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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唯一的合照

2024.5.13,晴

“拍照时他就站在我身后,我不敢回头,却清晰地数着他呼吸的节奏。”

——————————

高三下学期的座位又换了。

这次是按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排的——更残酷,更现实。许今秩稳居前三,坐在了教室正中央的“黄金位置”。我卡在第十五名,被分到了靠窗的第四排。

我们之间隔了两排桌椅,三个过道,和无数个埋头苦读的身影。

距离其实不远,直线距离可能不到五米。但在这间拥挤的教室里,在堆满参考书的课桌间,在每个人都被自己的焦虑包裹的氛围里,五米就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我们不再有前后桌的便利,不再有小组学习的固定交集,甚至课间都很难遇到——他总是被请教问题的同学围着,而我习惯性坐在座位上,要么做题,要么假装做题。

交集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干涸的沙滩。

——

但我依然能听见他的声音。

许今秩坐的那片区域,永远是教室里最活跃的角落。课间时,那里总会传来笑声、讨论声、男生间互相调侃的玩笑声。

“许今秩,这题你会不会?”

“老许,下午打球去?”

“秩哥,笔记借我抄抄——”

他好像天生有种凝聚人气的能力。不张扬,不刻意,但大家就是愿意围着他。他会耐心讲题,会笑着接梗,会在别人沮丧时说一句“没事,下次再来”。

那些声音穿过教室的嘈杂,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会停下笔,假装整理试卷,实际上是在听。

听他和同学讨论昨天那场篮球赛的战术,听他说某个物理模型的简便解法,听他开玩笑时低沉的笑声。

然后心里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羡慕,渴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我羡慕那些能自然和他说话的人,羡慕能和他开玩笑、借笔记、约打球的人。羡慕他们能落落大方地站在他身边,而不像我,连抬头看他的眼睛都需要鼓起勇气。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勇敢一点,如果我像周婷婷那样开朗,如果我成绩再好一点……是不是也能成为那个圈子的一部分?

但想归想,我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依然低着头,依然在数学草稿纸上写满公式,然后在角落里,偷偷写下一个“许”字,又迅速划掉。

——

四月底,学校举办春季运动会。

那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大型活动,学校破例给了两天时间,说“劳逸结合,调整状态”。但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最后的狂欢,之后就要进入最后的冲刺了。

运动会上,每个班都有自己的大本营。我们班在操场东侧的看台下,几张课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矿泉水、巧克力和同学们的加油稿。

我没有报项目,负责后勤——其实就是坐着看比赛,偶尔递瓶水。

周婷婷报了女子800米。比赛前,她拉着我跑到男子跳高的场地,脸红红地说:“夏忆,陪我。”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跳高杆前,一个高个子男生正在热身。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周婷婷暗恋他半年了。

“我想跟他合照,”周婷婷小声说,声音有点抖,“就一张,留个纪念。”

“那就去啊。”我说。

“我不敢……”她抓紧我的胳膊,“你陪我去好不好?就说我们班要收集运动员照片,做个纪念册。”

我看着她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我们走过去时,那个男生刚跳过一个不错的高度。周婷婷鼓起勇气开口,编了个漏洞百出的理由。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

他们站在一起。周婷婷的朋友举起ccd,“咔嚓”一声。

拍完照,周婷婷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小跑回来,把ccd给我看——照片里,她和男生并排站着,两个人都有些拘谨,但笑容是真实的。

“我做到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装满了星星。

“嗯,很棒。”我真心为她高兴。

但心里某个地方,轻轻疼了一下。

我也想像她那样勇敢。也想有勇气走到许今秩面前,说“我们能合照一张吗”,哪怕找个再蹩脚的理由。

可我不敢。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我就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喉咙发紧。

所以只能羡慕。

羡慕别人的勇气,羡慕别人能轻易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

五月,高考倒计时进入最后三十天。

教室里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焦虑,黑眼圈成了标配,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日夜不散。

就在这样压抑的氛围里,班主任老陈突然宣布:学校安排,明天上午最后两节课,拍毕业照。

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终于要拍了!”

“我还以为今年不拍了……”

“穿校服吗?还是穿自己的衣服?”

