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与鬼面绿衫一番缠斗,竟差不多斗到了天明。萧峰身强体壮,虽然一宿未睡,却也未觉得如何困觉,他不想这么快回到西厦皇宫,面对那些个尔虞我诈,便趁着清晨大好时光,在这户外山野间打坐吐纳调息。忽闻一声”救命!”,似是女声而发,萧峰以为鬼面绿衫离去不远,恰逢伤势发作,是以出声求救。萧峰不敢耽搁,拔步向呼声处飞奔而去。转过几个山坳,见是一片密林,对面悬崖之旁,出现一片惊心动魄的情景:
一大块悬崖突出于深谷之上,崖上生着一株弧零零的松树,形状古拙。松树上的一根枝干临空伸出,有人以一根杆棒搭在枝干上,这人一身青袍,正是段廷庆。他左手抓着杆棒,右手抓着另一根杆棒,那根杆棒的尽端也有人一只手抓着,却是南海鳄神。南海鳄神另一只手抓住一条布条,那布条的另一端被一人攥着。那人披头散发,瞧不清模样,但看衣着,正是昨晚与萧峰缠斗不休的鬼面绿衫。鬼面绿衫一手攥紧布条,一手紧拉着一根绳子,却是她惯用的软鞭,鞭子的一端却卷着一个少女的胳膊。四人宛如结成一条长绳,临空飘荡,着实凶险,不论哪一个人失手,下面的人立即坠入底下数十丈的深谷。谷中万石森森,犹如一把把刀剑般向上耸立,有人坠了下去,决难活命。其时一阵风吹来,将南海鳄神,鬼面绿衫,和那少女都吹得转了半个圈子。这少女本来背向萧峰,这时转过身来,萧峰又是一惊:这少女正是王语嫣!
萧峰将到松树之前,只见一个头大身矮的胖子手执大斧,正在砍那松树。萧峰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喝道:“喂,喂,你这是干什么?这树砍不得!”原来这胖子给大石挡住了,萧峰在下面全然见不到。幸好那松树粗大,一时之间无法砍断。
那胖子道:“这是我种的树,我喜欢砍回家去,做一口棺材来睡,你管得着吗?”说着手上丝毫不停。下面南海鳄神的大呼小叫之声,不绝传将上来。
萧峰见这胖子穿着吐蕃服饰,想到之前的两名吐蕃武士曾拦道阻截求亲人众,造成了不少人员伤亡,当即喝道:“你们吐蕃人都这么蛮横的吗?这松树一倒,下面的人都要摔死了!你再不住手,我可要朝你动手了!”那胖子理也不理,只顾埋头砍树。萧峰气不过,当即一掌拍出,他这一掌也没多大力,旨在迫得那胖子离开,他好救人。然这吐蕃胖子倒非之前的那两名吐蕃武士一般只会只用蛮力,当即放下斧头,凝神还了一掌,但最终抵不过,被萧峰掌力震过一边去。
趁此,萧峰正要去救人,吐蕃胖子却回了一掌,对准松树的枝干拍落。这胖子内力自不及萧峰强,但他震怒中回的这一掌,力道也是相当大的,只震得松枝大晃,悬挂着的四人更摇晃不已。
萧峰知道这吐蕃武士是忌惮自己武功比他高,不敢再朝自己动手,只将怒火化为拍树枝。萧峰当然能将他打死或打伤,但终归萧峰辽国南院大王的身份太过敏感,由此使得辽国与吐蕃国结怨,倒是不好办,且当务之急当是救人。于是萧峰纵身跃将过去,心想就算不能制住那胖子,也得将段延庆,南海鳄神诸人拉上来。
那吐蕃胖子当然不会让萧峰轻易得手,重又回去捡随起斧头,随手扔出,却是射向了南海鳄神与鬼面绿衫相连的布条,斧头便即掉落悬崖,但布条已被斧头刮破一半,布条下面牵连的鬼面绿衫与王语嫣自然更是岌岌可危!
