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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十五年

永乐二十二年,秋。

京城东市的斗鸡场里,一只芦花公鸡正把另一只黑尾公鸡踩在脚下。芦花的冠子被啄掉了一半,血淋淋地耷拉着,但它踩得很稳。爪子在对手的脖子上又蹬又踹,踹一下,黑尾的脖子就歪一下。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喊声震天——押了芦花的喊“啄死它”,押了黑尾的骂“废物”。

萧景曜押的是黑尾。

他在人群最前排,一只脚踩在条凳上,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得不像话的小臂。头发用一根歪歪扭扭的银簪子胡乱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上,沾着汗。身上的绸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腰带系得松垮垮的,整个人像是刚从床上被人拽起来、随手套了件衣服就出门的样子。

黑尾被踩得翻白眼的时候,他把手里的茶碗砸在了地上。

“废物!”

碎瓷片溅出去,茶水泼在旁边一个胖子的靴面上。胖子张嘴想骂,看清是谁,又把嘴闭上了。

萧景曜把脚从条凳上放下来,踹了一脚斗鸡场的围栏。围栏是竹编的,被他踹得哗啦啦响,旁边几个纨绔跟着起哄——“七爷今儿又输了”“押黑尾你也是想瞎了心”“那只芦花是陈国公家的斗鸡,连胜十七场了”。萧景曜回头瞪了说话的人一眼,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子,往场子里一丢。

“再来一局。押芦花。”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爆出一阵哄笑。“七爷您这是认输了?”“黑尾的注还没结呢!”萧景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

“输了就输了,爷有的是银子。再开一局。”

银子落在场子里的泥地上,滚了一圈,沾了一身鸡毛和灰尘。斗鸡场的老板弯腰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赔着笑脸说“七爷今儿手气不好,改天再来”。萧景曜乜斜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痞,嘴角歪着,露出一颗虎牙。

“行。爷去别处玩。”

他从条凳上跳下来,绸衫的下摆被围栏的竹刺挂了一下,撕了一道小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骂了句什么,然后拍了拍衣摆,大摇大摆地往外走。簪子在头发里又歪了一点,他扶了一下,没扶正,索性不管了。身后几个纨绔还在喊“七爷再去哪儿”,他没回头,摆了一下手,那动作懒洋洋的,像是在说“别跟着”。

出了斗鸡场,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摆满了卖零嘴的小摊——糖炒栗子、烤红薯、油炸馓子。油烟味和甜腻的糖味混在一起,被秋风吹得满巷子都是。萧景曜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停下来,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眉,把剩下的糖葫芦塞给了旁边一个蹲在墙角要饭的小乞丐。

“给你。酸死了。”

小乞丐接了糖葫芦,千恩万谢。萧景曜已经走远了,步子懒散,袖口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他在东市转了一大圈——在赌坊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牌九,在茶楼里听了一段评书被说书人的破锣嗓子熏了出来,在字画摊前面蹲下来翻了翻春宫图,被摊主瞪了一眼还嬉皮笑脸地回了句“画得不错就是姿势太少”。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在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面坐下来,要了两张胡饼一碗羊杂汤。吃相难看——饼撕得乱七八糟,羊杂汤喝得呼噜呼噜响,汤水溅在衣服上也不擦。旁边的食客偷偷看他,有人认得他是七皇子,眼神里带着鄙夷,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萧景曜浑然不觉。或者说,看起来浑然不觉。

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快落山了,晚霞从东市的屋檐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整条街染成了一片昏黄。他眯着眼睛看了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饭钱丢在桌上,多给了一块碎银子——给多了。

“七爷慢走。”摊主笑得合不拢嘴。

萧景曜没理他。他站在街心,四面八方都是人——挑担的货郎、赶驴的老汉、抱着孩子买菜的妇人、牵着骆驼的胡商。京城的东市永远是这样闹哄哄的,吵得人脑仁疼。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想接下来去哪,又像是什么都没想。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石板路上,跟着他一起晃出了东市。

他刚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路人的脚步。是跑。靴底踩在石板路上,节奏很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迫。萧景曜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变了——从懒洋洋的晃变成了更短更快的步幅,右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确认那把匕首还在。然后他拐进了巷子拐角的一处凹进去的门洞里,背靠着门板,等。

脚步声停在巷子口。一个人影探进来,喘着粗气。

“殿下。”

萧景曜从门洞里走出来,靠回门板上。表情又回到了刚才那种懒洋洋的痞样,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警戒,是比警戒更深的,像是忽然从梦里醒过来。

“赵瑾。”他叫了一声来人的名字,语气随意,“你今天来东市买什么?也是□□宫图?我跟你讲刚才那个摊子画得不错——”

“沈时渊。”赵瑾打断了他。

萧景曜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赵瑾很少打断他的话。赵瑾跟了他六年,从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小皇子的时候就在他身边。赵瑾知道他在人前是什么样子,也知道他在人后是什么样子。赵瑾从来不在他表演的时候打断他——除非是真的出了事。

“他怎么了?”

