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一个人落单,来的更快的是我的心疼。”
——2024.3.4,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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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倒计时第一百天。
学校给这个日子赋予了太多仪式感:百日誓师大会,校长致辞,教师寄语,学生宣誓。红旗招展,口号震天,每个人都必须表现出昂扬的斗志,好像这样就能让时间走慢一点,让分数涨高一点。
但对我来说,最难忘的不是那些宏大的场面,而是一个细小的、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瞬间。
那是誓师大会结束后的下午。按照安排,接下来是“年级交流放松会”——一个听起来就很形式主义的活动。每个学生发了一张A4纸的交流表格,上面列着一堆问题:你的理想大学是什么?你最喜欢的科目?你压力大时会做什么?最后还有一栏“交流感想”。
美其名曰促进沟通,放松心情。
但高三生哪有心情放松。更不会真的按照表格去“交流”——大家要么趁乱溜回教室刷题,要么找相熟的朋友聊天,要么干脆在礼堂角落里补觉。
我拿着那张轻飘飘的表格,心里有些茫然。
——
礼堂里人声鼎沸。
校长和年级主任还在台上拿着话筒讲话,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在空旷的空间里嗡嗡回响。内容无非是“调整心态”“互相鼓励”“最后一百天,我们一起冲刺”之类的套话。
台下,学生们早已心不在焉。有人偷偷玩五子棋,有人传纸条,有人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疲惫、焦躁和敷衍的气息。
我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低头看着手里的表格。纸张很薄,印刷的墨迹有些模糊。那些问题像一个个冰冷的框架,要把我们复杂的高三生活简化成可以勾选的选项。
有意义吗?
我不知道。
终于,校长的长篇大论结束了。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好了,接下来是自由交流时间。大家可以离开座位,去和其他班的同学聊聊天,放松一下。记得填好表格,结束后交到各班班长那里。”
话音刚落,原本死气沉沉的礼堂瞬间活了。
像一潭静水被投入巨石,涟漪迅速扩散。学生们从座位上弹起来,呼朋引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笑声、交谈声、桌椅挪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喧闹的海洋。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
大部分人都有明确的目标——要么去找同班好友,要么去隔壁班找初中同学,要么干脆凑成一堆聊起昨晚的球赛或新出的综艺。也有少数人,像我一样,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然后,我看见了许今秩。
——
他站在礼堂侧面的窗边。
那里光线很好,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他背靠着窗台,手里拿着那张表格,正低头看着。周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他身边却空出一小圈空间。
没有人找他。
怎么会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心里。
许今秩——那个永远被同学围着问问题的许今秩,那个在篮球场上被队友簇拥的许今秩,那个在小组学习时自然而然成为核心的许今秩——此刻,竟然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往他周围看了看。
任闫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了,正往礼堂门口去,笑得很大声。李致和隔壁班的几个体育生凑在一起,比划着投篮的动作。章玥枝和几个女生聚在角落里,头碰头地说着什么。杨绪——哦,杨绪一个人坐在后排,正低头看书,显然不打算参与这个“交流”活动。
我们组的其他人都有伴了。
怎么就剩下他一个?
——
我的心开始发紧。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尖锐、更具体的东西。像是看见一件本该被珍视的宝物,被无意中冷落在角落。又像是看见一颗总是发光的星星,突然暗了一瞬。
就算他真的没事呢?就算他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找他聊天呢?就算他只是想一个人待着呢?
但我做不到若无其事。
我不想看着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然后转身离开。
心里那股酸涩的滋味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要漫出喉咙。怎么会……怎么会没人看见他呢?
“夏忆!”
