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凡从没想过自己一滩死水的生活会有什么波澜，却偏偏有一滴雨点打破了原有的死板。
“嘀嗒嘀嗒”
又下雨了。
孟凡站在窗边，透过玻璃窗往外看了会儿，半晌后，轻轻把玻璃窗关上。
雨滴顺着窗子划下，留下了一道道水痕。
窗户倒映出一张圆脸杏眼，皮肤白皙，长相干净乖巧，偏偏眼神却冷淡得给人一种疏离感。
眼里像藏着许多事。
九月一号这天，正是新生开学日。大街上雨声、鸣笛声、谈话声交织在一起，淮平县本该寂静的雨天一反常态的嘈杂。
算算时间，也该到去学校的时候了。
孟凡进了房间，把昨晚提前收拾好的白色行李箱拉到门口，步伐一顿，匆匆跑到厨房看了一眼忙碌的齐烟年。
见她还在厨房拾掇，敛了敛神色，说：“妈妈，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唉唉唉，等一下，刚好把这热好的牛奶和鸡蛋带着走路上吃。”齐烟年听后，才反应过来，边急匆匆地找塑料袋装鸡蛋牛奶边说，“早上不吃饭怎么行，再急都要吃饭……”
齐烟年话匣子一打开，叮嘱的话就收不住似的。
自从一年半前齐烟年和孟祥实离了婚，齐烟年就仿佛失了主心骨，精力也远不如从前，时常对着某处发呆。
也难怪。
齐烟年在过去十几年的婚姻中从来没有工作过，一直在家全身心的照顾家庭。
一离婚，生活的重担全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换谁谁不崩溃。
但她没有，也不能倒下。
她背后还有孟凡。
初三那年，即使齐烟年被巨额债务压得喘不过气，也不愿影响孟凡。
直到孟凡有一次提前放学，亲眼看见了她颓丧地蹲在地上痛哭。
口中一声声念叨着“我不能死。”
像期许又像是催眠自己。
那痛彻心扉的一幕，孟凡至今也不敢忘。
“我知道。”孟凡习以为常地走过去，接过塑料袋，不放心的又关心道：“您也快点吃完饭去上班吧。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我。”
语毕，孟凡转过身踱步走向门口，没走几步又停下脚步，转头顺着原方向看过去。
眸光聚焦在母亲身上，重复一句，“真走了啊。”
齐烟年见状，摆摆手，“去吧去吧，别迟到了。”
眼见得到答复，孟凡这才扭头，转移视线，换鞋，拿伞，拉行李箱，开门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离开了这个她搬来也才一年多的家。
孟凡坐电梯下楼，步行往县城唯一的公立高中————淮平中学走去。
淮平中学离孟凡家的小区只有两个红绿灯的距离，并不远，走路过去于孟凡而言不算很累。
她本是不愿意住校的，一学期光住宿费也要四百，还不算上住宿要用的水电费。
这些是另外的价钱。
奈何架不住齐烟年的要求。
她宁愿多出些钱，也要把孟凡送到学校住宿，美名其曰是为她好。
孟凡也没再计较这些钱。
反正再多钱也没有齐烟年重要。
她开心就好。
不知不觉间，孟凡就已经走到了校门口。
雨越下越大，明明还是早晨，天色却阴沉的像夜晚。
像极了过去一年那晦暗的日子。
校门口人来人往，车流不息，倒给人一种身处城市的错觉。
保安的叫喊声又将她拉回现实。
“大门口不能停车！”保安拿一根黑色棒子，走过去，就着一口方言，对正从停在校门口的奔驰后备箱搬行李的中年男人说。
男人穿着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衬衫还颇为讲究地掖进下方的西装裤里。
他微笑致歉，加快手中的速度，说着一口夹着方言的普通话，“我搬个行李，马上就开走，用不了几分钟。”
保安听了他这话，仍然站在车子旁催促他快点，只不过这次说话稍微客气了点，在旁边絮絮叨叨地搭话。
孟凡顺着声音望过去。此时男人已经关上后备箱，行李全都被拿出来了。
她没再关注，瞥见男人身旁那两个大行李箱和几个大袋子。
然后，车上走下来一个扎着双马尾，穿了一件米色短袖和黑棕色背带裙，长相可爱的小姑娘。
一看就是被家里娇养着长大的。
孟凡莫名想起了早上孟祥实打的那通电话。
他没多说什么。
只是关心了孟凡几句。
但在孟凡看来，这些都是浮于表面的东西。
如果孟祥实真的爱她，爱这个家。
就不会在她们最无助的时候消失。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只有口头上的关心。
言语上的承诺，那是最无用的东西。
“阿赐！一个暑假没见了！”
徐舟旗刚从男寝出来就看见站在寝室门外的许赐。
他站在3号宿舍楼门口的斜前方，一手持着一把透明伞，一手搭在黑色大号行李箱上，一身干净的白色T恤，仿佛与周围的雨幕融为一体。
许赐怔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跟个雕塑一样。
徐舟旗走过去，“看啥呢？”
许赐偏过头，一张少有棱角，五官立体却又没有攻击性的面庞渐渐在雨雾中浮现。
他微微张唇，“没什么。”
当他再看过去时，只有茫茫的人群。
错觉吗。
不可能。
怎么可能看错。
“走吧。”
许赐错开徐舟旗进了宿舍。
徐舟旗跟上去，宽慰他几句，“开心点啊，虽然没去一中，但你将来在淮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
许赐顿了一下，扯一下唇，回过头看他。
“当然开心。”
名利这东西，他从来不在乎。
5号宿舍楼……
孟凡在心中默念，四处张望寻找宿舍楼。
好在学校地形并不复杂，孟凡顺着人流的方向，很快就摸到寝室。
此时熙熙攘攘的校园里，尤其是宿舍楼门口，四处都是来往搬行李的人。
孟凡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冷不丁地感觉后背暗暗发烫，隐隐有出汗的征兆。
