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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九谈看起来好甜,但拳头也真的硬。”

某唐姓街溜子刚赶回城邦,就摸到了领主办公室往沙发上一坐,满脸憧憬地翘起二郎腿:“虽然和一开始的预期有差距,但谁能拒绝一只暴力垂耳兔呢。领主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想死。”烛立彦说。

“这就是你小气了。九谈那么优秀,你不能阻止其他人欣赏的目光,她这样的女孩子一定不喜欢大男子主义的。”

“可以。”烛立彦半个眼神都没给他,“她打架厉害,打你也是顺手的事。”

真凶啊。

唐少安浑不在意地哼笑了一阵,才收起那副不正经的样子:“那天那么大的动静,你们两个谁都行,总要给个说法吧。就算电闪雷鸣可以用修炼解释,我可没听说过还能练出瞬移的本事。”

——原本只是张九谈比较神秘,现在就连这位也不遑多让,顶头两位上司全都来路不明,几天下来愁得他头发都多掉了几根。

“不需要。”烛立彦面色不变,将签好的文件往左边一摞,再从右手边又取过来一份,“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唐少安嘴角一抽。

他确实打不过领主……好吧,这两人一个都打不过,可他一片赤诚还不是为了军团,这**裸的嘲讽也未免太伤人了!

可转念一想,整个军团加起来都没人能奈他们何,如果想做什么还不是随时动手,根本不需要一个分心护着普通民众,一个坐在这里批成山的文件……

唐少安谨慎,但也擅长说服自己,不一会儿就舒展了眉头起身告辞:“我去刷大魔王,先走了。”

“大魔王?”烛立彦终于看他一眼。

“你不知道?”唐少安装模作样地摇摇头,“前几天郝苏找九谈陪练,结果直接提了个等级,这会儿大家都有事没事就去训练场刷经验。不得不说九谈这眼光真是厉害,比好多教官都刁钻……”

烛立彦握着笔在桌面点了点,冷声打断:“现在是她的休息时间,你们一直在打扰她?”

“……”

唐少安缩了缩脑袋,能跑三趟火车的嘴突然追了尾。

眼见这位的眉头皱得能夹面条,他心念电转,保持微笑道:“也不是故意的,以前的驱逐者都藏得那么深,难得见到一位还这么厉害,战绩随便拿出来一样都吓死人,大家只是好奇想认识一下……”

烛立彦依然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但唐少安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突然沉寂起来,压得他肺管一阵紧缩。

沉默许久,坐在桌前的人扔下笔,深吸口气揉了揉眉心:“全都不许去了,等她休息好之后再说。”

唐少安火速应下,一溜烟出了门。

我是天才,他想。

如果不是这刀捅得及时,按领主偏心偏得不讲道理的前科,说不准当场就要动手收拾他。

捅了篓子的人溜得潇洒,烛立彦却是一点都静不下心了。

每一个前来试探的傀儡都是他亲自处理,按理说早该麻木,可记忆却并不如他所愿——他记得清所有的细节,回想起来,个个都记忆犹新,半点都没忘。

自然也包括那天,“张九谈”微微睁大的双眼,想说什么却还是抿起来的唇,和察觉他要动手时,她无奈的笑。

越想,心里憋着的火就烧得越旺,恼得他只想照着自己的脸来上两拳,却又清楚张连星是喜欢这张脸的,转而又盯起了掌心。

……不知道她心里有没有芥蒂。

虽然对尊长的性格了解得七七八八,但关心则乱,还是在这种时候不可避免地担忧起来。

训练场一共就三层,建在城邦的边界处,离行政楼和居住区都有段距离。烛立彦越过一层二层的培训区和急救站,找去了三层的战斗模拟区。

果不其然,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被人群簇拥着,指着其中一人的肘节讲解着什么,过午的日光正好,为她镀上了一圈温暖而神性的光。

能进军团的人都多少经历过实战,却头一次接触这样简单粗暴的战斗技巧,全都听得目露精光。

——那种眼神,烛立彦简直太熟悉了。

他看了一会儿,才来到靠近门口的长桌前,视线错开的间隙,人群中心的人突然轻飘飘瞥过来一眼。

烛立彦今天没有穿制服,换了件鸦青色的长风衣,一手揣兜安安静静等在一旁,风衣下摆随着微风轻轻晃着,乍一看有几分前世的样子。

张连星习惯了黑色正装的领主或者随便套件卫衣的阿烛,乍然见到有些眼熟的打扮,竟然晃了一下神,不由多看了几眼。

门边的人正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有双短靴站到面前,才察觉嗡嗡的讨论声已经停了。

他站直身体,接过张连星怀里的外套抖开,娴熟地替她穿上,将扣子一颗颗扣好:“聊完了?”

