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烧得通红，阴云融化成岩浆倾倒而下，不由分说地蔓延开来；火星漂浮着流动，将碰到的一切吞噬殆尽，只剩下烧透的灰壳被微风吹散，灵魂的余烬裹挟着哀嚎声吹远。
火海滔天，有道浑厚的男音响彻天地，一声声要她放下执着，顺应天道。
“放下不还是死路一条？”张连星半边身子泡在熔岩中，瞳孔金光大盛，“天道与生灵相悖，那就不是天道！”
话音未落，又是一片火浪当头打下，她整个人在火海中燃烧：“我既然已经出现，那就是灵墟命中注定！”
张连星猛然惊醒，好久没有入梦的场景突然再次出现，牵缠得她浑身酸痛。
她翻了个身缓了缓过载的心跳，才头昏脑胀地坐起来。
那天的雷劫仿佛某种预示，一连几天，各地都紧接着传出异象，地震、沙尘暴或者暴雨，不大不小，却是一颗颗明目张胆的暗雷——只要她继续，就随时可能引爆，将这个世界重新拖回灭亡的正轨。
天道有这个本事。
山雨欲来的对比之下，最近格外频繁的丧尸潮都显得温和多了。
张连星依旧来往于行政楼和训练场，偶尔哪天心情不错就去研究所看看研发进度，发现前期需要的灵力已经被人一次性付清，然后回来调侃某位领主几句。
烛立彦看在眼里，全盘接受，然后暗自提高警惕。
这人越是悠闲，一副没把天道放在眼里的模样，就越有可能在盘算什么——
她是即知即行的那种人，端了魔窟不算事小，遣散死士也不算事大，在动手之前，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打算做什么。
行政楼下兀地爆发出一阵喧闹，又立马压低下来，烛立彦从窗边望下去，看清底下已经到齐的人，面无表情打开联络器。
哪怕人类已经拥有改造世界的力量，在天灾面前也不过是草芥，更别提天道亲自掀起的动荡。
浓黑的云层翻滚着覆盖住整个天空，一连几天都不见散去，年圣文终于坐不住了，大清早就召集所有人来城邦，趁着午饭前凑到一起商量对策。
军团虽然都是精英，但现有的兵力不多，对付丧尸勉强够用，可一旦爆发新的灾害，他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年圣文烦躁地摸着头顶：“光靠二队三队不现实，一队不能全部驻守城邦了，我打算这几天再抽调一部分人出来支援，我亲自领队。”
“也不能抽调太多，”唐少安不赞同道，“研究所正进行到关键时期，万一来丧尸潮，得有足够的人手保全灵力试剂，那个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郝苏：“年队的暗伤不适合正面作战，需要领队可以让小朱顶上。”
这是朱文莉担任副队以后头一次正式会议，冷不丁被点了名，下意识想自荐两句让前辈们放心，抬头却发现没人提出异议，都在点头劝年队量力而行：
“有年轻人在，年队你还是歇歇吧，跟詹霖守好家门。”
“别看小朱来的时间短，指挥可厉害着呢，实在不放心你远程连线嘛。”
就连张连星都看过来，笑着冲她点了下头。
“城邦有詹霖在，就算我留下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还不如上前线多砍几只丧尸……”年圣文挣扎道。
在异能者中，他算是年纪最大的那一批了，总不能真就稳稳留在城邦，眼睁睁看年轻人出去拼命吧。
“不用麻烦。”
僵持中，张连星抵着下巴开口：“安排民众恢复日常生活，军团按目前的排布随人群驻守，三天后可能有点大动静，做好抵御丧尸暴动的准备，提前通知大家不要惊慌。”
几个反应慢的还没理解她的意思，有人却已经变了脸色。
“九谈，你该不会又要自己去当超人吧。”
唐少安敛了笑意说：“所有城镇都配备了防空洞，随时可以启用，末世人不多，要容纳所有人口没有问题，作为临时手段绝对够用。”
年圣文紧接着附和：“军团也可以腾出来由你全权安排。双拳不敌四手，就算我们力量微小，多一份助力总比没有好。”
