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孙圳耐着性子叹了口气：“所以不是有钱人不要给我介绍。”
“你又在说什么气话。”
“你也知道啊，有钱人只是有钱，不是傻，她为什么要看上我这个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的我？”
“你怎么什么都没有？你好看啊，又优秀。周牧白不就是喜欢你？他这个长相家势，能看上你，你还有什么可挑的？家境好不好有什么关系，人家又不图你这个。”
孙玉英继续说道：“你现在不懂，以后会感谢我的，我是为你好。”
“为你好”这三个字从她记事起就没断过。
小时候逼她学钢琴，是为她好；高考改她的志愿，是为她好；大学毕业逼她回江城，是为她好；现在逼她相亲，还是为她好。
她揉了揉额头，指尖按在眉心的位置，用了点力气，那种闷闷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连带着颈椎都开始发紧。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白得刺眼，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连她的疲惫都无处可藏。
曾以为长大就好，可以跑远点，离得远远的，就能清净。
可她发现，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那根亲缘线也断不了。
它拴在脖子上，松松的，平时感觉不到，但只要她往某个方向走一步，就会被勒住。
她拉开抽屉，里面空荡荡的，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低血糖，站不住了。”
火锅店门口，那孩子理直气壮地说瞎话，眼皮都不眨一下。
明明是在撒谎，可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心虚，没有闪躲，就好像她说的就是事实。
那孩子好像从来不会觉得自己的需求有什么不妥，直截了当，坦坦荡荡。
大概想要什么就直接去要，不要什么就直接拒绝。
可那么直接的人，为什么看自己的眼神总是那么复杂？
火锅店那次，林昭看见她的时候，眼神里有怨恨，有不甘，有心痛，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
还有那瓶热牛奶，她什么都没说，就把牛奶塞到她手里，动作自然不想第一次这么做。
孙圳忽然坐直了，她打开电脑，登录教务系统，调出林昭的学生档案。
页面加载得很慢，她盯着进度条，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着。
出来了。
姓名：林昭
性别：女
出生年月：1994年8月17日
家庭住址：江城区长青路26号3栋402室
父亲：徐前进，职业：警察
母亲：叶灵韵，职业：社区医院财务
警察。
孙圳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如果林昭从小跟着警察父亲长大，耳濡目染，有点观察力、懂点刑侦知识，倒也不奇怪。
甚至知道一些案件的细节，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可她不普通，站军姿的时候比谁都稳，战术手势学一遍就能记住，紧急集合永远第一个到操场。教官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
还有那双眼睛，安静、克制、清醒，像一个活了很多年的人。
孙圳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林昭就是林昭。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有点聪明，有点让人摸不透。仅此而已。
她揉了揉眉心。下次见面，直接问她。
要是她再拿“算命”糊弄人，就让她当场算一卦，算得准就信她，算不准……
孙圳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
算不准就让她背十篇课文。
孙圳就这样消化完了自己的情绪，她站起身来，
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那摞作文本，关灯，出门。
……
第二天一早。
孙业林推开教导处的门时，教导主任李大海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一根手指在键盘上戳来戳去。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军训总结报告，旁边搁着个保温杯，杯盖没拧紧，热气一缕一缕地冒。
“主任，你找我啥事儿？”孙业林在门口站了一下。
李大海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你们班学生教室办公室附近玩手机，没收的。”
说着他将那粉红色手机掏了出来，放在桌上。
“要不是监控，还不一定能逮到她。”教导主任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无奈。
孙业林没接话，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
