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拎着购物袋回到家,推开门,屋里很安静。
她站在玄关愣了两秒,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那五百块钱原封不动地压在纸条下面,厨房的水杯洗好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林昭换了鞋走进去,推开次卧的门,她蹲下来看了看床头柜——没有纸条。
她知道孙圳的为人,不可能一句话不留就走,除非……有了意外情况。
答案几乎是瞬间跳出来,孙圳他妈来了。
林昭跑出小区,沿着主干道,跑到了学校,她站在校门口喘了几口气,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林昭走到保安室,敲了敲窗户,开窗的还是之前遇到的中年人,林昭楞了楞,军训结束了他居然还在。
难道还有其他事儿?
来不及细想,她问道:“请问1(3)班的孙圳老师回来了吗?”
中年人印象深刻:“来过,钥匙丢在宿舍里,但维修师傅得9月4号来,昨晚孙老师出门就没在回来,我以为她回家了呢。”
林昭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不过,刚才她母亲来过,几分钟后孙老师出现,两人往东走了,走了有半个小时。”
林昭点点头,沿着马路走了很久,从三中走到十字路口,从十字路口拐进步行街,又从步行街绕回小区门口。
购物袋的提手勒得手指发白,她换了个手继续走,走到小区门口时,林昭忽然顿住了脚步。
马路对面,隔着来往的车流,她看见了孙圳。
准确地说,是孙圳和一个中年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连衣裙,肩上挎着一个深棕色的皮包,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
隔得太远,看不清她的具体神情,但即便没有指指点点,光是那副严肃的模样就攻击力十足。
孙圳站在她对面,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林昭攥紧了手里的购物袋,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了,周牧白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的位置,拉开了车门,姿态从容得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孙玉英看见周牧白,原本咄咄逼人的姿态立刻收了收,脸上堆出笑来,声音隔着马路隐约飘过来:“牧白来了,麻烦你了,圳圳休息时间也在学校待,真是不像话。”
周牧白笑了笑,声音温和:“不麻烦,圳圳带学生十多天,想必是累了,歇一歇也正常,能理解。”
“学生都放了假,她在学校能有什么事。”
周牧白适时说道:“伯母难得过来,我这做晚辈的应当经地主之谊,咱们先去吃个饭,晚上再带您逛逛。”
孙玉英说道:“吃完饭我就不去了,你跟圳圳去逛逛,约个会。”
孙圳说道:“妈,我不去。”
孙玉英显然也听清了,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下来,但还是一秒陪着笑脸道:“胡说什么,是不是没来得及换衣服,也赖我,匆匆忙忙的,没给你换衣服的时间。”
孙圳没说话,但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周牧白在旁边站着,没有上前,也没有劝,直到孙玉英絮叨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才皱眉开口:“约会不着急,我先送你们安顿下来,然后去吃个饭。”
孙玉英和周牧白两人一唱一和将事情定下来,齐刷刷看着孙圳。
这种感觉除了说出他们想要的答案,其他的一概听不进去。
林昭站在马路对面,购物袋的提手勒进掌心。
她看见孙圳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说了,我不去。要吃饭你自己去吃。”
孙玉英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向来顺从的女儿会当着外人的面拒绝她。
愣了不到两秒,那张脸迅速涨红,眼睛瞪得浑圆,嘴唇哆嗦了两下,她竟扬起手,打算朝着孙圳的脸扇了过去。
林昭的身体比脑子快,冲了出去。
刺耳的刹车声,听见司机的骂声,听见购物袋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响。
孙玉英的注意力都被马路上的事情吸引,立刻放下扬起的手,嫌弃的抬眼看去,就见马路上一个小姑娘提着东西朝着她跑了过来。
周牧白下意识皱起眉头,刚想开口。
林昭殷勤且急切的声音传来:“您是孙玉英教授吧。”
听到教授这个称呼,下意识的看向眼前这个晒得黝黑的小姑娘,眉头皱成一团:“你是?”
“我叫林昭,我妈叶灵韵是您的学生,总说您教育理念多么好。”林昭说着带了几分真切,“刚才马路边就看到了您,所以非常激动,一路冲过来就想跟您要个签名。”
林昭面容稚嫩,加上那副崇拜的样子,竟没有一丝怀疑:“你这孩子,过马路要小心啊,签哪里?”