萧峰当真怒不可遏,正要回身一掌拍出,忽听一个急切的声音喊:“大哥我助你!”循声看去,却是段誉从大石之后闪了过来。其实也不单是段誉,下面已陆陆续续来了一帮人,自是段誉找来的“帮手”。
原来段誉之前在凉亭说要找来帮手与慕容复相斗,还真去找了,不过后面却不是要与慕容复相斗,而是找帮手寻王语嫣,只因王语嫣从凉亭哭走后,段誉随后跟随却怎么也找不着她。段誉慌乱中倒没完全失了方向,随即回去发动朱丹臣巴天石两大护卫、梅兰竹菊四剑婢、木婉清、钟灵、虚竹这些人一齐寻她。一伙人从昨晚就分散开来寻,听到这边有叫喊,自是齐往这边涌来,看到这惊心动魄的画面,都不由得惊得呆住了。段誉关心王语嫣安危,最先一个反应过来,疾冲上来,绕过大石之后,刚好看见吐蕃胖子将斧头扔出却来不及制止。这让一向斯文的他,也怒火胸烧起来,口中向萧峰说着话,抬起手施展六脉神剑攻击吐蕃胖子。萧峰见来了帮手,大是欣慰,转过身子去拉段延庆等人。
段誉这边却没这么顺了,他是想阻击吐蕃胖子,可他这六脉神剑想让它出时,却未必出得来,连指数指,剑气影踪全无,只能空自指指点点,惶急大叫:“二哥,巴大哥,朱大哥,两个好妹子,四位好姑娘,快来,快来救人!”
见段誉这副惶急无措的样子,吐蕃胖子得意之极,听到他叫喊帮手,又怒从胸起,双掌齐发,掌力并送直推段誉,却忽而口喷鲜血,仰天便倒,耳边一个声音冷冷响起:“你的两位师兄在西方极乐世界可安好?你这是想去见见他们了?”
吐蕃胖子倒在地上,不知袭击自己的是何人,但深知决不可能是段誉或萧峰。随这声音一起来的是背后一股深不可测的杀气,迫得他不敢回头望一眼这声音的主人,亦不敢再动一分。他是生怕自己若是再动一分,那便如灵州道上阻道拦截求亲人众的两位师兄一般,莫名其妙魂归西天了。无怪乎这吐蕃胖子会突然如此忌惮,只听段誉惊呼:“慕容公子!”来人是慕容复,紧随其后的却是其四大家臣。段誉惶急之下喊来的帮手竟变成了燕子坞的人?
原来昨夜自萧峰退出凉亭,凉亭余下诸人中,四大恶人算是此间东道主,四大恶人之首段延庆见走了萧峰这么一个主客,其余人是斗是和,他倒不怎么上心了,寻个由头便把其余人等劝散了。其余人虽心有不甘,但东道主发话,表面上的礼节总要维持的,便都依言退离。
慕容复刚回到住处,邓百川便焦急向他禀报,王语嫣失踪了,三位兄弟已外出寻找,自己留在家中处理求亲事宜,并问慕容复要不要一同出去寻找。慕容复起初不怎么在意,但直等到另外三大家臣回来,也没带来王语嫣的消息,暗中往段誉那边打探,也不见有什么好消息传来。终究也是坐不住了,只得出来寻找,也终于在这山野里寻着了,却没想见到的是这般情景。
慕容复与四大家臣虽较段誉这波人后到,但在大石之后听到段誉的叫唤,心知必有异况,也是马上疾冲过来。慕容复当机立断,眼见吐蕃胖子出手袭击段誉,便知这人是救人的阻碍,当即施展斗转星移,将吐蕃胖子拍向段誉的掌力尽数投回他自己身上。吐蕃胖子被自己掌力回击,受伤倒地,这一伤也不至于起不来身。但慕容复在灵州道上神出鬼没般击杀两名吐蕃武士,早在吐蕃一行人传将开来,虽无明确证据指证,但鸠摩智早已告诫门下弟子:若遇慕容复,须得时刻小心提防!此刻吐蕃胖子遇袭摔倒,既知是派慕容复所赐,庆幸自己性命犹存的同时,也是吓得不敢轻举妄动了。
然这回却由不得他不动了,只听包不同尖锐的声音道:“我家公子仁义,留你性命,你别躺地上装死!趁着有口气在,还不快滚!”包不同身形晃动,欺到吐蕃胖子身后,左手探出,抓住了他后颈,右手跟着抓住了他后臀提起,大声叫道:“滚你妈的吧!”双手一送,吐蕃胖子一个庞大的身子便着地滚了下去。直滚到下坡平地处,他才得已踉踉跄跄起身,灰溜溜跑开了。
段誉对慕容复一行人出现在这里,大感意外,但此际也无暇细思,又见吐蕃胖子被包不同推走,没了威胁,向慕容复抛下一句招呼后,便即奔向萧峰,帮忙拉人。
其时,萧峰已飞身跃上松树的枝干,只见段延庆的钢杖深深嵌在树枝之中,全凭一股内力粘劲,挂住了下面四人,内力之深厚,实是非同小可。萧峰伸左手抓住钢杖,提将上来,第一个把段延庆接了上来,跟着将南海鳄神提起。此时段誉也跃上了枝干,从萧峰手中把南海鳄神接应上来,眼见萧峰的手正搭在鬼面绿衫与南海鳄神牵连的布条上,徐徐往上拉。本想把手伸长些把连在鬼面绿衫之后的鞭子先拽住,再慢慢协同萧峰拉上来,忽瞥见悬崖上松树边慕容复直立不动的身影,心道:“王姑娘心念念的人是他,也许这会儿,她心中该是最盼来拉她的人,是她表哥。”这么一迟疑间,手上动作便停顿了些。
忽闻“嘶啦”一声,却是曾被斧头刮去一半的布条,终于承受不住拉力完全断开,全凭布条牵连的鬼面绿衫和王语嫣急速下坠!萧峰手里攥着余下的一半布条,段誉只来得及拽下王语嫣的一小截衣袖,两人大惊失色,反应不能。便在这电光火石间,一道黑影掠过,两人定睛看时,却是慕容复一掠而过,直飞下崖,却没落了下去,原来他的一脚勾住了松树上的一处枝丫,身子呈倒立状,一手拽住鬼面绿衫手里的布条:慕容复,鬼面绿衫,王语嫣,此刻这三人犹似结成了一条新的绳子,重新悬挂在这松树下悬崖上!
