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素素正被会议室里几个部门经理吵得头疼。
这个说要追加预算，那个说人手不够，要么就是争吵，话里话外都在争利益。
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面上不动声色，大脑却已经开始放空，忽然手机震动了一下，低头瞟了一眼，是刘毅然发来的彩信。
点开一看，画面里，三个半大孩子围坐在破纸箱子和一个漏风轮胎上，中间摞着的纸箱上摆着辣条、酸奶，还有一沓钱。
刘毅然自己的半张脸不小心入镜，表情微妙，手里还举着半根辣条。
配文只有一句话：殷总，今天是老破小指挥部第一次会议，没有争吵，这是会议茶水。
殷素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实在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几个部门经理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殷总到底是怎么了。
有人试探着开口：“殷总，刚才那个预算……”
殷素素摆摆手，眼神还在那张照片上。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些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有点没意思——利益、职级、预算，翻来覆去就那点事。
再看看照片里那几个孩子，破箱子当椅子，纸箱子当桌子，手里捧着一万块钱跟捧着圣旨似的。
她忽然有点像跟刘毅然换一换，他们的会议多有意思，殷素素眉眼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淡淡道：“继续。”
会议室内的人不知道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惹得这位殷总不高兴了。
……
隔天一早，马骁骁兜里揣了五百块钱出门了。
先去区图书馆还书，她办得仔仔细细，一本一本核对条形码，确认无误后才去借新书。
林昭列的书单她看了，什么《企业管理实务》《财务报表分析》，她连书名都读不顺溜，但借得一本不落。
书沉，她抱着一摞往门口走，打算在这里看会儿书消磨一下时间，顺便盘算着该给他们买些什么吃的回去。
他们去户外，或许会饿的厉害，给他们买些瓷实的食物会比较好……
想着想着，她便撞上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她怀里那摞书的最上面一本，砸到了对方的后背。
能够听到对方斯了一声，显然有些吃痛，马骁骁吓了一跳，慌忙低头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慌得手足无措，那摞书在她怀里摇摇欲坠，又一次向下滑落。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轻轻伸来，稳稳托住了那摞书。
“别慌，我没事。”
那声音不紧不慢，如同夏日的凉风，让人心中的焦躁都抚平了不少，马骁骁一抬头，就对上那双温柔的眼睛。
而那双眼睛都主人孙圳，正垂眼看着她怀里的这些书籍。
马骁骁有些吃惊说道：“漂亮姐姐，是你啊，对不起，我没看见，你痛不痛阿。”
马骁骁对她印象深刻，不仅仅是因为她好看，而是上次对方挨了林昭踢了好几脚，走的时候，白色的裤腿都黑了。
孙圳被这样的称呼惊的一愣，淡淡的说道：“我没事。”
她看了一眼七八本都是专业书籍，问道：“这些书，都是要借走的吗？”
“啊，对。”
孙圳帮她把书抱到服务台。
管理员看着那一摞书，笑了：“小姑娘，一次只能借四本，你看看要哪几本？”
马骁骁愣住了，她低头看看怀里的书，又抬头看看管理员，有些不知所措：“阿姨，我有两张卡……”
“那也得两个人来才行，”管理员语气温和，但规矩不改，“两张卡，两个人。”
马骁骁这才反应过来，她下意识看了孙圳一眼——孙圳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那样温和地且保持着距离地站着。
马骁骁突然明白了：人家跟你不熟，凭什么帮你？
她低下头，小声问：“那……我去打个电话问问，可以吗？”
“去吧，外面打。”
马骁骁抱着手机走到门口。
九点的太阳已经开始发烫，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林昭的名字，拇指悬在那里，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们在蹲那个老厂长吧？万一正猫在哪个角落里，电话突然响了……这不是会给她们添乱么。
而且，这是林昭第一次让她帮忙。
借几本书而已，这么小的事……她把手机收了回去，站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
刚才管理员的表情，还有漂亮姐姐的眼神，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要不，再试试？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推开门，走回到孙圳面前。
“那个……姐姐，”她声音不大，但努力让自己看着对方的眼睛，“能帮我个忙吗？”
孙圳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马骁骁话还没说，脸却红了起来，孙圳耐着性子听她说完诉求，轻轻的笑道：“可以啊。”
