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荒原只能看到灰扑扑的石层,干枯焦黄的苔草仍覆盖着大部分地面,肃杀荒凉。
张连星浑然不知有人要气疯了,挑了块相对平整的岩石坐下,将这处荒无人烟的犄角旮旯收入眼底,满意地点点头。
空间异能可以远程传送,但只能定位之前去过的地方,稍一回想,一路走过的不是城镇就是有立彦陪着,被找到简直轻而易举,太不稳妥。
但在她之前,还有张九谈。
俞勉的日记里提到过,他们曾经穿越一处戈壁,走了两天两夜才走出来,当时张连星为了熟悉地形还特意在地图上问过位置,正适合此刻。
——有人将她看得太重,已经到了患得患失的地步,这种重视对她的影响暂且不论,但某些时候绝对是烛立彦的枷锁。
张连星不无乐观地想,由着他任性这么久,借这个机会脱敏也不错。
自打来了这边,与灵墟界的感应几乎完全切断,大概是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天道各自为政,既然重生,自然归新天道管。
同样,灵墟天道再怎么想杀她,在另一个世界动手也有诸多限制,前几天过来的虚影就能说明问题。
只是突破用的毕竟还是前世的修为,这种到底算灵墟界还是末世,谁也拿不准。
她望着天边重新汇聚而来的浓云,微仰起头,平静的脸上睥睨乍现。
距这里不远的城镇里,有一处小型落脚点,来来往往的佣兵多在这里休整,虽然基础条件比不得大型城镇,但对于偏僻的荒原旁已经足够了。
一个粗眉大汉清点完物资,折下一朵变了异的黄紫色小花别在耳边。
“老子怎么样?”他挑挑粗眉看向一旁。
黄见紫,难看死。
搭配上壮汉满脸的横肉,丑得精妙绝伦。
但对方毕竟是老大,旁边的瘦高个掐住自己的大腿,硬堆起笑谄媚了两句。
“滚蛋,敷衍老子!”粗眉冷嗤一声,捂着花转过身去自己研究了。
瘦高个巴不得这副尊容再也别转过来,佯装伸懒腰地扭过头,结果胳膊抬到一半,脊柱咔地发出一声脆响。
他支着险些闪了的腰,颤抖地指着天上:“……老大,老大!你快看那边!”
“你小子别整天大惊小怪,末世都快结束了,还能有什——”剩下的话梗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了。
天空边缘的临界处,云层沸腾一般翻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狰狞地扩展,层层叠叠的诡状将天空压低下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倾倒在头顶!
——天要塌了。
两人心脏狂跳,七手八脚捞起背包拔腿就跑。
如果说丧尸的出现是尚在想象之内的末世,现在的情景就是认知之外的惊悚。
不少人注意到天上的异状,眼见着云层向镇上蔓延,登时尖叫着四散奔逃。
可那云层到了某个位置突然停下,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墙壁拦在了一方,越不过半点,但人们只顾着逃命,没有留意到这点变化。
“轰——”
贯彻天地的震雷响起,有人双腿一软跌倒在地,下意识回头张望,只看到几道泛着红色的雷光接连不断劈下,紧接着,比刚才还要大的轰响摧山崩海,大地随之颤动悲鸣。
“快起来,跑——”队友回头喊了一声,自己却也不敢停下,一声过后就跑远了。
跌倒的人一时站不起来,牙关战战地膝行两步,突然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拉起来,将他推向队友的方向。
好不容易踉跄着站稳,也不敢想刚才的是什么,浑身发抖地继续逃命。
“这里是驻A城二队,呼叫城邦,请求支援!”
“这里是驻A城三队,呼叫城邦,请求支援!!”
“所有人不要靠近,原地待命!”唐少安刚好就在附近,硬着头皮在联络器中嚎了一句,然而他赶到之后,一样望着眼前的场景无能为力。
空气中的恐怖威压几乎凝成实体,一闪念间,突然感觉这架势在哪里遇到过,毫不犹豫拿起联络器,按下那串平时几乎用不到的数字:“领主能听到吗,领主——”
平时极少出问题的设备却突然断了线,他这边喊得嗓子充血,另一边也只有“嘶嘶”的电流声。
地面震动越来越强烈,不少队员已经站不太稳,唐少安心里也忍不住发慌,可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嗓音石破天惊,在所有人耳边炸响:“退后!”
话毕,铺天盖地的雷网再次压下,厉声的余音也听不真切了。
“是总指挥!唐队——”
唐少安一惊,马上指挥着队员们后撤,心中却更加不安。
前面是张九谈?
她到底做了什么这么大架势?!
“……唐队,这也是丧尸搞出来的动静吗?总指挥一个人能行吗?”队员们一步三回头,小心翼翼问道。
唐少安苦笑。
——对于那两人来说,丧尸恐怕是最省心的小事了。
好在雷声很快停下,空气中弥漫开诡异的焦土味,等张连星的身影出现在地平尽头时,唐少安已经将军团打发走,自己守在不远处。
“在认识你之前,我一直以为捅破天只是一种夸张的修辞手法。”
他皱着眉快步迎上去,见人似乎没什么外伤,才心有余悸道:“亲爱的总指挥,领主要是问起来,我可不会替你打掩护。”
张连星是法修,又以雷为主,因此雷劫格外声势浩大,劈下来的力道也格外狠,在外人看来确实骇人。
只是现在,她实在没有解释的心情。
“放心,他不会的。”张连星笑得平静,却在这种气氛中看得人一阵阵发毛,“我还有账没找他算呢。”
说完不等唐少安反应,点头消失在原地。
“……这俩人到底什么情况。”
唐少安抬抬帽檐,看一眼重新放晴的天空,试探着再次拨通联络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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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张连星所料,烛立彦果然将他们走过的路线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找到了张九谈和俞勉曾经住过的地方,均是一无所获。
眼底的绀色微微闪烁,呼吸明灭间,妖异的红色缓缓爬上眼球,又被突然响起的滴滴声按了回去。
唐少安本来是良心发现,趁领主被收拾之前卖他个人情,谁知道话说一半,对方问过位置就迅速挂断。
下一秒,刚才还通着话的人就出现在眼前:“她呢?!”
