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退无可退,进亦难进的境地,萧峰忽地左掌上推,右掌下压,一招“飞龙在天”平地使出,周身如若裹着一层气流冲天而上,平平落于那人身后。那人反应也是极快,未及转身,鞭子已自前而后挥出,直扑萧峰身后脚下,却不是要卷住萧峰双脚,而是如水波般一圈又一圈地舞着。萧峰不及落地,双脚又被鞭影所困,无落脚之处。忽地凭空一翻,头下脚上呈倒立状,双手径来抓那狂舞的鞭影,居然一抓便抓了正着。
微一错愕间,忽见那人猛地撇下鞭子,身子腾空而起,双掌自下而上推出已迫近萧峰胸口。当这危急时刻,萧峰却想起了昔年阿紫向他吐毒针时,他亦是近在咫尺奋力向阿紫拍出了一掌,害得阿紫差点陨命,过后他更是竭尽全力,历尽艰辛方保住了阿紫的一条小命。眼前这人距自己如此之近,自己若奋力还他一掌,未尝不能让此人身受重伤,甚或陨命当场。可是为何在这生死关头,心中始终存着一念:此人不当杀,亦不能伤。难道只是因为初见面时,那人劈头盖脸的一通问话,让自己觉得此人与那人有莫大关联,从而爱屋及坞,对她萌生恻隐之心?……
可眼下这点恻隐之心,却让萧峰自己濒临死地,是杀人还是自救?要自救就必须得杀人?萧峰心下徘徊不定,纷乱不止,倏忽间将手中抓着的鞭子,向那人进击的双掌猛一推。好比说,萧峰此刻是使双拳应对鬼面绿衫的双掌。值得一提的是,萧峰双拳里尚握着鞭子,乍一看,倒像是萧峰双手捧着鞭子当面呈送至鬼面绿衫前。
两人掌拳相抵,只闻“嘭”的一声,那人当萧峰面狂喷一口血,向后直跌出去。萧峰早知那人内力不及自己,之前已然多次对她手下留情,这次也不例外,他双拳这一推不过是虚劲,内力都使不上两成,但没料到这次她这般不经打,眼前此人这番模样,似乎已受了重伤。萧峰心中不知是悲是喜,只觉得不该由她这般跌落。当即将手里握着的鞭子朝那人身后一挥一带,鞭头绕过那人身后,又在萧峰一带之下,轻轻托住那人身子缓缓下坠。萧峰毕竟不擅使鞭,何况他此刻手中握着的部分接近鞭尾,越加不顺手,虽然手中鞭子抓得稳当,身子却不由自主往下坠,下坠之势比之鬼面绿衫尤快。
鬼面绿衫意识未失,她知萧峰一心控制鞭头托住自己身子,于他本身的力道倒难以掌控了。心念一动,半空中反手抓过背后的鞭头,轻轻一拉又一卷,鞭尾剩余部分顿时卷住萧峰双臂,两人一个抓着鞭头,一个握着鞭尾,同时安全着地。只是那人脚刚一着地,身子便因站立不稳,不得不伏在地上喘息。
萧峰见鬼面绿衫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尚能将鞭子使得如此顺畅,且还帮了自己一把,让自己不至跌落得太难看,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感激,眼见那人如此,心中更增担忧。来不及松开卷着手臂的鞭子,赶忙奔近那人身则伏下身来查看,突觉眼前黑影一晃,只闻“啪啪”两声,两侧面颊皆是**辣一片!那人竟当面给了萧峰两巴掌!!那人是左手拍出一掌,反手又是一掌;同时右手不忘将卷着萧峰手臂的鞭尾部分抽出,但似乎伤重无力一时抽不出,只得收了右手捂住胸口不说话,默默忍着剧痛。
莫说现在的萧峰武功高强,威不可挡,便是从幼时习武后,萧峰就未曾受过这等屈辱。何况从一开始萧峰对鬼面绿衫一向礼敬容让,萧峰万料不到会有此一遭!萧峰只是片刻的懵逼,随即勃然大怒,他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当即抖落卷着手臂的鞭子,右掌举起盖过那人头顶,就想一掌将之击毙!然而目光扫过那人脸上,瞥见那副凄苦哀怨的神情,心中忽地一窒:“为何他俩神情如此相似?”这念头一起,手里的动作便顿了顿,手掌只盖在那人头顶,却不压下去。
那人见萧峰如此,知他已起了杀意,脸上并无惧意,右手捂住胸口,兀自愤愤道:“哼!你伤他两掌,我却只能赏你两巴掌!我技不如你,那也是无法可施的。如今要杀如剐,悉听尊便!”
