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慈道:“萧施主,你不恋权势,不贪图荣华富贵,又在大辽身居高位,一心为国为民,此乃大辽之福,亦是我大宋之幸!唉!只惜你却因身世之故为中原群雄所唾弃,弄得身败名裂,无处容身,老衲对你负歉良深!无以谢罪。但求萧施主受老衲一拜,一为谢罪,二为谢恩。”玄慈说着,真要朝萧峰躬身下跪。
萧峰为人粗爽,于一般的繁文缛节自来不放在心上。然玄慈贵为方丈,德高望重;又是其授业恩师玄苦大师的同门师兄。萧峰对玄慈的为人素来敬佩,念及恩师玄苦,不由得又加深了一层敬意,玄慈这一拜,他怎生消受得起?若是别的跟他同辈或低辈份的人,萧峰要么一口谢绝,要么以内力托住,不让那人下跪成功。然他敬玄慈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便不等同于他人一般对待。言道:“方丈言重了,行此大礼,岂不折煞晚辈!”一边说着,一边跟着躬身下跪。两人对面而立,同时弯腰欲要下跪,却忽而同时起身,同时向后弹开数步方才立定,然两人却没有丝毫搖晃,仿佛约好本就要同时起身站好一般。两人私下里都暗自佩服,都以为是对方以内力托住自己,不让自己下跪成功。两人不由得同时脱口道:“佩服!”只是玄慈的这声“佩服”却包含着不少的惆怅,自觉自己对萧氏父子的这份歉疚,看来永是无法弥补的了。
忽听得长窗外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善哉!善哉!萧居士宅心仁厚,如此以天下苍生为念,当真是菩萨心肠。人孰无过?方丈德高望重,以堂堂少林寺方丈之尊,尚能屈尊下跪致歉,委实令人敬佩。”
六人一听,都是吃了一惊,怎地窗下有人居然并不知觉?而且听此人的说话口气,似乎在窗外已久。
慕容复心中郁结难当,正苦于无处发泄,闻此,猛喝道:“是谁?”不等对方回答,砰的一掌拍出,两扇长窗脱钮飞出,落倒在阁下。
只见窗外长廊之上,一个身穿青袍的枯瘦僧人拿着一把扫帚,正在弓身扫地。这僧人年纪不少,稀稀疏疏的几根长须已然全白,行动迟缓,有气没力,不似身有武功的模样。看他服色打扮,乃是寺中操执杂役的服事僧。服事僧虽是少林寺僧人,但只剃度而不拜师,不传武功、不修禅定、不列“玄、慧、虚、空”的辈份排行,除了诵经拜佛之外,只做些烧火、种田、洒扫、土木等粗活。
玄慈心中尤为好奇,暗想:“怎地我不知寺中有这样一位老僧?”本来,玄慈贵为住持,不认识寺中寻常操执杂役的服事僧,也不足为奇。但玄慈见这老僧神出鬼没,觉得他非比寻常,自然对之十分好奇。
慕容复又问:“你躲在这里多久了?”
那老僧慢慢抬起头来,说道:“施主问我躲在这里……有……有多久了?”六人一齐凝视着他,只见他眼光茫然,全无精神,但说话声音正是适才称赞萧峰和玄慈的口音。
慕容复道:“不错,我问你躲在这里,有多久了?”
那老僧屈指一算,过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脸上现出歉然之色,道:“我……我记不清楚啦,不知是四十二年,还是四十三年。这位萧老居士最初晚上来看经之时,我……我已来了十几年。后来……后来慕容老居士来了,前几年,那天竺僧波罗星又过来盗经。唉,你来我去,将阁中的经书翻得乱七八糟,也不知为了什么。”
萧远山大为惊讶,心想自己到少林寺来偷研武功。全寺僧人没一个知悉,这个老僧又怎会知道?多半他适才在寺外听了自己言语,便在此胡说八道,说道:“怎么我从来没见过你?”
那老僧道:“居士全副精神贯注在武学典籍之上,心无旁鹜,自然瞧不见老僧。记得居士第一晚来阁中借阅的,是一本‘无相劫指谱’,唉!从那晚起,居士便入了魔道,可惜,可惜!”
萧远山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自己第一晚偷入藏经阁,找到一本‘无相劫指谱’,知道这是少林派七十二绝技之一,当时喜不自映,此事除了自己之外,更无第二人知晓,难道这个老僧当时确是在旁亲眼目睹?一时之间只道:“你……你……你……”
老僧又道:“居士第二次来借阅的是一本‘般若掌法’。当时老僧暗暗叹息,知道居士由此入魔,愈陷愈深,心中于心不忍,在居士惯常取书之处,放了一部‘法华经’,一部‘杂阿含经’,只盼居士能借了去,研读参悟。不料居士沉迷于武功,于正宗佛法置之不理,将这两部经书撇在一旁,找到一册‘伏魔杖法’,便欢喜鼓舞而去。唉,沉迷苦海,不知何日方能回头?”