张连星摇头，单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不是信不过各位，而是这次的行动无从防范，防空洞内外不会有什么两样，只是早晚的区别罢了。”
“如果是这样，那更不能让你独自行动，”年圣文被这直白的大实话噎了一下，“没有让你一个人承担风险的道理。”
听到这里乔白终于反应过来，看一眼从进门起就沉默不语的人：“领主呢，还是和总指挥一起行动吗？”
仿佛某个开关，其余人倏地收住话音，齐齐看过去。
“真机灵，但这次找他也没用。”张连星滑动椅子拍拍烛立彦的肩，复又对上他们的视线，“需要冒风险的不光是我。天命难言，这次不同以往，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你们需要现在就做出决断，敢不敢将所有人的未来押在我身上。”
话音未落，空气一瞬间死寂。
有双无处不在的眼睛自所有人头顶缓缓睁开，无声注视着长桌尽头的那个人，恐怖的压迫感撒了冰茬般兜头罩下，只等她说出一言半语，便即刻取她性命。
可下一秒，那刺骨的警告仿佛从没有出现过，烛立彦一抬帽檐，闪烁着绀色的眼瞳扫过虚空，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
这行为无异于在天道眼皮底下挑衅。
张连星眨眨眼，把即将扬起的笑抿回去，轻巧地越过这个话题。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结合这段时间非人力不能为的种种异状，顿时似懂非懂地明白了什么，个个瞠目结舌，半天，隐晦地对他们竖起大拇指。
明明是足以颠覆世界观的大事，在她的笃定中居然少有人质疑，原本略有坚持的年圣文也只好妥协。
一条条指令安排下去，人们虽然心有疑惑，却没什么太大反应——只要军团还在，他们其实并没有多担心。
只是自散会之后，某位领主就变得异常粘人，不论张连星去哪都要跟着，还要装成一幅恰好遇到的样子。
不知是第几次偶遇之后，张连星无奈地调转脚步，直接把人堵在楼梯拐角：“这事既然拿出来说了，我总归是有些把握，也不需要这么盯着吧。”
烛立彦贴住身后墙壁，疑惑地一歪头：“……我只是恰好要来五楼，你误会了。”
若是以前，这人早就仗着执事的身份直言了，现在关系进了一步，反倒畏手畏脚起来。
张连星眼睫一抬，沉思片刻：“不许再乱跑了。”
烛立彦：“……？”
“以前你肯定要这样说。”她侧身环住他的手臂，又顺着小臂捉到手掌握住，边走边笑道，“训天声和张九谈的时候不是很熟练吗，怎么现在不敢了？”
不等他开口，张连星把人牵到沙发坐下：“管呀，你可以管。”
地面新铺了厚实的长毛地毯，留在墙角的火系异能将空旷的屋子烘烤得不似春日，烛立彦下意识紧了紧交握的那只手，被她盯得喉结滚动，垂下的睫毛将那双锐利的眼掩去大半，只露出一截无辜的眼尾。
张连星看得心痒，凑近了些问：“想说什么？”
他被她的动作逼得后仰，只可惜退一点张连星就近一点，最后干脆把全身的重量压过去，伸出指尖点点他手感极好的脸颊，从鼻腔发出道疑问的气音。
烛立彦沉默了好半天，才下定决心般吸了口气：“……你先把衣服穿好，这样成何体统！”
张连星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
天气没有那么冷了，她出门只套了件厚卫衣，没有围巾遮挡的脖颈露在空气中，暖玉一般反着光，衬得锁骨清癯优美——
和冬天相比，确实清凉了些。
……可也只是这样而已。
碎发下的耳尖红得滴血，张连星瞄过去一眼，撑起来的手迅速放回去，鼓着脸颊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大笑出声，几声恼羞成怒的抱怨夹杂到一起，最后连同突然暗下去的日光，归于安静。
第二天一早，张连星先睁开了眼。
察觉到圈在身上的手臂，刚要抬胳膊的动作立马止住，微微侧头看过去。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点锋利的眉骨和扫下一片阴影的睫毛，淬了冰的眼睛还没睁开，这张脸就已经十分赏心悦目了，但还是不及之前的长相漂亮。