讨论声窸窸窣窣地响起,给沉闷的教室注入了一点久违的生气。

毕业照。

这三个字像某种仪式,宣告着高中时代即将终结。无论考得好不好,无论未来去哪里,至少这张照片会把我们所有人定格在同一个瞬间,同一个画面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想象明天的场景——站在哪里,穿什么衣服,摆什么表情。以及,会不会……刚好站在他附近?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加速。

但随即又嘲笑自己:想什么呢。全班五十个人,随机排列,哪有那么巧。

可心底深处,还是藏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万一呢?

——

第二天天气很好。

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热,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没有云。我们穿着整齐的校服——蓝白相间,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拍照地点在学校综合楼前的台阶上。那栋楼有气派的罗马柱和宽敞的台阶,是每届毕业生拍照的固定地点。

我们按班级顺序排队上去。女生在前,男生在后,按身高调整位置。

我站在女生队列的中间偏右位置。站定后,我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男生队列——他们还在调整,许今秩在第三排,正和旁边的男生说话。

应该不会在我后面。我想。我们之间隔着好几个女生,按身高排,他应该更靠中间。

但就在这时,摄影助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开始调整位置。

“后面的男生往前一点……对,你,站这里。”

“这边太挤了,分散一下。”

“那个高个子的男生,你到这边来。”

混乱的调整中,许今秩被人群推着,移动到了我的正后方。

当他站定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了。

能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香水,就是最普通的肥皂清香。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轻微的空气流动,能感觉到他校服衣角偶尔擦过我的后背。

我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

“好,大家站好,看镜头!”摄影师喊道。

我努力挺直背,努力扬起嘴角,努力做出自然的笑容。

但身体是僵硬的,笑容是僵硬的,连手指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镜头就在前方,黑黢黢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摄影师是个年轻的女孩,她看了看我们,忽然皱起眉。

“同学们,”她放下相机,叉着腰,“这是毕业照,最后一次了!你们能不能放松一点?不要跟上刑场一样!”

有人笑了。

“来来来,活泼一点,搞怪一点!”她示范性地做了个鬼脸,“比个耶,做个手势,或者搭着旁边同学的肩膀——都可以!”

气氛活跃了起来。

前排的女生开始比心,旁边的男生勾肩搭背,有人摆出奥特曼的姿势,有人做鬼脸。笑声此起彼伏,像春水破冰。

但我还是僵在那里。

身后站着许今秩。

这个认知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我困在原地。我不敢做夸张的动作,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动一下。

最后,我只能机械地抬起右手,比了个最普通的“耶”。

手势是僵硬的,笑容是勉强的。

但至少,我站在了这里。

站在了他前面。

——

“好!准备——三、二、一!”

快门按下。

“咔嚓”一声轻响,像时间的封印。

那一刻,所有人的表情、姿势、关系、暗流涌动的心事,都被收进那个小小的黑盒子里。

拍完后,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开。大家说笑着走下台阶,互相打趣刚才谁的表情最傻,谁的动作最搞笑。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喧闹的场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

像一场盛大的筵席,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然后突然散场,留下一地狼藉和空荡荡的寂静。

高考过后,我们各奔东西。

这张照片,可能就是我和许今秩唯一的交集了——物理意义上的交集,他在我身后,我在他身前,我们在同一个画面里。

但也就仅此而已。

——

老陈开始统计订购人数。

“要毕业照的同学举手,我登记一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窣声。几乎所有人都举了手——毕竟是高中三年最后的纪念,谁都想留一张。

我看着自己的手,犹豫着。

要吗?

要这张照片吗?

这张我在前面表情僵硬、他在后面平静微笑的照片?

这张可能是我和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合照?

理智告诉我:没必要。一张照片而已,以后看到只会徒增伤感。而且照片上的我那么不自然,那么不好看。

可是……

可是如果不要,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书信,没有礼物,没有特别的回忆,连一张能证明我们曾经同班的照片都没有。

只有记忆。

而记忆会褪色,会模糊,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

我需要一点实在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张照片,哪怕照片上我们毫无交流,哪怕那只是随机排列的结果。

至少那是真的。

至少那一刻,我们真的站在同一个台阶上,面对着同一个镜头,被同一束光笼罩。

于是,在犹豫了几秒后,我慢慢举起了手。

老陈看过来,在我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手放下时,掌心全是汗。

——

“我想我会永远珍藏那张毕业照,珍藏照片里,你恰好站在我身后的那个‘巧合’。”

——2024.5.14,烈日当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