萧远山听他随口道来,将三十年前自己在藏经阁中夤夜的作为说得丝毫不错,渐渐由惊而惧,由惧而怖,背上冷汗一阵阵冒将出来,一颗心几乎也停了跳动。
那老僧慢慢转过头来,向慕容博瞧去。慕容博见他目光迟钝,直如视而不见其物,却又似自己心中所隐藏一的秘密,每一件都被他清清楚楚的看莫透了,不由得心中发毛,周身大不自在。只听那老僧叹了口气,说道:“慕容居士居然是鲜卑族人,但在江南侨居已有数代,老僧初料居士必已沾到南朝的文采风流,岂知居士来到藏经阁中,将我祖师的微言法语,历代高僧的语录心得,一概弃如敝屣,挑到一本‘拈花指法’却便如获至宝。昔人买椟还珠,贻笑千载。两位居士乃当世高人,却也作此愚行。唉,于己于人,都是有害无益。”
慕容博心下骇然,自己初入藏经阁,第一部看到的武功秘籍,确然便是‘拈花指法’,但当时曾四周详察,查明藏经阁里外并无一人,怎么这老僧直如亲见?
只听那老僧又道:“居士之心,比之萧居士尤为贪多务得。萧居士所修习的,只是如何制少林派现有武功,慕容居士却将本寺七十二绝技一一囊括而去,悉数录了副本,这才重履藏经阁,归还原书。想来这些年之中,居士尽心竭力,意图融会贯通七十二绝技,说不定已传授于令郎了。”
他说到这里,眼光向慕容复转去,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跟着看到鸠摩智,这才点头,道:“是的!令郎年纪尚轻,功力不足,无法研习少林七十二绝技,原来是传之于一位天竺高僧。大轮明王,你错了,全然错了,次序颠倒,大难已在旦夕之间。”
鸠摩智从未入过藏经阁,对那老僧绝无敬畏之心,冷冷的说道:“什么次序颠倒,大难已在旦夕之间?大师之语,不太也危言耸听么?”那老僧道:“不是危言耸听。明王,请你将那部易筋经还给我吧。”鸠摩智此
时不由得不惊,心想:“你怎知我从铁头人处抢得到‘易筋经’?要我还你,哪有这等容易?”口中兀自强硬:“什么‘易筋经’?大师的说话,叫人好生难以明白。”
那老僧道:“本派武功传自达摩老祖。佛门子弟学之,乃在强身健体,护法伏魔。修习任何武功之间,总是心存慈悲仁善之念,倘若不以佛学为基,则练武之时,必定伤及自身。功夫练得越深,自身受伤越重。如果所练的只不过是拳打脚踢、兵刃暗器的外门功夫,那也罢了,对自身为害甚微,只须身子强健,尽自抵御得住……”
忽听得楼下说话声响,跟着楼梯上托、托、托几下轻点,**个僧人纵身上阁。当先是少林派两位玄字辈高僧玄生、玄灭,其后便是神山上人,道清大师、观尽大师等几位外来高僧,跟着是天竺哲罗星、波罗星师兄弟,其后又是玄字辈的玄垢、玄净两僧。众僧见玄慈方丈、萧远山父子、慕容博父子、鸠摩智六人都在阁中,静听一个面目陌生的老僧说话,均感诧异。这些僧人均是大有修为的高明之士,当下也不上前打扰,站在一旁,且听他说什么。然而,当在场诸人看到最后面上来的这两人时,却瞬间转移了注意力,都把目光投向了玄慈。
这最后上来的两人乃是虚竹和叶二娘。
其时,玄慈未来得及知会少林众僧,便去追赶萧远山和慕容博。少林众僧因玄慈与叶二娘之事,个个均觉面上无光,然玄慈终归是方丈,任职期间一直将少林寺管理得井井有条,使少林寺更加声名远扬,人所敬仰。念及此,众少林僧眼见玄慈孤身一人去追赶萧远山和慕容博,不由得都有些担心。一干玄字辈的高僧便商议定,分派一部分人去追寻方丈,留下一部分人维持现场秩序。于是,身为戒律院首座的玄寂与另外两位较为年长的玄字辈高僧,便留下来维持秩序,其余的全都跟着玄慈的足迹追出去了。
众英雄豪杰本是乘兴而来,想要一睹丐帮与少林派互争雄长的大事,哪知今日所发生之事皆是众人始料未及,眼见慕容博、萧远山、玄慈等大人物先后遁形,群雄并未觉得意兴索然,反倒意犹未尽的留在场中议论纷纷。见此,玄寂便派遣僧众守在各紧要关口,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忽听得有人痛哭:“那好罢!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为娘也不愿苟且于世了!”声音凄凉,正是叶二娘。