其时,段誉奔上悬崖,慕容复便紧随其后,只是他并不急于跃上树枝,他知萧峰,段誉本领不弱,现在既走了吐蕃胖子这个阻碍,他二人要拉人上来应该也没那么难,且松树枝干上上下下施救者被救者已汇聚了五六个人,极为拥挤,加之树干已被吐蕃胖子砍去一半,太多人上去只怕松树树干吃不住重量。所以他上得悬崖来,却没着急跃上树干,只是立在一边,但仍是全神留意树上的救援情况,也得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拽住了鬼面绿衫。不过眼下他与鬼面绿衫、王语嫣结成的这条“新绳子”,只怕比之适才更要凶险万分!
段誉懊悔万分,觉得刚才自己一瞬的迟疑才造成了现在这种惨况,马上弯下腰要伸手拉人,却觉得树干一阵晃动,自己一个趄趔,差点从树干上摔入底下的悬崖,真的是胆颤心惊。不单是段誉有这种感觉,还未来得及撤离树干的萧峰,段延庆,南海鳄神,皆被树干的晃动搞得心惊肉跳。
萧峰定了定神,道:“这样子下去不行,只怕大伙全军覆没!三弟,你跟他们两个先缓缓爬离树干,回到崖边才安全。”段誉道:“可是……”段延庆喝道:“有什么可是的!自己命都没了还怎么救人!”率先一个顺着树干爬向崖边。南海鳄神口中嘟哝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阎王爷别把我命收!”紧随段延庆之后,向崖边爬去。眼见段誉还在迟疑,萧峰道:“我跟慕容公子想办法上去,你回到崖边作接应!”不知不觉中,萧峰已把慕容复归入了己方的阵营。
段誉本不想就此撤离,但萧峰离慕容复的位置较近,由萧峰留下自是最合适,且树干上多一个人,多一分晃动,就多一分危险,便也依言顺着树干爬回崖边。段延庆,南海鳄神,段誉依次爬向崖边,这途中树干呀吱作响,晃动不止,原先被吐蕃胖子用斧头凿开的裂口正逐渐挣大,松树随时有断裂的可能。
这时下面所有人已从大石后绕了过来,全都聚在崖边,眼见异况一下接一下的发生,众人应接不暇,徒留惊叹,但知树干已然上不得人,也只能干自着急。邓百川灵机一动,道:“大伙掏出自己身上可用之物,快速凝结成一条绳子,抛给萧大王!”
众人翻然醒悟,当下解腰带的解腰带,除头绳的除头绳,脱外衣的脱外衣……本来阵营各异的人群,倒有了一瞬的团结。
萧峰弯下腰来,尽量的保持平稳,努力的去够慕容复勾在松树枝丫上的脚掌。却听慕容复对处在他下方的鬼面绿衫道:“前辈!撤鞭!”
慕容复一脚勾树枝,一手拉两人,身子又倒挂着,整个人固是难受,但也由此可以看清崖下的情况,他见崖下离王语嫣脚边不远处,有一块自崖壁突出的峭岩,虽不甚平整也不甚宽,但相较于目下的情况,却也可以称得上可着地的平台,心下冒出一个方法,当下也无暇细思可行性是多少,只得冒险一试。
萧峰视线被松树枝挡着,瞧不清崖下的情景,听到慕容复这样说,只当他要舍弃王语嫣,当此情景慕容复少拉一人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倒也不好苛责他,但真要放任王语嫣去死,萧峰也做不到,忙道:“你且再坚持一会儿,待他们把绳子抛过来,我想法子把你们所有人都拉上去!”
