桌面,见他们言语间一副已故之人还在的作派,只觉得这山头比天声刚走那会儿还要魔怔。
正事也没心思谈了,连忙掏出药瓶倒了粒避瘟丹服下,看起来才踏实了点。自己吃还不够,又倒出一颗递给身后站着的人:“你的毒刚清完,可别被这帮癫人传染。”
你这反应也算不上正常。
许意枫无语,却还是接过来吃了。
不对!
张连星心底猛地窜起寒意:眼前的一切分明是死后的事,这总不能也是自己的记忆吧!
刚才看到的那些也是——什么记忆会全是第三人的视角!
她抬手挥出道雷光,本该耀目的银白眨眼间没入虚无,和之前尝试的一样,连同声音都被吞没得干净,偌大天地间,似乎只有她所在的地方尚存些光亮。
张连星思索片刻,换了相反的方向踱过去——“灵墟”没有这等本事,在搞清楚情况前,还是不要贸然大动干戈。
光影交相辉映,白雷如同延续千年的脉络,将时间的重量交织在一起,早已经淡忘的往事不断浮现,将这一路渲染得奇诡。
纷乱的场景中,一块不起眼的石壁静静矗立在角落,绿茵簇拥间,有人倚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掐指算着什么。
那人乍一看有几分像俞勉,仔细再看,又似乎像很多人。
张连星抬头,这一方不似人间的地方竖着一块牌匾,上书两个潦草的“归庭”。
目光下移,透过攀长的藤蔓,隐约能看见石壁上的几个大字。
——万川连星之日,可首仰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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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末世”缠斗那么久,又有异世的压制,“灵墟”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如果要除掉它,眼前就是最好的机会。
然而刚才白雷乍一脱手,张连星一顿,随即无知无觉地倒下来,对面“灵墟”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迎面一道罡风扫过,它被迫后退半步,却没留神身后甩出的尾鳍,被狠狠抽进了山壁里。
等重新从山体中爬出来,眼前早就不见了那两人的踪影。
“——我去,快把你这大灯泡收收亮度。”
邢易被那双非人的竖瞳盯得头皮发麻,提着药箱的手都僵了一下,侧侧身让他看到后面:“看看,就我自己。不是你把我弄来的吗,怎么还不信呢。”
烛龙略略放松,收起层层叠叠的玄麟,动动尾巴将陷入沉眠的人露出来,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邢易赶忙上前几步,看着她脸上没擦干净的血迹和划得破破烂烂的衣角,不自觉皱了皱眉。
小时候别说受伤,就是修炼多出半个时辰就要喊累,可怜兮兮地鼓着脸撒娇,哪像现在这样,不知道疼也不知道累。
“她刚才正要对天道动手,一眨眼就这样了。”烛立彦得空恢复人身,却还不敢轻易放松警惕,自发守在门口的空间屏障旁,“不缺灵力,也没受什么内伤,但神魂似乎不在,怎么都叫不醒。”
邢易盘腿坐下,捉住手腕探了探,随后把人放平躺下,沉默着将几处外伤清理包扎。
看着这一刻不省心的妹妹,再看看紧张兮兮往这边张望的烛龙,没忍住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传进耳朵里,烛立彦忙道:“怎么?!”
“没事,这种症状着急也没用,等会儿就自己回来了。”邢易把纱布一圈圈绕好,扶着胳膊放回身侧,“我叹气是因为见不得……”
烛立彦:“我不走。”
邢易:?
“当我是拿支票甩人的恶毒家长吗。”他被罗二的狗血小说荼毒不轻,翻了个白眼,“她就没自在过几天,开心日子更少,我怎么可能在这时候扫兴。”
“再说了,我要想赶你走,早就整辆半挂重卡速通城邦了。”
之前一直有张连星在场,这似乎是他们头一次没有干扰地面对面。邢易没注意他的表情,继续道:“不论将来怎么样,总归是她自己选的路。可我是人,只要是人就有私心,作为兄长不想看到她总这样冒险……”
张连星并不柔弱,却也惧怕寒霜。
如果能安安稳稳长大,谁愿意主动踏进风雪。
语意未尽,烛立彦明白了他的意思,又不会说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只点头认认真真道谢。
邢易默了默,心里还是不得劲儿:“你小子真是两副面孔,刚来那会儿可没见你这样和颜悦色和我说话。”
烛立彦不动声色:“邢哥真爱开玩笑。”
邢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