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白沉着脸,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校长室的号码。
“校长,一中这边出了点状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校长声音沉稳:“说。”
“有学生家长在校内起了冲突,需要请您出面协调……”
“周主任。”校长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明显的质询,“你是教导主任,处理学生纠纷是你的职责。连家长都协调不了,要我这个校长替你打电话?”
周牧白握紧话筒:“对方态度比较强硬……”
“强硬?”校长的声音沉下来,“如果你平时工作做到位,事情会闹到这一步?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但你至少该拿出处理方案,而不是直接往我这里推。”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先把事情经过理清楚,该通知的家长自己通知,否则你这个教导主任也不用当了,我等你结果。”
说完,电话挂断,周牧白僵在原地,听着忙音,脸色青白。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通讯录,一个一个拨出去。
第一个接电话的是赵美嘉的同桌——林雪的妈妈。
“什么?去学校?现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在外地旅游呢!国庆假期你知不知道?我订的酒店三千八一晚,你跟我说现在去学校?”
周牧白耐着性子解释:“这件事涉及到孩子在学校参与了霸凌事件……”
“霸凌?我女儿怎么可能霸凌别人?你们学校搞错了吧?再说了,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大晚上把人叫过去啊!我们开车回去得四个小时。”
“麻烦您尽量……”
电话被挂断了。
第二个,王思琪的爸爸。
“周主任,我在加班呢,走不开。有什么事你电话里说不行吗?”
“王先生,这件事涉及到您女儿参与了对同学的长期霸凌,需要当面处理……”
“小孩子之间闹着玩,至于上纲上线吗?再说了,我女儿成绩那么好,怎么可能欺负别人?肯定是那个被欺负的有问题。”
电话又挂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电话打出去,都能听到家长的抱怨、质疑、推脱,甚至还有辱骂周牧白的。
周牧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些电话才打了一半就已经精疲力竭,也让他心里对林昭的厌恶达到了巅峰,沉着一张脸阴恻恻的看着不远处的林昭。
一个小时后,一中的会议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有的穿着睡衣,有的还带着行李箱,有的脸色铁青,有的满脸不耐烦。
“到底什么事啊?大晚上的把人叫来?”
“我明天还要出差呢,这一折腾……”
“听说有个学生被欺负了?多大点事啊。”
徐前进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腰间别着证件,目光扫过全场,那种在刑侦队待了十几年的气场,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了几分。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林昭眼神示意陈季同,此刻他身后已经站了一整个律师团队,气场压迫感十足。
陈季同站在徐前进旁边,适时开口:“各位家长,我是青山文化集团的法务代表陈季同。
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共有23名学生参与了对马骁骁同学的霸凌行为,包括言语侮辱、肢体冲突、网络诽谤等。按照相关法律,这些行为已经构成了……”
“行了行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打断他,“你说多少钱吧,我们赔。”
陈季同看了他一眼:“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眼镜男人不耐烦地说,“小孩子之间闹着玩,赔点钱不就完了吗?”
“或许你们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我在此告诉各位,只要罪名坐实,你们孩子可能要面临法律制裁……不仅影响孩子的学业,也会影响孩子的前程,希望你们能够明白。”
质疑声刚起,录音证据、侮辱性图片被投影在多媒体上。
会议室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安静了,这些家长这才反应过来事情闹大了,抱怨声戛然而止,满脑子只想把这件事对孩子的影响降到最低。
周牧白还想和稀泥,都被陈季同不紧不慢的声音压了回去。
家长看到自家孩子欺负人的身影,简直难以置信,毕竟孩子在非常乖巧,可这些证据出现,家长瞬间寒心:“我送你来学校读书,书都读到狗肚子了,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
“王律师,你帮我查一下,校园霸凌会有什么后果……”
“老公,你快来一趟,有人要起诉咱们家孩子。”
少数几个没有参与的学生家长率先走到马骁骁面前:“孩子,你受委屈了。如果有我们孩子的责任,绝不逃避。”说着拉过自家孩子:“道歉。”那孩子红着眼说:“对不起马骁骁,我不该欺负你。”
一旦有人起头,接二连三的家长便往马骁骁身边挤,孙圳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身边护了护。
林昭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里面那些家长的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或许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但更多的是害怕,害怕这些事情耽误了自己孩子。
叶灵英在旁边小声骂:“这群人不把证据摔脸上,都不知道自己孩子干了什么缺德事,现在知道怕了。”
林昭没有接话,对着父母说道:“爸,妈,姨妈,后续的事情交给你们了,尤其是那个周牧白,千万别给他绕进去了。”
“去吧。”徐前进说,“放心,这是你爸的专业。”
叶灵韵瞪了林昭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压低嗓子补了去:“好好安慰骁骁,让她别怕。”
叶灵英点点头:“去吧去吧,带孩子吃点热的,你看她瘦的。”
林昭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把所有的锋利都收了起来,转头说道:“走,小小,我带你去吃饭。”
马骁骁目光灼灼的看着林昭道:“好。”
孙圳站在会议室里道:“我跟你们一起。”
叶灵韵拉着孙圳说道:“孙老师,那就麻烦你今天照顾这几个孩子了,谢谢你。”
“不麻烦。”
……
夜市
车停在了大学城附近的夜市街口,国庆假期刚开始,这里尤其热闹。
炒饭、麻辣烫、烤串,烟火气混着深秋的凉风,倒让人莫名安心。
林昭找了个烤串摊坐下,跟老板说了几句,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烤串端了上来。
马骁骁坐在林昭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张程程也跟着来了,坐在对面,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但已经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抓起一串大鱿鱼就往嘴里塞。
“唔,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昭昭,这家味道不错啊。”
林昭没理他,把一串烤面筋递到马骁骁面前:“这个你最爱吃的。”
马骁骁看着那串烤面筋,忽然想起什么,胃里一阵翻涌,喉咙发紧——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张程程在旁边看着,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默默地又拿了几串肉,放到马骁骁面前。
“多吃点,”他说,“你看你都瘦成啥样了。”
马骁骁擦了擦眼泪,笑了:“谢谢你,程程。”
“谢啥,”张程程挠了挠头,“咱两谁跟谁啊,不用客气。”
几人就这么吃着,谁也没再提刚才的事。
吃到一半,马骁骁忽然放下烤串,忽然嘀咕道:“我是不是真的很胖?”
