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雅间内的空气凝得发沉,方逐臣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隐现,那股熟悉的濒死压迫感缠上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苍生垂着眸,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嘴上说着请罪的软话,心底却急疯了似的对系统疯狂传念:【快回我!慕虚席怎么变成这样了?他是不是被穿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系统的回应还未落,慕虚席那抹裹着笑意的调侃却先落下来,清润散漫,像羽毛轻拂耳尖,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凉:“丞相的好儿子啊~”
一旁的朝臣恨不得把头埋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慕虚席摆了摆手,语气懒怠:“你先下去,余下的事,明日朝堂再议。”
“是是是,臣告退!”那朝臣如蒙大赦,忙不迭躬身,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绊倒,连礼都顾不上行周全,转身就往门外冲,脚步慌促得几乎要连滚带爬。
【别走啊大人,好歹留个伴,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跟两个煞神对峙!】
可这话也就只敢在心底想想,他连抬头多看一眼都不敢,生怕被慕虚席看出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维持着低头的动作,任由那道背影踉跄着带上门。
楼下的丝竹声被彻底隔绝,雅间里只剩方逐臣沉沉的呼吸,还有慕虚席指尖摩挲酒杯的轻响。慕虚席身体微倾,手肘支在膝上,浅琥珀色的眸子弯着:“怎么?苍生这是怕了?”
苍生心底咯噔一下,刻意往门边挪了挪,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倒有几分真切:“陛下说笑了,臣哪敢怕?只是臣素来爱热闹,这雅间里就陛下、这位将军,还有臣,未免太静了些,倒不如方才热闹。”
艹,死嘴,你在说什么?!
他刚刚刻意提方逐臣,就是希望他能分散一下慕虚席的注意力,可眼角余光扫过那道玄色身影,只觉那股杀气更甚,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黑眸里的冷意几乎要溢出来,显然是把他这副模样当成了刻意作态的挑衅。
救命啊!!!
脑海里,系统的机械音终于姗姗来迟,平淡无波的语调,却字字砸在苍生心上:【慕虚席未被穿,他没有任何问题。】
未被穿越!
苍生心底一凉,后背瞬间漫上一层冷汗——艹,疯批大暴君!他闲的吗?!
慕虚席似是看穿了他那点外强中干的小心思,眼底的玩味更浓,指尖一挑将酒壶勾到面前,慢悠悠给苍生添了杯酒,推到他面前时,忽然轻笑出声:“怕静啊~”
苍生小心翼翼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慕虚席支着下颌,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刚寻到的新奇玩物:“你既喜热闹,便去瞧瞧朝堂上的光景吧~”
“半个月后,随你父亲一同入朝,参与政事。”
这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道惊雷炸在苍生耳边,几乎要他当场失态——让他这个冒牌丞相独子,去朝堂上跟这疯批大暴君朝夕相对?还要参与政事?
啊啊啊啊啊啊?!!!
他心底急得团团转,嘴上忙不迭推辞,装作一副避之不及的纨绔模样,头摇得像拨浪鼓:“陛下说笑了!臣素来不晓政事,瞧着那些奏折便头疼,连字都认不全几个,哪能入朝参与政事?怕是要误了陛下的大事,惹得朝野非议!”
越是推辞,慕虚席的兴致便越高,唇角的笑意弯得更深,手指轻点桌面,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喙:“无妨,孤倒想看看,丞相养的这副只知流连风月、醉生梦死的纨绔性子,到了庄严肃穆的朝堂上,能闹出什么新鲜花样。”
苍生心底把慕虚席骂了千百遍,却不敢有半分违抗,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头的慌乱和怒意,装作一副被逼无奈、委屈巴巴的模样,垮着肩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臣……遵旨。”
瞧见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硬装顺从的憋屈模样,慕虚席终于笑出了声,摆了摆手:“罢了,今日便饶了你,既喝了孤的酒,便自去吧。”
这话如同特赦令,苍生如蒙大赦,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臣告退!”
