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雪霁初晴。
皇城校场,万旗猎猎,鼓角未鸣,空气已绷成一根弦。
皇帝御座高设,玄纛绣赤龙,龙目以金线挑成,映日森然。
肃王晏浔洲蟒袍束甲,护腕缠白鲛皮,腰悬空鞘——鞘是旧的,剑却未至。
商阙立于侧,月白深衣,外披一件极薄的绛纱霞帔,风一吹,纱尾翻飞,像雪里一点朱砂。
皇帝抬手,内侍捧长匣步上丹墀。
匣开,寒光乍泄。
“照影”出世。
剑长三尺三寸,剑脊无纹,剑刃却薄如冰魄,映出众人影子,清晰得令人心悸。
皇帝微笑:“朕少年佩剑,今赐皇弟。愿皇弟以此剑,护所爱,亦护天下。”
一句“所爱”,众臣屏息。
晏浔洲单膝跪地,双手接剑,指尖与剑身相触的刹那,剑身微颤,发出清越龙吟。
商阙垂眸,看见剑面映出自己的影——苍白、削瘦,像雪里一枝未开的梅。
皇帝目光掠向他:“商氏子,闻你擅琴,可识剑音?”
商阙抬眼,声音平静:“琴为心声,剑亦如是。”
皇帝笑意更深:“那便由你为剑开声。”
内侍捧上金盘,盘中一截乌金细针,针尾刻“阙”。
众臣哗然。
皇帝道:“剑无名,不饮血。赐字‘阙’,以你为铭。”
商阙接过细针,指尖稳如止水,走到剑前,俯身——
一针落下,剑脊最深处,悄无声息地现出一道暗纹:
“阙”。
字极小,却入骨三分。
晏浔洲瞳孔微缩,指尖在鞘口收紧。
皇帝抚掌:“好。剑已认主,试锋。”
鼓声骤起,校场两侧木栅开启,十名铁甲武士鱼贯而入。
并非寻常武士——每人腕缠黑纱,是安王死士。
皇帝抬手,淡声道:“皇弟新剑,需饮血。十人,生死勿论。”
众臣色变。
晏浔洲却笑,笑意冷冽:“臣弟遵旨。”
他拔剑。
剑光如匹练,第一剑挑飞长刀,第二剑削断铁甲系带,第三剑已抵一人咽喉。
血珠溅在剑脊,沿“阙”字暗纹缓缓滑下,像一条极细的红线。
商阙立于阶上,指尖无意识地扣紧袖缘。
第七人倒下时,死士忽变阵,三人合围商阙,一人挥刀直取剑鞘。
刀光映雪,商阙闪避不及,袖口被划开一道裂口。
晏浔洲回身,剑势如龙,一记横扫,三人同时倒飞。
血雾弥漫。
剑尖落地,雪被染成深红。
晏浔洲单膝跪在商阙面前,以指腹抹去他袖上血珠,声音低哑:“可有伤?”
商阙摇头,目光却落在剑脊——那道“阙”字,被血填满,像一条活过来的朱砂小蛇。
皇帝抚掌大笑:“好剑!好胆!好情!”
三声“好”,却听不出喜怒。
校场风停,旗幡垂落,像一场无声葬礼。
…………
风痕疾回府途中,雪又下了起来。
马车驶出朱雀门,长街寂寂。
忽有破空声——
三支弩箭自屋脊射来,直取车窗。
晏浔洲揽住商阙,翻身落车,照影剑出鞘,剑光与雪光交击,箭矢寸寸断裂。
黑衣人自屋檐跃下,足尖踏雪无声,刀口淬蓝。
晏浔洲冷笑:“安王还真是急不可耐。”
剑光再起,黑衣人却并非冲他——而是直取商阙。
刀锋至眉睫,商阙抬手,指间寒光一闪,薄刃划破黑衣人腕脉。
血线喷溅,落在照影剑身,沿“阙”字暗纹渗入。
黑衣人倒地,仍死死抓住剑鞘。
晏浔洲俯身,剑尖抵住那人眉心,声音森冷:“回去告诉安王,再敢碰他——”
剑尖微动,血珠滚落。
“——照影先饮他的血。”
黑衣人瞳孔骤缩,咬碎毒囊自尽。
雪落无声,掩埋尸首。
晏浔洲收剑,转身握住商阙手腕,指腹摩挲那道新添的血痕:“疼吗?”
商阙抬眼,眸色被雪映得透亮:“剑不疼,我便不疼。”
晏浔洲低笑,把那只手包进掌心,像包住一捧雪。
…………
再娶约夜,王府寝殿。
照影剑悬于榻侧,剑穗是新的红线,与商阙发带同色。
铜炉沉香,火光摇曳。
晏浔洲以白绢拭剑,血迹已尽,唯“阙”字仍殷红。
商阙坐在榻沿,指尖轻触剑脊,声音低而轻:“今日之后,它便是我们的证婚人。”
晏浔洲抬眼,眸色深深:“本王欠你一个完整的婚礼。”
商阙莞尔:“那便再娶一次。”
晏浔洲握住他指尖,俯身,以剑尖划破自己左腕。
血珠滚落,滴在“阙”字暗纹上,像给朱砂再添一层封印。
他低声道:“以此为誓——”
“——余生为界,唯君可近。”
商阙抬手,指尖蘸血,在剑脊另一侧,轻轻补上一笔。
两笔交汇,成一小小“同”字。
雪光透窗,照在并蒂莲锁扣上,像开了一朵极小的花。
剑身嗡鸣,似在回应。
晏浔洲收剑,把商阙揽进怀里,额头抵着额头,声音低哑:
“等昭雪那日,再拜高堂。”
商阙阖眼,指尖在他腕上轻点:“好。”
窗外,雪又落,却不再是杀意,而是兆丰年的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