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桌上几个人都听见了。
张程程嘴里还塞着半根烤肠,闻言愣了一下,差点噎住。他慌忙咽下去,正要开口,被林昭一个眼神制止了。
可张程程这次没听林昭的,他放下烤肠,擦了擦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马骁骁面前。
“骁骁,你起来一下。”
马骁骁不明所以,刚站起身,张程程已经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抄起她的腿弯——
“程程你干嘛……”
马骁骁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张程程一米八的个子,抱马骁骁就像抱了个大号玩偶,他撒腿就跑,边跑边喊:“昭昭你追不上我……”
“张程程你给我站住!”林昭蹭地站起来,拔腿就追。
夜市的石板路上,一个黄毛抱着一个姑娘在前面狂奔,一个小姑娘在后面紧追不舍。
张程程跑得飞快,还专门往人多的地方钻,一会儿绕过一个卖糖葫芦的,一会儿闪过一个卖气球的。
林昭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愣是差了三步远。
“你……你给我停下!”林昭扶着膝盖喘气。
张程程这才停下来,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得意的笑。
马骁骁被他颠得又惊又笑,不好意思的说道:“你……你快放我下来!”
“不放。”张程程理直气壮,“除非你说我不胖。”
“我……我不胖!”
“大声点!”
“我不胖……”马骁骁闭着眼睛喊了出来,喊完自己先笑了。
原来,她需要的不是别人的认可,而是自我认可。
张程程见她笑了,这才把她放下来,路过旁边用来挡车的石墩子时,顺手搬起来挪了个位置,然后拍拍手。
“你看……” 张程程嘿嘿笑道:“那个石墩子我都抱得动,你算啥?以后谁再说你胖,你就让他去搬石墩子,搬不动你就骂他虚。”
林昭终于追上来,跳起来一巴掌拍在张程程后脑勺上:“你是不是有病?把那石墩子挪回去。”
张程程捂着后脑勺,咧嘴笑:“我这是用实际行动证明,怎么样,厉害不?”
林昭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弯了。
她转头看向马骁骁——马骁骁正站在那儿,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
那一瞬间,林昭忽然觉得,张程程这个憨货,有时候还挺靠谱的。
孙圳坐在摊位上没有动,看着三个人闹成一团,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她的目光落在林昭身上——林昭正叉着腰骂张程程,但眼底全是温柔,笑声落在夜市的烟火气里。
吃完烤串,已经快十二点了,马骁骁在车上睡着了,靠在后座,呼吸均匀,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到了马骁骁家楼下,林昭没有叫醒她,只是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马骁骁的睡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孙圳抽了张纸塞到了林昭手里,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
过了大概半小时,马骁骁醒了。
“昭昭……”她揉了揉眼睛,“我睡着了?”
“嗯。”林昭打开车门道,“走吧,我送你上去。”
马骁骁奶奶还没睡,红着眼眶等在门口,看见马骁骁,老人家一把抱住,哭了出来。
“骁骁啊,奶奶对不起你,奶奶没有照顾好你……”马骁骁奶奶整个人都在颤抖:“都怪我,都怪我,我已经打电话给你爸妈,让他们赶紧回来。”
马骁骁拍着奶奶的背,声音很轻:“奶,没事了,昭昭和昭昭的家里人都帮忙处理好了。”
她想起赵美嘉母亲抱着自家女儿的样子,手搓着衣角道:“爸爸妈妈他们真的会回来吗?”
骁骁奶奶又红了眼眶道:“他们不回来我就带你去找他们,什么工作这么要紧,孩子都不管不顾了,我这大胖孙都瘦成骨头架子了,我以为你学业重胃口不好,没想到是被人欺负的……”
“奶,我没那么瘦。”
骁骁奶奶根本听不进去,拉着马骁骁进了厨房。
林昭站在门口冲马骁骁摆了摆手,然后下了楼。
楼下,路灯昏黄,孙圳站在车旁,影子被拉得很长。
沉默了几秒,孙圳开口:“林昭,我们谈谈。”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外套的衣角轻轻翻了一下,林昭轻声说道:“……走吧。”
她先迈了步子,往江边的方向走,孙圳在原地站了一瞬,跟了上去。
两人就这样走到了江边,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淡淡的腥味。
远处的货船亮着灯,慢悠悠地驶过,汽笛声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林昭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江面上碎成一片片的灯光。
孙圳站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没有看她,也看着江面。
“今天这件事,我并不是要来做说客。”孙圳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江风吹散。
“我知道。”林昭忽然站直了身体,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上孙圳道:“你不做说客,那你为什么会来呢?”
孙圳被她逼到了栏杆边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铁栏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江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有去拨,就这样看着林昭。
眼神里有期待,还有一些自己都描述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