身后传来周婷婷的声音。我回头,看见她和陈玥站在一起,朝我招手。她们显然已经组好了队,正等我过去。
我犹豫了。
目光在她们和窗边那个身影之间来回移动。
最后,我对她们举起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礼堂的另一侧,意思是我要去找其他班的朋友。周婷婷愣了一下,但点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转过身,我深吸一口气。
不是去找什么跨班的朋友——那个方向根本没什么我认识的人。
我要去的方向,只有一个。
——
我朝他走去。
脚步很轻,像踩着蓬松的初雪,陷进去的每一步都柔软而不真实。周围是嘈杂的人声,是穿梭的身影,是高三最后一百天里难得的、虚假的热闹。
而我穿过这片热闹,走向那个安静的角落。
许今秩还低着头看表格,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阳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校服染成温暖的淡金色。他看得很专注,好像那张纸上真的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内容。
我在他面前停下。
他察觉到有人,抬起头。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困惑,最后化为一种平静的等待——他在等我先开口。
我努力压下喉咙的干涩和心脏的狂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随意,就像这只是一个偶然的决定。
“许今秩,”我说,扬起手里的A4纸,“我们能一组吗?”
时间静止了一秒。
他看着我,眼睛眨了眨。然后,很慢地,嘴角扬起来。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应付式的嘴角上扬,而是一个真实的、放松的、从眼睛里开始漾开的笑容。
“好啊。”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
我们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礼堂最后排的两个空位。这里离人群远些,说话不用太大声,也不用担心被太多人注意。
坐下时,我手心全是汗。
表格平铺在两人中间的椅子上,油墨味淡淡地飘散。许今秩从口袋里掏出笔——他总是随身带着笔,黑色的中性笔,笔帽有些磨损。
“那么,”他拿起笔,故意摆出严肃的表情,声音压低,模仿某种正式场合的语调,“夏忆同学,请做好准备。”
我被他逗笑了。紧张感消散了一些。
“我准备好了。”我配合地说。
“姓名?”他问,笔尖悬在纸上。
“呃,夏忆。”
他低头,在“交流对象”那一栏写下我的名字。动作很认真,一笔一划,横平竖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投下纤细的阴影。
我看着那三个字从他笔尖流出,落在纸上,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近乎恍惚的感觉。
这是我的名字。
他在写我的名字。
就在我出神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
眼睛亮亮的,像装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有什么寓意吗?”他问,语气里是纯粹的好奇。
我愣了一下。
名字的寓意……我爸好像说过,但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跟什么诗词有关,跟我父母的爱情有关。但具体是什么,那个美丽的隐喻,我竟然没记住。
“是我爸取的,”我有些羞赧地说,“我爸是语文老师。好像是一个文学隐喻,来见证我爸妈的感情……但具体是什么,我不太清楚了。”
说出口的瞬间,我有些后悔。后悔没有认真记住那个故事,后悔此刻无法给他一个完整的答案。
许今秩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在“备注”栏里很简练地写下:“父亲所取,文学隐喻,与父母爱情有关。”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轻响。
——
轮到我了。
我从他手里接过笔——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很短暂的接触,但我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他好像没注意到。
我在表格上写下他的名字。
许、今、秩。
每个字都写得很慢,很认真,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
写完,我也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抬起头,问:“那你的名字呢?”
许今秩想了想。
“我妈是研究历史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温柔的怀念,“取名时,她选了《诗经·小雅》里的句子——‘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准确的解释。
“‘秩’字,喻指人生如溪涧般清澈有序。而‘今’字,”他笑了笑,“是我妈对‘珍惜光阴’的寄望。她说,每个‘今天’都是未来的基石。”
我听着,眼睛不自觉地亮起来。
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句话——不知从哪里读来的,或者是我此刻即兴想到的:
许以今朝,自成秩序。
许今秩。
原来他的名字里,藏着这样从容而坚定的力量。
“很好的寓意诶。”我真心实意地说。
“是吗?”他眼睛弯了弯,露出左边那颗小虎牙,“其实我也很喜欢我的名字。”
说这句话时,他脸上有一种小小的、孩子气的骄傲。不是炫耀,就是单纯的喜欢——喜欢自己的名字,喜欢名字背后的期望,喜欢那个为他取名的母亲。
那个表情,对我来说,是稀世珍宝般可贵。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他会对所有人展露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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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4.27,多云,南京
“许以今朝,自成秩序”,到现在我都为许今秩妈妈取名的智慧而惊叹,既是对当下的珍重与承诺,又暗含内在的从容与自律,是许今秩的底色:温暖而有力量。
后面我知道我的名字其实也很浪漫,取自宋代词人晏几道《临江仙》中的“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记得”即“忆”,“初见如夏”是父母对爱情与生命的理解:“最好的时光不是被记住,而是值得被记住。”
“盛夏为序,往事成诗”
——她的青春如盛夏般鲜活,而所有经历终将成为被妥善珍藏的记忆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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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格上的问题一个个问下去,我们的对话却渐渐跑偏。
当他知道我是四川人后,好奇心和探索欲一下子被点燃了。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似的。
“那边是不是很潮湿?”