林昭立刻从兜里掏出一件新衣服,说道:“签这里,回家以后衣服我就不洗了。”
孙玉英从兜里掏出记号笔,常年读书写字的习惯让她自备,见到这些衣服都是新的且价格不菲,立刻端了起来,十分有礼貌的道:“我学生很多,实在记不清名字。”
说着哗啦啦写了孙玉英三个大字。
“我能跟您握个手吗,回家也好跟妈显摆一下,今天见到了她的偶像。”
林昭微微往前走了一步,将孙圳挡在了旁边,擦了擦手伸了过去。
孙圳站在原地,看着林昭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似有千言万语,张了张口,愣是没发出声音。
周牧白站在旁边,镜片后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他总觉得,每次这个叫林昭的学生出现,事情就会偏离他预设的轨道:“林昭同学,想不到你的母亲居然是孙伯母的学生,你又是圳圳的学生,还真是巧。”
林昭一脸惊讶的说道:“原来我们语文老师是您的孩子,我就说呢,也就是孙教授这样的母亲,才能教出这么优秀的女儿。”
“希望我日后也能像老师一样优秀。”
“我妈还说您写的教学理念书籍非常专业,尤其是那句话,在亲子关系中,最深的羁绊就是父母学会在孩子转身时松开手,却依然让孩子相信——身后永远有人接着。”
孙玉英一听这孩子不仅能知道她写了一本书,还记得里面的内容,顿时心花怒放,高兴地跟林昭握起了手。
这时候,周牧白说道:“林昭同学,孙伯母是来看女儿的,舟车劳顿需要休息。”
他下逐客令时,林昭一脸惋惜,孙玉英看到都有些不忍心了,但说到底还是女儿的终身大事重要道:“是的,小同学,以后有机会再见。”
就在这时,林昭的肚子非常适时地叫了一声。
紧接着,她膝盖一软,刚才被撞的地方钻心地疼,加上跑了一上午没吃东西,眼睛一花,竟真往旁边栽去。
孙玉英下意识拉了一把:“你怎么了,小同学?”
周牧白站在旁边,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看着林昭逼真的演技,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血糖又犯了?”
孙玉英听周牧白这么说,立刻展现慈母形象道:“低血糖这个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也是圳圳的学生,我们理应对你负责。”
说着转头对周牧白道:“牧白,咱们先去吃饭吧,吃完了再送她回去,这样自己回去,我是不放心的。”
周牧白心里烦躁,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车上,周牧白和孙圳坐在前排,孙玉英和林昭坐在后排。
林昭很清楚怎样才能让孙玉英开心——最好的策略就是什么都不说,听她讲。
于是一路上孙玉英滔滔不绝,周牧白时不时附和几句。
林昭从不指望这顿彩虹屁能让孙玉英改变什么,她只是想替孙圳争取一点喘息的空间。
饭桌上,林昭不经意地提起孙圳在学校有多受欢迎。
孙玉英嘴上说着“她还差得远”,眼角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吃完了饭孙圳承担起了送林昭回家的责任,周牧白则是打算陪孙玉英去逛逛。
看着周牧白扶着孙玉英上车的样子,林昭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这个男人太有耐心了,耐心到让人发冷。
上辈子,他有没有趁着孙圳困难威逼利诱?
孙玉英在车上,孙圳去了厕所,周牧白这才有跟林昭单独说话的机会。
“林同学,我不知道你处于什么目的非要吃这一顿饭,但我可以很明确告诉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管好自己。”
“我是在走自己要走的路啊,何况我也没能力管其他人。”
周牧白被噎了一下,一瞬间有些怀疑,林昭是不是真不懂,单纯的让人讨厌而已。
但他又不能说的更为直白,原本的他距离上次已经很久没有跟孙圳说上话,好不容易将她母亲喊来,就是为了给她施加压力,这样才是关系进展的突破口。
可现在林昭的出现,让事情又回到了原点,而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个讨人厌的叛逆高中生。
他面色沉了沉道:“希望林同学谨记。”
见孙圳出现,林昭挑眉说道:“知道了周老师,周老师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