“没有啊。”

她在疑惑起来的注视中牵住他的手,笑眯眯逗他:“看你来了,就来找你。”

刚才还听得十分认真的队员们齐刷刷移开视线,勾肩搭背地挤到场地另一边,重新叽叽喳喳起来。

总指挥看起来没什么架子,玩笑也开得起,他们才敢凑过来请教两句,可万一领主不开心,可是真能一拳一个小朋友的,他们不敢以身试法。

等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有几人贼兮兮地呲着牙花,挤眉弄眼露出个笑:领主又怎么样,不一样得乖乖来接老婆。

烛立彦原本只是想来看看,现在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不敢施力也不愿意松开,硬生生把自己逼得指尖发颤。

可惜罪魁祸首没有意识到他百转千回的心路历程,疑惑地歪歪头:“……抖什么,怕我打你不成?”

烛立彦:“……”

熟悉的无力感涌上来,他索性顺从心意,扣着小了一圈的手凑得更近了些:“不怕,谁能拒绝一只暴力垂耳兔呢。”

并不知道唐少安给她起了外号的张连星:“?”

静谧悠闲的日子对她来说有些不自在,可暗处那双窥探的目光还在,时刻提醒她还有事亟待解决,甚至这几天以来,隐约还多出了另一双眼睛。

“末世的天道醒了?”烛立彦皱眉。

张连星若有似无地点了下头:“你和那头灵墟交过手,怎么样?”

这个量词听得烛立彦笑了一下:“打不过,但他也弄不死我。”

他属于烛龙一脉里最特殊的一个了,一般像他这样大肆挥霍血脉的,不是很快耗尽就是越来越稀薄,结果他正相反,不仅误打误撞激活了血脉,还随着一次次回溯越来越纯粹。

就像将普通血液不断蒸馏、人为增加浓度一样。

这样一来,一开始没有将他扼杀,后来只会越来越难。

要知道在上古时期,烛龙司掌日月时空,本就与天地同寿、与天道并驾齐驱。

“嘀嘀嘀——”

张连星还在思索,联络器突然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俞勉、俞勉不见了!”詹霖不自觉抬高了音量,急声道,“整个司法处的监控都没拍到他,这人凭空消失了——”

“别急,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早就料到俞勉还要作妖,张连星竟然有种“怎么才动手”的失望感。

可是半天过去,那头都没有再说话,听筒中只有电流的沙沙声,整条街都被按下暂停般安静下来。

“詹霖?”她眯起双眼。

“不用问了,我在这里。”街边二层店铺的楼顶,俞勉坐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望下来的眉眼笑得温和,“好久不见,小半龙。”

烛立彦下意识以为是在喊他,却见俞勉没有往这里分出半点眼神,依旧凝视着张连星。

结果张连星一抬眼,想到这个壳子里的东西,下意识犯恶心地缩缩鼻子:“你该不会……就这副尊容吧。”

俞勉温和的笑意突然裂开,一时间表情十分精彩。

这脸怎么了,只要不那么阴险功利,安静笑起来的时候挺符合“温文尔雅”四个字啊。

俞勉——或者说灵墟界所谓的“天道”——从房顶上一跃而下,悠闲地踱到她面前,重新挂上温和悲悯的笑意:“你总是不省心,从前在灵墟界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所以俞勉能恢复记忆,所以会一反常态纠缠那么久,原来都是因为这家伙在暗中动手脚。

而在那之前,俞勉为了异能毒杀张九谈,恐怕也说不准几分是它在推波助澜。

如果不提横亘在中间的你死我活,他们的确可以称得上是老朋友。

张连星皮笑肉不笑:“多管闲事。”

“你明明知道的。”它没有回头,嗓音无奈,“你因为那次意外成了半龙,不仅命格变化,后续甚至影响到灵墟界的定则,我不得不将你除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近,一扇火擦着他的脸飞过去。

烛立彦冷冷盯着他:“太近了,自重。”

对于张连星,天道好歹还能保持客气,可对于这个踏破时空生生坏了他事的人,只讥诮地对张连星笑笑:“差点忘了,你还养了条衷心的好狗。”

“羡慕?”烛立彦根本不惧于自嘲,“在狗这里吃这么多亏,你个鼻涕虫还有脸提?”