也不知道这人有什么执念，说什么都不肯变回去。
“我担心改变长相也会引来天道。”分明是狡辩的话，被烛立彦板着脸说出来还真有几分可信。
张连星似笑非笑地没拆穿。
明明都敢当着天道的面屏蔽它，这会儿扯什么担心。
烛立彦睡得很沉，呼吸轻缓地划过颈窝，偏高的体温像只大号热水袋，柔软地将她包围，让她浑身也暖和起来。
她突然想到军团他们的评价——
孤僻，淡漠，不合群，不苟言笑，像雪原的头狼，始终和人群保持距离，一身的戾气轻易不显露，更不会主动上前。
张连星眯起眼睛，不赞同地想：可他睡着了分明毛绒绒的。
也许是快到平时的起床时间，合着的眼睫颤动两下，就着这个极近的姿势贴上脸颊，亲昵地轻轻蹭了蹭。
随后察觉不对，陡然对上张连星浸着笑意的目光。
烛立彦一僵，猛地松开手弹坐起来：“尊——”
难得安稳地一觉到天亮，张连星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然后才慢吞吞爬起来，扒拉两下睡乱的长发：“怎么这就不抱啦。”
懵住的脑袋彻底清醒，他抿唇，张开双臂又把人揽回来，哑着嗓子在她耳边念一句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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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队，你压力太大了。”
詹霖结束早上的巡逻，回来发现年圣文居然还在研究以往的丧尸暴动，敲敲桌子提醒了一句：“自从灵力药剂普及，军团实力提升了不少，之前那么多次暴动都能度过，这次也一样。”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而且那两位都说不会有事了。”
年圣文恨不得利用这段时间将每一个人都安排妥当，应急预案改了一版又一版，但没有任何前兆无从参考，最终还是只能全部推翻。
可又做不到无所事事地等着，于是努力强迫自己忙起来。
被副队一提醒，年圣文才察觉自己的状态不对，只好放下笔，揉着眉心尽力放松：“是啊，希望如此。”
三天时间转眼间过去。
上次那片荒原自雷劫之后无人敢踏足，风过带起成串的黑色碎片，像极了某种仪式过后肆意飞舞的纸钱。
张连星从空间里一跃而下，踩踩被劈得焦黑的地面：“只是渡劫期的雷，其实你不用过来的。”
烛立彦慢她一步，闻言抬头道：“为什么不来，我就喜欢看荒漠。”
她前世的修为止步于大乘期，想要继续突破不止需要修为，更需要机缘、造化与天意，因此对于那个时代来说，这个境界已经是灵墟界的天花板。
然而自从灵力试剂推行，大量信力潮水一样疯涨，积攒这么久，早就可以将前世的那截差距补全，甚至还有盈余。
信力这种东西，没有人知道具体的使用方法，张连星也只是根据以往经验大概推测，至于实际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随意选了处平地站定，脚尖微微踮起，随后脱离了重力般安稳地浮坐在空中。
这世界没什么法宝，张连星本来也不爱用，只指挥着烛立彦在远处设下结界，确保不波及常人。
周身的灵力急速膨胀，很快，比上次还要声势浩大的阴云迅速聚集，云层中似乎有一道非人的声音在咆哮，摧枯拉朽。
第一道雷即将落下时，周身鼓动的灵力却突然被什么压制住，张连星心中叹气，没有回头。
烛立彦静静注视她的背影，沉静的嗓音听不出情绪：“不是渡劫期的雷劫吗，你现在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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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