后背像是要被人戳穿似的。
孟凡警觉地回头张望。
却没见到什么可疑的身影。
人来人往的，没有一个人的关注点在她身上，这样贸然扭头看，倒显得她很奇怪。
可能是太挤了吧。
累的。
孟凡没多想，赶紧往宿舍走。
宿舍里已经有了三个女生和她们的家人在帮忙整理。她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很方便。
没有多想，孟凡也就常规地开始整理东西、打扫卫生。
就在孟凡抵达宿舍后的没几分钟，宿舍外就响起一道清脆的声线，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传到宿舍门口。
“唉……”李玉如长呼一口气，把小号粉色行李箱往寝室里推，“累死，爬五楼太累人了。”
“玉如，别耽搁了，快来自己收拾收拾。”玉如父亲左手拉着个大行李箱，右手提着两个大袋子对身旁的女孩说。
孟凡听着声音耳熟，抬头看了一眼。
是刚才停车的那个男人。
“我知道，我知道啊。”叫玉如的小姑娘不耐烦地回应一句，兀自走进门。
李玉如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床铺，从书包里掏出湿纸巾开始擦拭。
宿舍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本就狭小的屋子更显得拥挤，很快家长们也相继离开，宿舍里一种诡异的安静迅速蔓延开来。
孟凡收整完后，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半了。
时间已经不早了，也不知道教室在哪。
孟凡心里隐隐有点焦灼，背上黑色双肩包就准备去找教室。
临走时，她环顾一眼个个百无聊赖的女孩们，顺便提了一嘴，“你们要去教室吗？”
叫玉如的小姑娘瞬间接话，“我去。”
说罢，便急慌慌地从床上拿上书包，立马从床上蹦下来，作势要走。
其余人见状，也没有自讨没趣，纷纷附和着走了。
孟凡对学校还不怎么熟悉。幸好一个宿舍六个人里总有认识路的，一行人安静地走倒高一教学楼。
“你好，我叫李玉如，你叫什么名字啊?”李玉如一直走在孟凡身侧，突然偏头问孟凡。
“啊？”孟凡冷不丁被她这么一问，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她扶了扶茶色镜框，转头对着她笑道：“你好，我叫孟凡，孔孟的孟，平凡的凡。”
孟凡礼貌性地也自我介绍道，只把它当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李玉如眉眼弯弯，“好的！”
李玉如约莫比孟凡矮个四五厘米，孟凡垂眸注视着她的笑颜，眼眸微亮。
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李玉如的确人如其名，脸蛋如玉一样温润动人。
孟凡六人出宿舍后，校园里几乎看不见一个学生，直到她们找到教室看见满座的同学才明白原因。
安静的教室里乌泱泱的几乎坐满了人，只零星剩几个犄角旮旯的座位。
孟凡无奈，就近坐在第一排靠灯的位置，李玉如坐在她身旁，其余人也各自寻了个位子坐下。
校园生活一如往常，没有什么新奇。
高中开学这几天给孟凡带来的惊喜可能也就是遇见宋清清。
还有许赐。
因着下雨的缘故，淮平中学开学第三天才开始正式军训。
军训第一天就被要求清晨六点到教室集合。天刚蒙蒙亮，孟凡宿舍几人就半睡半醒地从床上强制起床。
“破学校有病吧。”李思彤坐在床上，眼睛还没睁开，嘴就先张开了，骂骂咧咧的。
“谁家学校才开学就六点到班啊……”在李思彤对床的李玉如刚醒也忍不住埋怨。
…………
孟凡听着七嘴八舌的声音，什么也没说，在床上发了会呆，抬起惺忪的睡眼，看一眼手表——五点半，果断下床。
穿衣、洗漱一遍通。
“孟凡你那么快就走啊?”李玉如还在床上磨蹭地穿衣呢，看见孟凡推门，问道。
孟凡也开玩笑地说：“着急抢饭。”
李思彤甩甩衣袖，“你牛逼。”
孟凡径直出了宿舍，往楼梯间走。
彼时天刚蒙蒙亮，天边渗出一层灰蓝色的光晕，介于白天与黑夜之间。
借着这微弱的光亮，孟凡在楼梯转角注意到前方一个熟悉的人影。
此人身材苗条，扎着高马尾，发丝堪堪垂到腰部。
太眼熟了。
孟凡有些不确定，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走上前，低声轻喊一句。
“清清?”
那人听后明显愣了一瞬，侧头，不可思议地惊呼：“孟凡?！”
突如其来的偶遇让两人皆是一怔，既惊喜又开心。
宋清清双手捧住孟凡白皙的脸颊，细细端详，说出来的话却是一点也不饶人。
“死丫头！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怕不是遇到新人就忘了我这个被撇在后宫的旧人了！”
“怎么会！”孟凡心里涌起一股酸涩感，又转瞬即逝，低垂着眼眸。
“得了吧！”
宋清清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乐开了花。
拢着孟凡纤细的胳膊高兴地边走边聊。
…………
宋清清和孟凡初中时的关系就很要好，再加上小县城就这么点大，两人也经常互相去对方家里玩。
直到孟凡升了初三后突然转学并搬了家，两人才彻底失联。
孟凡没有宋清清的联系方式，也分不出心去维持这段友谊，而宋清清则在她转学后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
快到教室时，宋清清突然犹豫着问：“凡凡，许赐也在这上学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