原来叶二娘挂念玄慈安危,想要追随而去,可玄慈武功高强,瞬间便不见了踪影。叶二娘功力不及,只得作罢。忽而想到自己的儿子本领也自不错,他又熟悉地形,由虚竹带着自己追寻,多半就能找得见方丈,还可助方丈一臂之力。
可虚竹自幼在少林寺长大,一直悉心听从各长辈的安排,无甚主见。今日又连逢大事,皆是与他有关,弄得他无所适从。因此,虚竹虽也担心玄慈安危,但却碍于自己的身份,不知该顶着难堪之情,追上去相助方丈这个父亲;还是作为一个少林弟子,留下来静待责罚。所以叶二娘虽连番催促虚竹,虚竹尽管口中应和,连连安慰母亲,但脚步却未曾挪动分毫,叶二娘一急便说了上面那句狠话。
玄寂见此,疾步走过去,道:“虚竹,你还想做少林弟子吗?”虚竹合什一礼,道:“弟子愿永世做少林弟子皈依佛门。可弟子犯戒太多……”玄寂打断道:“少林寺待你如何?”虚竹道:“少林寺是弟子唯一的安身立命之地,少林寺自方丈大师以次,诸位太师伯、太师叔、诸位师伯、师叔以及恩师,人人对弟子恩义深重,弟子纵是粉身碎骨,也难以回报。”玄寂道:“那就是了。如今少林寺适逢大变,方丈有难,少林危矣。你这为人子弟的,不该挺身而出吗?”虚竹顿时开窍,道:“谢师叔祖,弟子明白了。”拉了叶二娘,疾奔而去,越过一干追寻玄慈的人众,瞬间不见了踪影。玄寂在后头看见,也暗自惊叹,想及虚竹与玄慈的父子关系,不由得又摇头叹息。
虚竹追至一半,想:“义兄萧峰义薄云天,他自然不会伤害方丈,就算萧远山真朝方丈下手,义兄多半也会阻止,刚才义兄不就拦在了自己和娘亲面前,以阻挡萧远山的攻击吗?也许方丈本领高强,萧远山之流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要是见了方丈,我该称他方丈,还是叫他父亲……”这般东想西想,脚步便放慢了,以至于被他之前越过的一干人众又赶在头里。不过这也好,虚竹虽武功高强,却无甚侦察能力,不知从哪追去。有人赶在虚竹之前,虚竹便省去了这份思考,只管委随众人前行。
待来到藏经阁附近,虚竹功力深厚,远远听见藏经阁中有玄慈的声音传出,便指着藏经阁对叶二娘道:“娘,方丈好像就在这里头,他应该沒事。”言下之意,是叫叶二娘放心,不用太过着急赶路。叶二娘点点头,仍是往藏经阁疾步奔去,却因过于激动,踉跄了一下,几欲摔倒。虚竹赶紧过去扶助了母亲,搀着她往藏经阁中走去。一干追寻玄慈的人众不乏功力深厚者,也早听到藏经阁中有声音,便都鱼贯而入了藏经阁。虚竹想及与玄慈见面后的难堪之景,搀着母亲故意放慢了脚步。叶二娘起初被萧远山逼得心力交瘁,这次虽有儿子带同着追奔,仍觉疲累,又听闻儿子说玄慈没事,便暂缓心神。由着儿子搀着自己亦步亦趋向藏经阁走近,向玄慈靠近。所以他两人是最后进藏经阁的。
然当看到玄慈的刹那,叶二娘忽而挣脱了儿子的搀扶,快步走至玄慈面前,定定看了片刻,却只脱口得一句:“你身上的袈裟呢?”玄慈没料到她会这样问,稍一愣,随即老实答道:“适才未免他人争斗,老衲将那条袈裟抛出化解攻势,可叹双方攻势太强,那条袈裟已被震碎。”叶二娘道:“噢!原来如此,幸好你没事。”说完这句,叶二娘又回到了虚竹旁边,静立不语,好像她从未越众而出,对玄慈加以询问一般。
在场诸人均觉诧异,这玄慈与叶二娘在其丑行被揭破后的再度会面,居然是这样子的,一个问得自然,一个也答得自然,竟无丝毫忸怩与不自在,仿佛两人本就是方丈与施主的关系,并无什么特别。
