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众人,木明棠任由大门敞开,踱步回长桌前随手拿起一封置在案上的信纸敛眉深思。
此时已至下半夜深夜了,灯油添了两次,打更人的梆子声从二更敲到三更。灯油芯的沫子黏在剪刀上成一条黑黢黢的蜈蚣。
深夜惶惶,祁薄昀踏着院落中的落叶,负手而立,眼见庭中一株公孙树上一片黄叶缓缓落下。他一生中极少有此踌躇畏惧他人的时刻……但自遇见她,想起她于自己说的——祁薄昀,我看错你了。他竟忧惧无措、惶恐不安……
“进来吧。”木明棠轻轻吐一口气。
两人不知何时起有了一个默契。木明棠心里清楚,无论她身在何处,祁薄昀的人总会暗中跟着。祁薄昀也明白,她不愿将所有事都摊在他眼前。于是很多时候他只叫人守在视线可及之处,偶尔还会刻意回避。木明棠也从不去戳破那层被监视的窗纸。两人心照不宣,靠着这点心照不宣的默契,勉强维系着彼此之间那点稀薄又脆弱的信任。
祁薄昀闻言拍下肩上飘落的树叶,信步踏入阁门。
灯烛之下,木明棠披着一件外袍倚坐在榻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起剪子在剪烛芯子,一旁还置着一翻开的账册。
祁薄昀:“刚才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没有明说。青瓦阁楼众多,各处还有官兵把手。林谢之身份特殊,身边防守之人只会多不会少。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又沉默了好一会,“你是想亲自去罢。此营救之计的关键处你还是压在自己身上。”
她这人待人真诚却又留有余地,说到底她只信自己罢。
木明棠抱臂点头,一双红目望向莹莹烛火,声音憔悴, “我要亲自接他离开那污秽之地。”
烛火快燃尽了,忽明忽灭。
祁薄昀:“你向来很有成算。可你未去过青瓦,身又弱,短时间内如何救出他。你需要一个熟悉那里的帮手……”话至此,祁薄昀将这个问题又抛给木明棠。
木明棠不说话,双手支颐,下巴轻轻搁在腕上,偏过头望着他。
她其实早在一开始布这个局的时候就想好了——除了她自己,祁薄昀也一道去。一来祁薄昀会武,有些气力,林谢之身体受损不可正常行动,需要有人搀扶。二来,其常年混迹此间也惯于周旋。若是他去这般事情会顺利很多。但木明棠偏偏不开这个口,她在等,等待他主动开口。
祁薄昀心知肚明她盘算什么,他也在等,等木明棠开这个口,等她递这个台阶——
但她不说,她只红着眼睛看他,就这么看着他——
明烛晃晃,美人回眸,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是前日听书人那里听来的,祁薄昀此时只觉这话长了脚在自己眼前来回跳动。知道她是故意的,却不甘偏头离开那目光,
“孤明日与你一道去。”
“好”木明棠淡淡应了一声,“多谢”
祁薄昀重振旗鼓,“你的伤——”
“好了。殿下之疾可要紧么?”
祁薄昀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要紧……烛火干燥,你的眼睛——烫伤不好。”
木明棠眨了眨眼睛,咧了下嘴角,“是有些酸了。”继而用手背轻轻蹭了蹭眼皮,又道,“还有一事要与殿下相商。此行重点不在于明晚。明晚过后太后会追查林谢之踪迹,宇文明泽也会回过神来怀疑我是否与殿下私下结盟。以如今形势还不可与其硬碰硬。”
祁薄昀认真点头,“太后势力在明,宇文明泽在暗,算来横竖都要吃亏。你有计可化解么?”
木明棠:“移花接木,借刀与人。让太后以为是宇文明泽动的手,让宇文明泽以为太后是故意找此机会朝他发难。一旦他们斗争,我们可得暂缓喘息。”
祁薄昀听得入神,“要让太后怀疑宇文明泽不难。现下他们正撕裂的厉害,朝堂中以宰相蔡之襄为首公然站队宇文明泽。只要在行动中留下一些暗指的蛛丝马迹,太后之人必顺杆查。后者有些难办。宇文明泽狡黠奸诈不好欺瞒,需费些心思了。”
木明棠起身离榻,原地来回走了三步,停时是背着光站。那道消瘦修长的影子就落在祁薄昀脚边。再开口语中有些许落寞,“过几日设计让三宝逃了吧。”
“有她这身份败露的谍者去说此事是我们所为,按照宇文明泽的性子反倒不会信,只以为她是为了活命坑骗手段。可……若是她真逃走了,我向殿下求个恩典——不杀她。宇文明泽那我再去一遭,自有我一番说法使他不生疑。”
祁薄昀:“你还是舍不得杀她?”
木明棠幽幽叹口气,“且看她如何选了。今日岳恒川一早来带的信我看了,北野鸿要我去,那我便去会会他。”
祁薄昀一怔,“此时你还想这些事。”此刻,他几乎确信木明棠是在向自己示好——这很不妙!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答应好的事情必会做到。”木明棠将衣袍拢紧,“也请殿下答应好应承我的事。”
这句话犹如带倒刺的银钩挂在祁薄昀心肺,生生作痛又拔不掉。在她心里,祁薄昀答应帮她救出林谢之,她帮他说服北野鸿,这是一桩地地道道的买卖。因为是买卖,所以她此时才会这般平静的面对自己,因为是买卖,所以可以适当让步,因为是买卖,所以可以不惨杂个人情感。
——
翌日,季秋望日,中秋节后一月。
这日是紫金巷燕府一年中除春节外举家最重视的日子——谢老太夫人寿辰。云昭以“孝”治国,当今皇帝一半骨血姓燕,当今燕太后掌权,当仁不让,燕氏老祖宗便是云昭老祖宗。整座城都在为这位耄耋老人贺寿。
一大早吞海楼暗厢里,评书人张叔生怎么也绕不开这桩盛事。
“锦堂风月落,画栋旧梁陈。百年三万日,一瞬几家人。”念词唱罢,帘幕拉开,张叔生手中醒木一响:
“列位看官,今天咱们不说帝王将相,也不说神仙鬼怪,单表一家——永川谢氏。这户人家,当年那是……”
二楼闲鹤间,苡桑特提来一壶醉今朝,步态盈盈,“殿下有段日子不来,今日如何来的这般早?”