慕虚席看着他仓皇逃也似的背影,浅琥珀色的眸子里笑意未减,侧眸瞥了眼身侧的方逐臣,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孤长得像恶鬼吗?把人吓成这副样子。”
方逐臣垂眸躬身,黑眸里的冷意淡了几分,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未发一言。
“这苍生,可真是太好了~”
此时,走出花楼的苍生,扶着廊柱缓了许久,才压下心头的惊悸,心底对着系统疯狂吐槽怒骂:【你看看!这叫什么最后一次机会?分明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半个月后入朝?他就是摆明了想看我出丑取乐!这疯批主打一个玩儿,我看我这命早晚得折在他手里!不,已经折十次了!!】
【滴——任务更新:半月后入朝站稳脚跟,获取慕虚席初步信任。此刻,系统不再强控,宿主自便。】
冰冷的机械音毫无波澜地落下,苍生只觉眼前一黑,一股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
合着不仅要陪这疯批帝王玩这场荒唐的游戏,还要玩得让他满意,获取他的信任?
要不,你还是直接杀了我吧!!!
……
暮秋的晚风卷着花楼的脂粉香与淡酒气,吹得苍生脚步虚浮,垂着脑袋蔫蔫的,身侧的温书和习武一左一右搀着他——皆是苍谊特意派来照顾'苍生'的,二人一路低声叮嘱,他却浑浑噩噩,连带着见苍谊的脚步,都裹着藏不住的小慌乱。
这慌乱,一半是怕慕虚席的疯批玩兴,一半是因着自己穿书的身份——他穿进《仁君》,成了丞相苍谊的独子,就是那个与他重名的主角,原身记忆零散,如今惹上这桩朝堂麻烦,对着这位书里描得城府深沉的便宜爹,莫名有些手足无措。
“小公子,相爷就在前头了。”
温书细声提醒,苍生猛地回神,抬头便见相府槐树下立着的宝蓝锦袍身影。
苍谊手摇玉骨折扇,唇角噙着笑,眉眼间与他有几分相似,半点没有书里写的深沉狠戾,可这鲜活模样,反倒让苍生的慌乱又添了几分。
苍生被温书和习武扶着走上前,纨绔样子都没来得及摆,垂着眸,耳根微热,竟带了点少年人闯祸后的局促。
“你这混小子,又往花楼疯跑,瞧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喝了多少猫尿?”苍谊收了折扇,上前轻敲他的额头,语气佯怒。
温书和习武识趣地躬身退下,偌大的庭院只剩父子二人,苍生捂着额头,往石凳上一坐,垮着肩,慌乱都写在眉眼间,没敢绕弯子,直截了当道:“爹,别骂了,我今儿个在醉仙阁,撞着陛下了。”
苍谊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几分,玉骨折扇顿在半空:“撞着陛下了?没失仪惹不快吧?”
这话一问,苍生更慌了,点着头又摇着头,语速都快了些:“倒没惹不快,就是陛下……陛下让我半个月后,跟你一起入朝参与政事。”
说完,指尖攥得更紧,垂着眸不敢看苍谊的眼睛,像个等着挨训的孩子。
苍谊闻言,猛地攥住他的手腕:“你说什么?千真万确?”
那力道带着急切,苍生被攥得手腕发紧,忙不迭点头:“千真万确,陛下亲口说的,还说想看看我这纨绔性子在朝堂上能闹出什么花样。”
苍谊松开他的手腕,起身背着手在庭院里踱来踱去,玉骨折扇一下下敲着掌心。
苍生垂着脑袋,慌乱稍缓,却依旧心头发沉,直到苍谊走到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沉声道:“罢了,金口玉言推不掉,有爹在,爹会护着你。”
苍生抬头,撞进苍谊眼底的凝重与担忧,《仁君》里,把苍谊描成了步步为营的阴鸷老狐狸,是慕虚席最忌惮的朝堂对手,可眼前的苍谊,鬓角染着几缕银丝,眉眼鲜活,担忧都写在脸上,说话时还会下意识戳他的脑门,活脱脱一个跳脱护子的老父亲,哪里有半分书里的模样。
那一刻,苍生心底第一次对自己穿的这本《仁君》,生出了真切的怀疑。
苍谊瞧着他愣神的样子,又揉了揉他的头发,把发顶揉得乱糟糟的,语气又恢复了几分跳脱,却依旧带着告诫:“别愣着了,慌也没用,明日起爹教你朝堂规矩,只管装傻充愣就成,千万别跟陛下硬来。”
苍生回过神,点了点头,嗓子眼堵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应道:“我知道了,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