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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灰[番外]

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

林深后来回去看过一次。青石峪那个地下室已经成了一堆焦黑的废墟,钢筋扭曲着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像烧焦的骨头。空气中残留着焦糊味,混着雪水化开的潮湿腥气,闻着像什么东西死在里头很久了。

吴缺不见了。

阿九后来托人带话来,说有人在省城见过她,穿着白大褂,进出某所高校的实验楼。她活得好好的,甚至可能比以前更好——那场火烧掉的是她的“旧实验室”,烧不掉的是她脑子里那些数据。

“她备份了。”阿九说,“你们毁掉的那个遥控器,只是其中之一。她手里至少还有三个备份。”

林深握着电话,没说话。

镜站在他旁边,听着免提里的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知道你们在哪儿。”阿九继续说,“她现在不动手,只是在等。等你们以为安全了,等你们开始过正常日子,等你们把防备放下来。”

“然后呢?”

“然后她会把你们一起回收。”阿九顿了顿,“她说过,完美的实验需要完美的结尾。你们两个,是她最后的样本。”

电话挂了。

林深把手机放下,看着镜。

镜也看着他。

“你怕吗?”她问。

“怕。”林深说,“但不想躲了。”

镜点点头。

“我也是。”

一个月后,临江小城的春天来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冒出新芽,嫩绿的,在阳光下透着光。那棵被苏晓亲手种下的树,经历了那个冬天,经历了那场雪,还是活了过来。

林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镜在旁边画画,画的就是那棵树。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仔细。

“你画过她吗?”镜忽然问。

林深知道她说的“她”是谁。

“画过。但画不好。”

“为什么?”

“因为太像了。”林深说,“画出来总觉得缺了什么。”

镜放下笔,看着他。

“那你觉得我像她吗?”

林深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脸,那个轮廓,那些细微的表情——都像。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镜的眼睛里没有苏晓那种温柔的、略带疲惫的光。她的眼睛更亮,更冷,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不像。”他说。

镜点点头,重新拿起笔。

“那就好。”

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

林深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清梧。

母亲穿着那件靛蓝色的旧棉袄,头发比之前白了些,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看着林深,眼眶有些红。

“听说你回来了。”她说,“给你炖了汤。”

林深看着她,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知道她是什么。他知道这张脸下面是什么,知道那双眼睛里的“母爱”来自哪里,知道她的每一个拥抱都是被设计好的。

但她站在那儿,拎着保温桶,眼眶红红的样子,和从前一模一样。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发涩。

沈清梧点点头,走进院子。她看见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晓晓的朋友?”

镜站起来,看着她。

“我是镜。”她说。

沈清梧点点头,没多问。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鸡汤的香味。

“趁热喝。”她说,“我炖了一上午。”

她坐在院子里,和林深说了些家常话。说父亲最近身体不好,总念叨他。说巷口那家早餐店关门了,老两口被儿子接去城里。说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往年晚,可能还要等一阵子。

她说的都是些寻常话,和从前一样。

走的时候,她拉着林深的手,看了他很久。

“不管遇到什么事,”她说,“妈都在这儿。”

林深看着她,眼眶酸了。

他知道这句话是假的。但他还是点了头。

门关上后,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她知道我知道吗?”她问。

林深摇头:“不知道。”

“那她知道她自己是什么吗?”

林深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

镜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她刚才看我的时候,”镜说,“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觉得……那不是程序。”

林深转过头看着她。

“你是说——”

“我不知道。”镜打断他,“我只是说我觉得。”

那天晚上,林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个山洞里,看着那个绞肉机。绞肉机在转,发出刺耳的噪音。有一个人站在旁边,背对着他,穿着白色的衣服。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是苏晓。

不是镜,是那个他爱了七年的苏晓。

她看着他,眼眶里流出血来。

“你怎么不来找我?”她问。

林深想说话,但发不出声。

“我一直在等你。”她往前走了一步,“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林深拼命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冰凉,没有温度。

“没关系。”她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柔,“我知道你过得好就行了。”

她的身体开始碎裂,像烧过的纸,一片一片飘落。

林深伸手去抓,但什么都抓不住。

“晓晓——”

他猛地惊醒,浑身是汗。

镜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做噩梦了。”她说。

林深喘着气,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和梦里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我梦见她了。”他说。

镜点点头。

“她想跟你说什么?”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说她知道我过得好。”

镜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很亮。远处传来江水流动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很久以前的记忆。

“林深。”镜忽然开口。

“嗯?”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林深看着她。

镜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说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妈今天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在数据库里见过。”

林深愣住了。

“什么意思?”