八本书顺利借出来，马骁骁抱着那一摞，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漂亮姐姐，谢谢你，”她认认真真地说，“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得跑两趟，昭昭他们就得多等一天。
孙圳点点头，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似乎在想别的事。
马骁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又收回来说：“对了姐姐，上次踢到你裤子的那个，就是我跟你说的昭昭。
她后来专门来这里等了你三天，想给你道歉来着，结果一直没等到。”
她语气里带着点可惜：“你们两个错过了，好可惜。”
孙圳听了，脸上那点疏离感淡了下去，眼睛里有了笑意：“那你帮我带个话给她，就说没关系，裤子洗洗就好了，让她别放在心上，我也没有怪过她。”
马骁骁用力点点头：“嗯，我一定带到！”
“你是打算在这里看书消磨时间吗？”
“对，我打算在这里看完自己想看的。”
“那就一起吧。”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马骁骁原本打算看自己借的书，可坐下来之后，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对面飘。
马骁骁看着她的讲义，还有她时不时删删改改的模样，忍不住问道：“漂亮姐姐，你是高中老师吗？”
孙圳实在有些惊讶，这孩子的观察力实在很惊人，并没有隐瞒：“嗯，三中的，第一次做老师，总有些紧张。”
马骁骁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道：“昭昭也是三中的，说不定你们会遇上。”
孙圳楞了楞，忽然开口问道：“你觉得昭昭听了我的课，会无聊到上课睡觉吗？”
“啊？”
马骁骁忽然觉得这姐姐不愧是教语文的，问题都很犀利，这个问题，她需要思考一下，于是皱着眉头想了想。
“漂亮姐姐，我没有听过你的课，所以这个不太好说。”
孙圳从口袋里掏电脑，划拉了几下，放到她面前，上面是PPT的备课记录，标题写着高一语文。
“我刚换到这边教书，备了一节课，但拿不准这么讲高一的学生能不能听懂。”孙圳说道。
马骁骁想着这个姐姐也帮了她的忙，于是说道：“姐姐……不，老师，要不我当您学生，听一节课？”
“嗯，这样会不会很麻烦。”
“不会，我能提前听到课本，还是我赚到了。”
孙圳往图书馆旁边的长椅走去说道：“那我就讲个十分钟。”
马骁骁站在原地，想着今天时间很充裕，又能学习知识，还能帮林昭解决个问题，于是说道：“好的哇，姐姐。”
孙圳讲课跟马骁骁想象中的老师不太一样。
没有照本宣科，也没有一上来就讲定义，最关键的这样的教学方式，说不定林昭会很爱听。
孙圳讲完一段，停下来问她：“能听懂吗？”
马骁骁点点头：“能。”
“那如果我是你们高一的老师，这么讲课，你觉得你们班同学能听懂吗？”
马骁骁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应该能，这些内容我没有学习过，但是很浅显易懂。”
“谢谢你，骁骁。”
马骁骁被她这么正式地道谢，脸又红了，低头翻自己的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一边翻书，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原来老师讲课是这样的。
原来“讲得清楚”和“讲得让人想听”是两回事。
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中午两人一起去旁边吃了碗面，回来继续各干各的。
直到下午三点，手机震动了一下，马骁骁低头一看，是林昭发来的信息。
马骁骁立刻收拾好东西说道：“姐姐，你教的很好，不用紧张，如果昭昭真是你的学生，她肯定不会睡觉，还会觉得你讲的特别好。”
孙圳听着这个样的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松。
等她反应过来时，马骁骁已经跑的没影了。
从区图书馆到老破小距离很近，但要给林昭他们买饭，所以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了地方。
马骁骁刚推开门，就有两道黑影一闪而过，手中塑料袋就被人夺了去。
看清楚来人，马骁骁才没有吓的尖叫，眼前两人端着盒饭，就像是饿了许久似乎的，林昭裤子衣服都破了个洞，张程程脸上灰扑扑的，黄黄的头发上面，还有几根野草。
马骁骁看着别扭，走上去给他把野草摘了下来，问道：“你们不是去蹲老厂长了吗？怎么会弄成这样？”
张程程一边吃着米饭一边嘟囔道：“别提了，第一天出门就碰了一鼻子灰。”
他便扒着饭边说道：“这老厂长难怪空军，三个鱼塘，他偏偏挑了一个水质最差的，甚至鱼都活不了的，他等再久也不会有鱼上钩啊。”
“后来问了村民才知道，那鱼塘是污水排进来的，根本养不活鱼。”
原本还行通过钓鱼拉进距离，现在鱼都没有了，只剩距离。
张程程继续说道：“但凡他挪窝，说不定还会有机会，关键是他动都不动，一坐就是一天，他那个位置又偏僻，就能坐下他一个人，我们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要不说还得是钓鱼佬，这个位置太刁钻了。”
张程程一盒饭见了低，又拿起一瓶水打开喝了下去，这才有些缓了过来说道：“不对，有机会，或许我可以假装成美人鱼，你说，老厂长他信吗？”
林昭无语了说道：“你从里面蹦出来，你猜老厂长晕不晕过去。”
“晕过去也行，咱们第一时间送他去医院，这是救命恩人了。”
“就没有体面一点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