那扫地僧扫了一眼叶二娘与虚竹,将目光定在虚竹身上,道:“真可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无涯这孩子,在垂危之年喜得如此良徒,也不枉他苦心孤诣,布下珍珑,虽是半身不遂,一世孤苦,但也算得有所偿。”说着,一边弯腰扫地,一边道:“老僧曾彻夜难眠,每晚于夜深人静之际,在院中低诵禅经,既而思及一曰以来的是非得失,愿能过而改之,善而从之。一日,偶遇一同道中人,也是这般每晚于夜深人静之际低诵禅经。可敬此人非但思及自身是非得失,还一心一意为他人每晚诵经超度。如今,父健儿安,母慈子孝,不知那人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玄慈暗自惊奇:这老僧不仅知道萧远山和慕容博潜入藏经阁中偷阅武功秘籍,便连自己每晚于夜深人静之际,在戒律院大堂中面壁思过,诵经超度,也知道得清清楚楚。可见他曾在旁观望,而玄慈自己竟毫无所知。他这一段话中,没有哪一句点明是玄慈,然玄慈岂会不知这老僧说的便是他。话中的父健儿安,母慈子孝自是分别指萧氏父子和叶二娘母子了。
慕容博也知老僧所提及的那人便是玄慈,暗想:“没想我一个谎言,却害得他彻夜难眠。”看着玄慈,心下歉然。萧远山心中则道:“我夤夜在藏经阁中苦研武功秘籍,无暇思及往事,又早知峰儿确实平安无事,倒也不觉伤痛。比起玄慈方丈入夜难眠,夜夜思过,追忆往事的痛心疾首,我倒好过得多了。”这么一想,萧远山竟对玄慈少了几分敌视,多了些许同情。
虚竹也觉惊奇,暗想:“看这名前辈也不过是寺中的服事僧,往日里我也经常烧火,洒扫等做些粗活,怎么从未见过他?他怎会识得无涯子前辈?又怎知无涯子前辈收我做徒儿?沒想到少林寺就连个普通的服事僧也如此谈吐高雅,识见超卓。可我却愧为少林寺弟子……”虚竹暗自叹了口气,越加悔恨自己之前的所为。虚竹脑筋虽转得慢,但却不是十分愚钝,自然知道那老僧所说的那个夤夜诵经超度的人便是玄慈,心中暗道:“原来方丈夜夜为我和娘亲诵经超度,无怪乎我和娘亲失散二十四年,今日竟又得以重聚,这是不是所谓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然而,我们母子二人得以重聚,却害得方丈身败名裂,这其中的得失倒也难讲了。”虚竹眼望玄慈,又是崇敬,又是怜惜。
慕容复心中则想:“我起初不想让玄慈加入战局,是因要维护姑苏慕容的威名,倒不是出于什么侠义之举。没想玄慈为人倒与萧峰如出一辙,一生为‘侠义’二字所累。无怪乎萧峰明知玄慈就是那位带头大哥,也是促成雁门关惨案的凶手之一,却不怨恨玄慈,反而加以袒护,不意玄慈卷入慕容家与萧家的恩怨纠纷中。现在连虚竹也跟了上来,倘若我方三人与萧氏父子二人屏开恶战,萧峰那边难以支撑时,虚竹会不会如适才冲入人群与萧峰喝酒一般,也冲入战局助他义兄萧峰一臂之力?”
慕容复心中明白,倘若真与萧氏父子展开恶战,自己父亲自是同意也乐意有鸠摩智这个高手的加入,自己身为人子若加以阻拦,便是对父亲的不敬;如此一来,自己一方以三对二,萧峰那边自是败多胜少,恐还有性命之忧,但如若另有高手加入萧峰一边,萧峰就可扳回一局,不至危及性命。这么一思量,慕容复竟隐隐希望虚竹能加入战局,协助萧峰应战。
耳听着扫地僧扫地的沙沙声,慕容复心中也自疑惑:“刚才萧峰玄慈相对下跪不成,分明是这老僧以内力托住他二人。以内力托住一人已难,以内力远距离同时托住本也内力深厚的二人却不至被发觉更难,这老僧却似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做得如此轻描淡写。此人武功可谓高深莫测,他如此神出鬼没,不知是何来历?他虽滔滔不绝,却看似言不及义,不知是何用意?”
慕容复心中疑虑重重,却不知有个人同他一样疑惑不定,只是那人所疑的事与慕容复不同罢了。那人正是萧峰。
自那扫地僧进来,萧峰就知自己和玄慈之所以相互致跪不成,并非是玄慈以内力托住自己,而是那老僧使力同时托住他与玄慈二人。萧峰虽暗自惊叹有这样一位老僧出现,但也只是一闪而过的疑问,未曾在意。其后老僧说话,先后有人上来,萧峰也是听到看到,但都没怎么放在心上。只因他的目光多是停留在慕容复身上,有个疑团一直挥之不去:“那人身上的伤当真无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