“相对于这边来说,挺湿的。衣服晾在阳台,好几天才干。冬天的时候没有地暖,屋里其实比外面还冷,要穿很厚。”
“那是不是有很多山?”
“在盆地嘛,有种群山环抱的感觉。我老家在山区,开门就是山,层层叠叠的,夏天特别绿。”
“那……吃的是不是特别辣?”
“嗯,无辣不欢。不过我家人吃得不算太辣,属于四川人里的温和派。”
“方言呢?和普通话差别大吗?”
“挺大的,有好多特有词汇。比如‘摆龙门阵’就是聊天,‘巴适’就是舒服……”
我们就这样一问一答。他问得认真,我答得仔细。表格上那些官方问题早就被抛在脑后,我们在空白的边缘、在行与行的缝隙里,写满了关于故乡、关于成长、关于生活细节的对话。
不知不觉,表格被填满了。
不是按照预设的框架,而是按照我们自己的节奏。
最后,轮到写“交流感想”。
我拿着笔,犹豫了很久。
该写什么?写“交流愉快”?写“受益匪浅”?都是真话,但都不够。
最后,我在那一栏里,写下八个字:
“何其有幸,与你同行。”
写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写完后,迅速把表格翻过来,不让他看见。
这是我小小的放肆。没人看到,就让我偷偷留下这句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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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有些恍惚。
好像刚才那几十分钟是一场梦——一个温暖、轻松、让我暂时忘记高考压力的梦。梦里有阳光,有窗台,有他亮晶晶的眼睛,有关于名字和故乡的对话。
许今秩把表格收好,站起身。
“谢谢,”他说,语气真诚,“和你聊天很愉快。”
“我也是。”我说,声音有些轻。
他点点头,朝礼堂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手。
然后他转身,融入散去的人群中。
我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手里还捏着那张表格,我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涌起一阵温热的、饱满的情绪。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走向他。第一次,不是为了请教问题,不是为了小组任务,不是为了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为了不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而结果,比我想象的更好。
我看到了他严肃之外的幽默,看到了他稳重之外的好奇,看到了他作为一个具体的人——而不是“那个优秀的许今秩”——的可爱一面。
——
那张表格,后来滋养了我很长一段时间。
在最后一百天最焦虑、最疲惫的日子里,我会想起那个下午的阳光,想起他问我名字寓意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说“我也很喜欢我的名字”时小小的骄傲。
然后,莫名其妙地,心情就会好起来。
学习状态会变好,睡眠会变踏实,连做不出的数学题,似乎也多了一点耐心去攻克。
好像那个短暂的交流,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种子。它悄悄发芽,悄悄生长,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一点看不见的力量。
高考结束后,回学校收拾东西的那天,我本来想去教师办公室,试着要回那张表格——我想把它留下来,作为纪念。
但不巧,办公室已经清理过了。所有的交流表格,都被当成废纸处理掉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口,心里涌起一阵怅然若失。
那张纸,那些字,那个下午——都不在了。
但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重要的从来不是那张纸。
是我记得。
我记得他一个人站在窗边的样子,记得我走向他时的心跳,记得他笑着说“好啊”时的眼睛,记得关于名字的对话,记得他说四川话“摆龙门阵”时好奇的表情。
我记得所有。
有些东西,不需要实体来证明。
它们活在记忆里,就够了。
就像我的名字——夏忆。
夏天会过去,但回忆永远鲜活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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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摘录
2024.6.11,晴,高考后记
“许今秩这个名字,已经是我这个夏天无法褪去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