慕容复没应萧峰,只对鬼面绿衫道:“我现在右手右腿还可动,还可以使些内力,我会以内力弹开绕在表妹胳膊的鞭子,而后你马上将鞭子往上方的萧大王抡,有多大力就抡多大力。萧大王,我三人的性命都系在你身上,你可得看好,务必接住鞭子!”
最后这一句他是对萧峰说的,但碍于自身状况,始终没得看向萧峰。
此际,鬼面绿衫明了慕容复的办法,该是行得通,但底下的王语嫣势必得牺牲掉了,可为何慕容复又说三人的性命都系在萧峰身上?这又如何能活得三人?但耳听着松树枝“吱呀”作响,自己身子不受控制的晃动,也知眼下的危机迫在眉睫,应道:“你既舍得,我又如何撤不得,我当依令行事。”
萧峰虽然还是看不清崖下的情况,但此刻也知慕容复必是想到了可行之法道:“我定当配合!”
闻言,慕容复便如得了一颗定心丸,对鬼面绿衫道:“我喊一二三,即刻抡鞭!一!二!三!”慕容复喊道最后一个“三”字音未毕,只听滋一声轻响,鬼面绿衫便觉握鞭的手一松,即刻往上抡起鞭子,猛地身子一沉,心下急呼:“糟糕!萧峰没接住鞭子!”突地又一顿,定睛一看,自己身子仍是半空顿着,抬头看:萧峰一手紧紧握着鞭子,一手死死摁住松树的枝干,而处在自己上面的慕容复,底下的王语嫣皆是不见踪影。方知慕容复叫自己抡鞭的同时,他自己也松手了,而他就算松了手,身子也该是倒挂在树上的,何以他又不见了踪影?
鬼面绿衫不知,崖边众人却看到,慕容复以右手指力弹开缚在王语嫣胳膊的鞭子,左手同时松开,悬空的右腿照着树干一蹬,趁着这一蹬之力,半空中一个筋斗,一把搂住下坠的王语嫣,百忙中还不忘倒转身子,让自己身在下王语嫣身在上,他二人直冲而下,只听“嘭”的一声,皆着落在崖壁突出的峭岩上,虽未脱离险境,但此刻该是性命无忧了。
这一过程兔起鹘落,迅捷无伦,也亏得三人配合得当,倘若其中一人失手,莫说最底下的王语嫣坠崖葬命,慕容复,鬼面绿衫,萧峰都得坠落毙命。然自始至终,王语嫣都无任何声响发生,现在着到了实地,慕容复才发觉伏在自己身上的表妹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看来早已昏迷多时。慕容复想扶起她来查看,无奈腰间一阵裂痛,起不来身,这一摔伤得着实不清,好在此刻性命无忧,慕容复便停止挣扎,躺地不动。
萧峰听到“嘭”的那声响,知是慕容复落到了实地,但从树枝的间隙间,却见他与王语嫣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然此际也无暇替他二人担忧了。自己这边的情况只怕更令人忧急:
刚才三人一翻动作,松树晃动更甚,被砍开的裂口又加大了些,整个松树现在是斜挂在这崖壁上,若非萧峰内力强劲,足底运内力定住,刚才接鞭的时候早跟着坠下去了。
好在崖上的人已将绳子结好,众人将绳子一端一把抛向萧峰,另一端众人牢牢抓住。萧峰刚一接住,只听轰的一声,松树便即坠下崖去了,他与鬼面绿衫因有了绳子的牵引,方能悬空挂着,没与松树一起坠下。萧峰半空中瞧见松树坠下的瞬间,慕容复即刻翻身将王语嫣护在身下,避免其被松树枝刮到,不由得心中默念:“他并非薄情寡义之人,自始至终都护着王语嫣。他该是心爱王姑娘的吧?”一时之间又是欣慰,又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崖上人多力量大,众人齐心协力,倒也把萧峰和鬼面绿衫稳稳拉了上来。
段誉见王语嫣还在下面,忧急不已,等萧峰和鬼面绿衫上得悬崖来,松了绳子,段誉拾起绳子就要往下面扔去。鬼面绿衫一把夺过绳子,沉声道:“任你本领高强,也不过好心办坏事!”说着话,将手中的鞭子与绳子结在一起绑牢了,递给萧峰,道:“萧大王,看你的了。”
众人仓促间凝结成的绳子,倒也牢固,但是不够长的,现在加上鬼面绿衫的鞭子应该够得着慕容复所处的位置了。萧峰也不多言,从鬼面绿衫手里接过绳子,运足了劲,往慕容复的位置抛去,自己和众人皆牢牢抓住鞭子。而鬼面绿衫却走过一边去,没与众人一齐抓鞭子,也不向崖下再望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