这特定区域才有信号的事情，也就他们老师知道，当然也有聪明的同学，但这才第一天，就被学生发现了？
满是对学生聪明的赞扬，丝毫没看到李大海传递过来的眼刀。
孙业林咳嗽一声掩饰尴尬道：“批评，必须批评，不像话。”
李大海说道：“坐，你对这学生了解多少？”
孙业林愣了一下，他从教十五年，领手机这种跑腿活干了无数回，头一次被拦住问话。
“中考成绩中游偏上。”他顿了顿，“军训表现不错，站军姿稳，教官好像挺注意她。”
“还有呢？”
孙业林想了想，开学第一天，他在讲台上收手机，全班三十多个人，有的老老实实交上来，有的藏着掖着被他揪出来，只有一个人不一样。
教导主任松开手，靠在椅背上，保温杯捧在手里，没喝。
“主任，您特意叫我来……”孙业林斟酌着措辞，“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大海看了他一眼，把保温杯放下，从桌上那摞文件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没打开，只是用手压着。
“你知道这次军训，为什么比往年早？”
“听说是上面的安排。”
“是上面的安排。”教导主任的手指在纸袋上敲了两下，“市公安局和驻军部队联合搞的一个试点项目，叫雏鹰计划。”
孙业林的眉毛动了一下。
“从高一新生里选拔一批苗子，培养成校园安全观察员。”教导主任的声音压低了，“要是入选了，说不定后面就是绿色通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孙业林楞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所以军训那些测试……”他慢慢地说，“站军姿、紧急集合、情景推演……”
“都是在观察。”教导主任点头，“多的我就不说了，这是个好机会。”
李大海没直接回答，把那个牛皮纸袋打开，抽出一张纸，推到孙业林面前。
上面是手写的评语，字迹方正，一看就是军人的手笔——
“林昭，高一三班。观察力极强，心理素质优秀，逻辑清晰。建议入选。”
孙业林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
李大海说，“全年级入选最快的就是她。”
他把纸收回袋子里，重新压好，然后看着孙业林，目光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老孙，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给她开小灶。”
“我明白。”
“这孩子的底子不错，但底子好不代表一定能走远。”教导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她玩手机那事儿，我扣下来，不是因为违反纪，是怕她心思散了。”
孙业林点点头。
“这是个好苗子，别让她玩手机耽误了前途。”教导主任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你是班主任，多看着点，该引导的引导。”
孙业林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起来，作为老师，当然知道这绿色通道代表什么，这可是一个大好的机会，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他按下了心中的激动，想着该如何做，能引导孩子少玩手机，多训练训练。
于是走着走着，就到了语文老师孙圳的办公室。
孙业林看着孙圳年轻的脸，到底没把“雏鹰计划”的事说出来，毕竟年轻女老师容易心软，说了反而会坏事。
“孙圳老师，这个是我们班林昭的手机，被教导主任没收了，晚自习过后再给她，另外每天我都会把她的手机送过来，你得看住了，别给她忽悠走。”
孙圳看着这小粉红手机又落到了自己手里，猛然间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点点头。
“每个学生家属我都留了电话，特殊情况他们家属会率先联系我。”孙业林顿了顿，“可千万别给她骗了，这孩子聪明的很，不要心软啊。”
说完，他匆匆往班级走去，把林昭喊了出来。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孙业林看着面前这张安静的脸，忽然想起李大海说的话，全年级入选最快。
“你这也太不小心了，被教导主任逮着，要扣分的。”他说，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些，“好家伙，还没开学，倒欠20多分，我们班流动红旗都没了。”
林昭忍不住嘴角抽搐，上辈子他们班流动红旗也没得到过几回。
要不是认识，林昭差点都要信了。
再说了，要不是这摄像头怼着她拍，还不一定能被发现呢。
孙业林见她不上当，继续说道：“你手机白天放我这里，晚上下晚自习才能找你们语文老师拿。”
听到找孙圳，林昭干脆这手机不要也罢，反正目前也没什么太大的事儿，于是点点头，转身回了教室。
孙业林看着林昭一点都没有反抗的心思，忽然心里有些不踏实，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语文组的办公室门打开，孙圳将这一幕都看在眼里。
看了看林昭的粉红色手机，心里莫名笃定，这孩子肯定会想尽办法来找到手机。
忽然之间有些好奇，林昭到底会用什么办法，来拿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