“吴缺的数据库里,存着无数仿生人的观测记录。其中有一份,编号是03。那个仿生人的任务,是扮演一个母亲。她演了十二年,最后被回收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镜看着他。

“她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爱他。但我知道,如果我有选择,我会选择爱他。’”

林深的心猛地一缩。

“那是谁?”

“你母亲。”镜说,“真正的那个,不是仿生体。那是她的意识数据,在被提取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林深坐在那儿,眼泪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阿九。

阿九还住在城西那片老街区,一间很小的出租屋,窗户朝北,终年不见阳光。他开门时,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但精神还好。

“你想好了?”他问。

林深点头。

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如果知道,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些事,不是她同不同意的问题。”

阿九没再问。他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枪。

“这是吴缺实验室里的东西,”他说,“能打穿仿生体的核心芯片。一发就够了。”

林深接过枪,握在手里。金属很沉,冰凉。

“你要找她?”阿九问。

“嗯。”

“你知道她在哪儿?”

“大概知道。”

阿九点点头,没再问。

林深转身要走。走到门口,阿九叫住他。

“林深。”

林深回头。

阿九站在那个阴暗的房间里,阳光照不到他,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发光。

“你是我见过的,最像人的人。”他说。

林深看着他,点点头,推门出去。

他开车去省城。

路上他想了很多人。苏晓,镜,父母,阿九,还有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死在1999年的苏晚。

他想起苏晓最后那封信里的话:“不要用来报复她。她虽然坏,但她给了我生命。”

他想起镜说:“你妈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在数据库里见过。”

他想起那个梦,梦里苏晓说:“我知道你过得好就行了。”

车子开进省城,开过那些高楼,开过那些人群,开到一个大学门口。

他下车,走进去。

实验楼在校园最深处,一栋灰白色的老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他推开门,走进去,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

四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编号:417。

他推开门。

吴缺坐在里面,背对着门,看着一面屏幕。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跳动着,流动着,像活着的东西。

听见门响,她转过身。

看见他手里的枪,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来了。”她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深举着枪,对准她。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

吴缺点点头。

“知道。但我没想到你会真的来。”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枪口抵着她的胸口,“你爱人的遗言,是让你不要报复我。你忘了?”

林深的手在发抖。

“她让你好好活着。”吴缺继续说,“你现在拿着枪站在这里,是好好活着的样子吗?”

“闭嘴。”

吴缺没闭嘴。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活到现在吗?”

林深没说话。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来。”她笑了,“实验结果:你来了。你的愤怒,你的仇恨,你的痛苦,都比我想象的更强烈。”

她伸出手,握住枪管,把枪口抵得更紧。

“开枪啊。”她说,“开了枪,你就替她报仇了。然后呢?你回去,怎么跟镜说?怎么跟你父母说?怎么跟那个等你回去的人说?”

林深的眼泪流下来。

“她会原谅你的。”吴缺说,“她那么爱你,什么都会原谅你。但你自己呢?你能原谅你自己吗?”

林深的手抖得厉害,枪口在她胸口乱晃。

吴缺看着他,那双眼睛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吗,”她说,“我做了一辈子实验,收集了无数的数据。但你们俩,是最让我意外的。”

“什么?”

“你和她。”吴缺说,“一个真人,一个仿生人。你们都选了‘不按程序’的路。她选了自己去死,让你活着。你选了来找我,替她报仇。你们两个,都是我自己选的。”

她松开枪管,退后一步。

“开枪吧。”她说,“我不会躲。”

林深举着枪,对着她。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苏晓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的背影,她坐在江边看夕阳的侧脸,她最后握着吊坠靠在砖窑里的样子,她写的那句话——“不要用来报复她”。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

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吴缺看着地上的枪,又看着他。

“你不杀我?”

林深摇摇头。

“为什么?”

林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她不让我杀。”

吴缺站在那儿,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缓慢地旋转。

吴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你赢了。”她说。

林深看着她。

“实验结束了。”吴缺说,“你们自由了。”

她转过身,走向那面屏幕。按了几个键,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然后一点一点消失。

“这是她所有的资料。”她说,“记忆,数据,观测记录,全部销毁了。以后不会再有人用她做实验。”

林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数据消失。

最后一行跳动着:仿生体#17,意识状态:已激活,记忆:已清除,当前状态:存活。

然后那一行也消失了。

屏幕黑了。

吴缺转过身,看着他。

“走吧。”她说,“别再来了。”

林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也是一个人。”他说。

吴缺愣了一下。

林深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句话,是真的。”

“什么话?”

“她说她给了她生命。”林深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做过什么,你给了她生命。这就够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吴缺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飘浮的尘埃。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但有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

她伸手摸了一下,湿的。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了。

窗外,林深的背影穿过校园,穿过人群,走向那个等着他的方向。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他活着。

替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