你倒是听人把话说完啊!
唐少安无奈摇头:“她开空间走了,说要找你算账。”
烛立彦一怔,再次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个模糊不清的尾音。
从城邦到这里,不论开车还是最快的敏捷系也得一小时起步,可从切断通讯到现在,恐怕仅仅过去三四秒。
领主不是空间系,也没听说过修炼这行人人能瞬移,这么短的时间里,他怎么过来的?!
唐少安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明白有些事情不能细想,却在顺风传来的焦糊味中,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厉害。
——张连星说过有事去城邦找她。
对于见惯了风浪的人来说,现在的呼吸简直紊乱得不像话,只是没有时间平复,猛地推开属于张连星的那处住所。
这段时间一直在黑市,茶几上的杯子是空的,之前没吃完的点心已经有些软塌,散发出一股粘腻的油香味,混进久未通风的空气中,沉沉地下坠。
烛立彦垂着手僵立在门口,心底突然涌上一阵无力,也许还有一点不愿意承认的挫败和委屈。
“愣着干什么,进来啊。”张连星听到开门声,却半天没有其他动静,于是从二楼探出脑袋。
烛立彦仿佛重新活过来一样,猛地一跃而上,不由分说把人抱了个满怀。
他什么都不问,被拥住的人也不吭声,视线越过肩膀落在失去作用的楼梯上,缓缓眨了下眼睛,半晌,轻轻把手搭上他的后背。
修为并没有恢复,这次雷劫也不是真正的突破劫,也许是为了平衡增长太快的信力,原本应该九九八十一道,只落了三十六道。
可仅是这样,抗到最后一道时也有点脱力,如果不是手腕上的防护血咒自发启动,恐怕真的会受伤——
张连星甚至不用问,这血咒一定是有人早有准备地下在了手环内部,随着戴上的动作落在了手腕上。
因为不带攻击性,手环本身就带着他的气息,她竟然真的没有察觉。
雷劫一旦造成伤口,没有几个月难以愈合,张连星不在意受伤,但也不想在关键时期增加拖累,这道防护确实帮了大忙。
可是和另一件事比起来,血咒都只算小打小闹了——
雷劫来源于天道,而天道来者不拒,一切能量都可以吸纳融合,作为组成自己的一部分,可绝不该出现专属于某个人的气息。
不同于空间中虚无缥缈的灵力,而是更为纯粹、炽烈,霸道且不加掩饰的力量。
像极了魂力。
除非那个人和天道正面对抗过,甚至动用了属于灵魂本源的力量,才让九天之上降下的雷劫里都带了烛龙的气息,这么久过去依然精纯。
张连星沉沉叹了口气,突然觉得揽着自己腰背的双手重逾千斤,又似乎只是两块鳞片的重量,除非仔细感受,不然就和吹落肩头的树叶一样,偶然又轻巧。
许久之后,烛立彦终于把人松开,转而抓住手腕仔仔细细打量一遍,确定她无恙之后,缓缓弯了弯唇角。
“别急着笑,你最好趁现在组织下语言,待会儿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张连星退后半步,与他隔开一臂的距离,冷着脸说。
烛立彦一僵。
不论对他还是对弟子们,张连星一直以来的要求都是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他的许多行为都算得上主动送死,然而乍一提起来,竟然不确定她指的是哪一件。
但这也不能怪他,烛立彦不太服气地想,张连星自己就常常冒险,总是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子,刚才一探之下,给她护身的血咒也只剩下摇摇欲坠的一点,分明差一点就要受伤了。
烛立彦刚要开口,张连星突然把人强行塞进空间里,指了指紫檀木的桌椅示意他坐:“好了,说吧。”
——灵墟界的天道没有权限,因此空间里的话不会被窥探,最好把和天道相关的统统交代了。
领会到这个动作背后的意思,烛立彦瞳孔猛然一跳。
联想到刚才唐少安的形容,八成是雷劫惹的祸,于是小心道:“是魂力的事吗?我可以解释。”
没想到此话一出,张连星点着桌面的手指一顿,倏地笑了。
“这么说,除了魂力还有别的?”
她伸长手臂揽住他的脖子,一下一下摩挲着后脑的发尾,明明是很亲密的动作,语气里的危险却几乎要溢出来:“我家立彦如今真是厉害得很。”
张连星平时轻易不生气,端着笑意和谁都能相处不错,可一旦动怒,就不是三言两语能翻篇的了。
从后颈开始,整个后背过电似的麻酥酥一片,烛立彦不自觉地肩头绷紧,一动不敢动。
眼见躲不过,他妥协般商量道:“……我老实交代,能从轻发落吗。”
空间里凉飕飕的,张连星松开他揣起袖子,整个人斜倚进椅子里,自如地交叠起双腿:“那得看你犯了多大的事。”
烛立彦看她比从前自在不少,像回到领地后终于放下戒备的猫科动物,于是眼尾弯出个微小的弧度。
一时之间沉默许久。
想从天崩地坼的那一年讲起,却怎么开口都觉得别扭,干脆将最深层的识海毫无保留地打开,邀她自己来看。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坦诚了,张连星见状也不矫情,抬手将空间加固一遍,分出丝神魂没入那潭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