张连星还是更习惯这个嘴毒又鲜活的立彦,抿着唇闷笑。

顶着俞勉壳子的“鼻涕虫”笑了笑,也不争辩:“口舌之争没有意义,言归正传。你雷劫在即,继续留在这里有些屈才,不如和我回灵墟,我将天道的权柄分给你。”

它顿了顿,“但相应的,你要顺应天道,不得再肆意妄为。”

张连星双手抱臂,笑而不语。

原来是被雷劫吓得坐不住了,还要扯这么多没用的保住面子。

“肆意妄为?”她来到一辆废弃轿车旁,一跃坐上车顶,施舍般扬起下巴,“这说法有趣,展开讲讲。”

天道见她态度比起前世有所松动,于是就坡下驴:“按正常发展,灵墟早该有一场浩劫,届时魔族势大,人族不堪受辱奋起反抗,妖族难以自保卷入战火,三方相争百余年。可你的出现让这场浩劫消失了。”

“你过度干预、触及定则边界,我身为天道,自然要修正被破坏的秩序。”

张连星挑了下眉,深觉不该浪费时间听这玩意儿放屁。

可对方并不在意她想不想听,继续道:“这边也是一样。这个世界的人类虽然顽强,但最终还是逃不过灭亡的命运,但你找到了对抗丧尸变异的方法,变相地改变了轨迹,你说这边的天道恨不恨你?”

张连星摇摇头:“恨不恨我不知道,你千里迢迢找来,只为了让我回去,倒像是因恨生爱。”

俞勉:“……”

张连星继续道:“想让我替你打白工,还要限制我的行动,听了这么久,没听到一样好处。”

俞勉收拾好表情,又是一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你不心动吗?当了千年的尊长,最该明白权力在握是什么滋味。”

至于吗?

过去这么久,张连星依旧不懂这天道抽的什么风。

好不容易费尽心机杀掉她,却还要追过来再巴巴地邀她回去,甚至愿意将自己的权力分出去——明明这边世界如何已经和它没关系了。

她心有疑虑,面上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站在眼前的不是前世杀她的凶手,而是相识已久的友人:“我的字典里没有低头这两个字,不太喜欢头顶有东西。”

“不如,你干脆让位好了。”

耳边连风声都消失了,“俞勉”那双桃花眼依旧柔软,可眼白的部分某个瞬间几乎全被黑色占据,似人非人地盯住她。

“看来谈不拢了。”

它衡量过现在打起来的胜算,也清楚张连星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轻易动手,恨铁不成钢似的叹口气:“希望另一位找上你时,你依旧能保持从容。”

等它的身影完全隐去,街上的一切才重新流动,细微又亲切的环境音响起时,烛立彦开口:“他说你是半龙?”

灵墟界盛传张连星是龙裔,身带龙息且能不借助外力腾空,烛立彦也一直如此以为,但居然只是半龙吗?

“其实半龙都算不上。”张连星想了想自己戏剧性的身世,晃了晃悬空的双腿。

世间真龙了无踪迹,仅剩的几条深知自己怀璧其罪,在世时大多特意将内丹封印,天命将要到来时躲去万米深海里陨落,自己的身体反哺海洋,也算是功德圆满。

深海无光,原本大亮的内丹因封印明明灭灭,只将托着它的一小圈细沙照亮——再过几日,它就可以同肉身一样,消散在天地间。

却没想到消散之前,一条萤白细长的触手探出来,将落在自家洞口的滚圆的东西团进沙里,想都没想一口吞了。

张连星说起来也有些无奈:“当时灵智未开,以为再吐出去就能恢复正常,但那内丹已经在消散边缘,被我吃掉后直接强买强卖,融了。”

“因为这个才寿命有异?”烛立彦问。

“我原本的命数只有一年,和龙族千万年的命格匹配不上,强行绑定总会有点后遗症。不过也是因为命格足够霸道,每年循环都算好的了。”

不然就是一具烂剩下的骨架行走世间,想想也挺吓人的。

“不说这个了。”见他表情一点点沉下去,张连星单手一撑跳下车,拽着人原地打开空间,然后又在空间中支起灵府。

她随手拾起一截小树枝,在灵府里的地面画出两个圆,分别标注上名字:“两个天道互不相容。但凡末世天道给它一点权限,他都不至于寄生在俞勉身上来撂狠话。”

并且,照“灵墟”的说法,“末世”可能已经在找过来的路上,但也有可能根本还没有顾得上她。

以张连星对它们的了解,极有可能是后者。

大概对于天道而言,修正秩序的优先级远远高于其他,哪怕要掀起其他灾害,也势必要这片土地上的人类乖乖死在这末世。

张连星打量着那两个毫无交集的圆圈,沉默一瞬,抬头看向烛立彦。

同再平常不过的千千万万次一样,唇角勾起的弧度温和无害,唇形无声划出几个字节,然后利落比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带着杀气的动作重锤一般,砸得烛立彦眼角一跳,胸腔发痛地震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