萧峰本就为自己曾打伤慕容复之事有所歉疚,又觉得此人与慕容复有莫大关联,如今见她这般为慕容复出头,倒觉得自己挨的这两巴掌也不如何亏了,最终放下右掌,两只手捧着鞭子尾部,递给那人,道:“虽然我不知你与慕容复有何关联,但你宁肯自己受伤也要为他出头,想来你对那人也是关爱有加的。瞧在这份情谊上,无论你对我有无冒犯,都不与你计较便是。倒是阁下身上的伤……。”
那人料不到都到这一步了,萧峰还这般承让,接过萧峰递来的鞭尾,抢道:“我的伤是旧患,倒非派你所赐,若非恰巧发作,要不然就算技不如你,也不会这么快败下阵来,所以你也别太得意忘形。”稍一顿,又道:“你更加不必觉得过意不去。”后面这一句,她是真的有感于萧峰的慷慨豪迈,不想让萧峰因伤了自己而有何心理负担。只是她心中固然是对萧峰了几分感激,语气却仍是冷冰冰的。
一番交流下来,萧峰对此人的脾性,已有了几分了解,越发觉得此人与慕容复有太多相似,心中隐隐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有心试探一下,便道:“慕容一族声名显赫,未曾想却也是伉俪情深的神仙眷属,只惜慕容先生遁入空门,留下另一半未免形单影只,空自蹉跎。慕容公子此番求亲西厦,该是重履前人后尘,存了个姻缘美满,夫唱妇随,开天辟地之心吧?”
说完,萧峰分明看见那人紧握的鞭子抖了一抖,似乎所受震动不小,耳边听到的却是那人淡漠如斯的声音:“萧大王粗中有细,在下钦佩,但也仅限于钦佩而已。你既已察觉到,我更无需多言。便是萧大王你神功盖世,又当真能力揽狂澜,左右时局吗?”
萧峰道:“目下时局错纵复杂,又有谁人能扭转乾坤?一旦风云巨变,所苦者,不过万千黎民百姓罢了。难道无数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就是阁下所愿?便是阁下自己,虽是名门望族,世人高瞻仰止,但却为了一个虚无飘渺的春秋大梦,一生奔波劳碌,与家人聚少离多,当真欢愉无限?便是阁下无所谓,那慕容公子呢?你既如此关心他,就该对他有所明言,难道你要让他忍受一世孤苦,只为了背负那永不可能实现的荒唐使命!这般做,是对他绝情,还是对阁下自己绝义!”
那人忍痛立起来,怒喝道:“混帐!你在教训我吗?这是慕容家的事,你一个外人有何资格评头论足!”萧峰挺直身子道:“若你慕容家的事关乎天下苍生,那便是天下人的事,自是天下人人管得!更是个个阻得!”
那人听罢,急怒攻心,“哇”的又吐了一口血。见此,萧峰也慌了神,忙拱手道:“萧峰心直口快,并非存心冒犯,还望息怒!”
那人怒极反笑,道:“萧大王,我现在是打不过你。但你当知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更迭原是势之所趋,这当中能搅动风云的,可以是很多个,能树静风止的,却是没几个!即便慕容氏置身事外,照样也有人兴风作浪。萧大王你能阻得了谁,管得住谁呢?”
萧峰心道:“别人我是管不到,我只愿他不要再深陷泥潭。”心中这么想,口中则道:“若真管不住,那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萧峰又岂会置之不理?真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就算赔上贱命一条,也是在所不惜。”说到这里,萧峰心下又是一痛:“难道我与他之间最终只剩下针锋相对,你死我亡?”
那人自是不知萧峰心中所想,她见萧峰神情忽显暗淡,心下好奇,道:“辽国南院大王的性命可是金贵得很,又岂会是贱命?我知道萧大王决非贪生怕死之人,但也不是那种罔顾生死的草莽之辈。眼下就有顾全生死,名利双收的万全之策,就看萧大王肯不肯参与其中了?”听这话,她倒与慕容博一样,有几分拉拢萧峰的意思。
萧峰本想如之前在藏经阁回绝慕容博一样,当面回绝她,但又恐再次激怒她,触动伤势。便道:“阁下美意,萧峰却之不恭,但萧峰鲁钝之人,于阁下所言的万全之策,却是一窍不通,只好敬而远之了。”这一番回绝既委婉,又坚决。
鬼面绿衫知萧峰拒意坚决,心中虽是不满,口中却佩服道:“果然威武不屈!富贵不淫!也罢!我也不强人所难。不过丑话我也得说在前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日后若真的得罪萧大王,那也是形势所迫,到时萧大王还能如今日一般隐忍谦让吗?”说完,也不待萧峰回答,将鞭子重又抖了出来。萧峰以为她又要跟自己动手,心中甚是厌恶,刚想说话,耳边却听那人道:“今日多有冒犯,难得萧大王大人有大量,恩威并施,在下不胜钦佩。来日相见,是敌是友,全在萧大王一念之间。就此别过!”说着,向萧峰抱拳作揖,转身将鞭子往不远处一株大树甩去,鞭尾缠处一枝干,那人抓住鞭头,借力一荡,已然飘出好远,如此这般几下纵跃,转瞬不见了踪迹。萧峰见她动作轻灵便捷,浑不像身负隐伤之人,且整个过程并无多大声响发出,难怪她能跟了自己一路。
萧峰自是由衷钦佩,心道:“慕容氏一族,果真是响当当的人物。若非立场相悖,倒愿与之相交一世,把酒言欢。”萧峰心中这么想,脑中晃荡着的却只是那个清冷淡漠的孤傲身影,又默念:“它日相见,只盼不起干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