“嘘”祁薄昀趴在榻上,微闭双目,静听评书之声。
“这谢老太夫人出身百年望族谢氏,虽今已没落,但世家大族百年沉淀下来的风范却是刻在骨子里的。其自幼便崇道好游,逍遥闲散,性宽豁达,这一生也少有难解之事。却不曾想,耄耋之年有了件终身难以疏解心事。”
“如何心事?这话还得从头说起。”
“这谢老太夫人育有一女两男。这一女随母姓后来远嫁洛州卢氏又生一独女,亦随母姓,取名谢悦卿。因谢老太夫人爱女心切,不久就将这女儿和外孙女接回蜃楼一同照料。
这两男么!分别是当今太后和云昭第一大才女燕悦城的父亲。当今太后父亲为兄长,其育有两子一女,长子便是如今燕氏当家人燕浔甫,次子为靖澜将军燕浔玿,太后居中。燕悦泠为二房独女。谢老太夫人孙辈中就是这两男三女。其中这三女她最是爱宠,自小养在身边,读书识字,上马拉弓,投壶击丸是样样教。又因为燕悦泠母亲早逝,谢老太夫人对燕悦泠又多一份偏爱。
至后来,谢悦卿嫁入林府生一独子取名——林谢之,也是百年一遇大才,前天星阁掌镜首徒。其出生时有两个名字——林谢之,谢林之,满月抓阄抓到前者便就这般叫了。因是独女的独女所出,又养在身边多年。重孙一辈的男孩中谢老太夫人最喜爱这个孩子。
过不久,燕悦泠入林府探望姊妹,一见林玄安心生爱慕,当下表露心迹。两人详谈甚欢,一言定终身。此一事在当年可是举城轰动,惹无数青年男女欣羡。林氏夫妇过不久生林静蕴——又是一神童,有大才之气。其自幼时,皎皎颇白皙,□□若神,口唇自青历,最得谢老太夫人欣喜。
然则月盈则溢,事满则亏。年初二月后这位老夫人因林氏一案——谢悦卿拔剑自刎,林谢之与林静蕴双双遇难一蹶不振,恍惚中老了数岁,真真是过满之亏了……”
祁薄昀听完长吸了一口气,缓缓从榻上爬起来竟觉是做了场噩梦,心跳得极快。
苡桑适时递上一杯温水,温声问道,“殿下今日是怎么了?瞧着气色不好,是旧疾又犯了么?”
祁薄昀拿过温水进一口,温吞道,“孤好像爱上了一个人。她像长在心里一般。可她硬生生将一悲剧压在自己肩上只为一堆死人活。”
这话委实突兀,苡桑心里想着后头那句——为一堆死人活。他们这些人筹谋多年不也是为了岳氏一案中死去的冤魂么?殿下大概是在那女子身上看到自己了。想到此,五脏六腑俱碎,愣愣接道,“是上次来的那位娘娘么?”
“你似乎并不惊讶,连琏叔也是这般。”
苡桑苦笑,“殿下的眼睛长在人家身上多时,自己却未发觉么?”
“为何孤从前并未觉得,只是昨日琏叔问孤才发觉有些不对。”祁薄昀撇了杯具,捂着发疼的胸口闷闷出气。
“殿下今日一早来此听这段评书也是为了那位娘娘罢。”
“孤还有一事想向你请教。”
“殿下折辱苡桑了,有事便说罢。”
祁薄昀:“她心中只装着这林氏,如今已盘算离开。孤不知如何与她相处,也不知如何将她留在身边。你能教孤怎么爱她么?”
“这……她要走么?”苡桑有些脸红,“男女之事不外乎你情我愿,我是第三人怎么教殿下情爱呢?”
祁薄昀一番深思,也觉有理,痴笑道,“孤是疯了,这般事也来问你。”
苡桑心头万般苦楚,忍着道,“不过我看那位娘娘是个极有脾性的,过刚易折、逼极必反,殿下切不可拘着她。凡是姑娘家择婿无外乎是品貌家世,秉性才赋。其中前四字殿下如今只占着‘貌’。”
祁薄昀听得认真,又问道,“论家世如何不行了?”自动略过了品。
“自来是门当户对。这娘娘出生微寒,偏又是心气高的主。殿下这般天子之后,势压过人。她若是与你在一处必是处处受压,时时受气,怎会愿意呢?”
祁薄昀茅塞顿开般点头。
苡桑笑意更为勉强,“再来说‘品’,这是最重要的了。也是殿下最要改变的。殿下是天子之后,目中无人气势凌人本是正当,但与娘娘相处若如此决不可。试想一下,若是身份调换,殿下愿意嫁于如此之人么?再来,听闻那位娘娘才学颇高,殿下可多读些书,时时与她也能多说几句话罢。”
谈至此,祁薄昀嗤笑一声,“你如今还是劝孤读书,不改初心了。”
苡桑一听急变脸色恭敬道,“先母在世每每如此劝殿下,殿下也是不肯。可若为君不识书便不识数了。”
“酸腐文儒的肮脏物孤素来不喜——悲春伤秋,哭古骂今,若是如此,孤是呕也呕死了。不过你说的也是个道理,孤自去捡她的书读不至于带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