“沈时渊今天早朝请旨,要您入朝参政。”

巷子里静了一瞬。

风吹过来,吹得墙角那堆枯叶哗啦啦地翻了个身。远处东市的喧嚣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隔了一层水。萧景曜靠在门板上,脸上的笑容慢慢褪下去——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层一层地剥落。先是嘴角的弧度没了,然后是眼底的痞气散了,最后连眉梢眼角那点玩世不恭的余韵都褪干净了。露出来的那张脸,跟刚才斗鸡场里砸茶碗骂废物的那个纨绔,判若两人。

“什么职?”

“户部员外郎。协查边饷案。”

边饷案。这个名字像是有人在巷子里泼了一盆冷水。萧景曜靠在门板上没有动。他的眼睛在夕阳最后一缕余晖里暗了下去。户部员外郎——从五品的小官,放在平时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职位。但协查边饷案?边饷案是太子党的命根子。蓟辽总督赵崇海是太子的亲舅舅,边饷案查了三任主审官,每一个都折了进去。撤职的撤职,流放的流放,还有一个死在了赴任的路上。

沈时渊让他去查这个案子。

“他是要我死。”萧景曜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赵瑾站在巷子中间。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他看着萧景曜——不是看着那个砸茶碗的纨绔,是看着这个靠在门板上、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的人。

“吏部文书已经拟好了。明天一早到府里宣旨。”

“明天一早?”

“是。”

萧景曜从门板上直起身。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巷子里越来越暗了,墙壁上最后一缕晚霞已经退到了最高处的砖缝里,马上就要完全消失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一小片被切割成方块的天空——灰蓝色的,暗沉沉的。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跑。”

赵瑾愣了一下。“殿下——”

“现在回去收拾东西。”萧景曜已经开始往巷子外面走了,步子很快,跟刚才东市里那个晃晃悠悠的纨绔完全不是一个人,“银票塞腰带夹层,碎银子倒钱袋,靴筒里藏一把匕首。府里那几件值钱的东西不要了——太大,不好拿。枕头下面有假路引,你帮我去拿。半个时辰之后在北城门碰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快、很准,每一条都是脱口而出,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很多次。赵瑾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从十二岁开始就在装废物,装了十年。十年来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斗鸡走狗、吃喝嫖赌,把自己活成了京城纨绔圈里的一个笑话。只有赵瑾知道,他枕头下面永远压着假路引,他靴筒里永远藏着一把匕首,他腰带夹层里永远塞着够用三个月的银票。

他随时准备跑。

十年前从幽州逃回来的路上,他就学会了一件事:这世上没有人会保护他。母妃不会——她已经死了。父皇不会——父皇有十二个儿子,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能保护他的只有他自己。所以他把逃跑练成了一项本能。

“殿下,”赵瑾在后面叫住他,“沈时渊请旨的时候,陛下已经准了。”

萧景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那就更要跑了。”

他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远处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东市的石板路映成了一片暧昧的暖红。人流还没散,夜市摊子正在支起来。没有人注意到这条黑漆漆的小巷里走出来两个急匆匆的人影。萧景曜拉起连帽披风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他穿街过巷,走的是最偏僻的路——不是刻意躲人,是习惯。他在京城住了十年,对每一条小巷都比对朝堂上那些大臣的脸更熟。

但他走到北城门的时候,停住了。

城门多了一队兵。不是平时守城门的那几个老卒。是一队衣甲整齐的禁军,火把在城墙上烧得噼里啪啦,刀鞘反射着火把的光。一个校尉站在城门正中,手按刀柄,正在盘查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

萧景曜站在暗处,看着那队禁军。

赵瑾从后面赶上来,喘着气,手里攥着一个包袱——是他回府收拾的细软。他也看见了城门口那队兵,脸色变了一下。

“什么时候加的兵?”

“不知道。”

萧景曜站在那里,看着城门口。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回府。”

“殿下——”

“城门被堵了,出不去。”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赵瑾听出了那种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不甘心。“沈时渊算到了。他知道我会跑。他连我会从哪个城门走都算到了。”

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上那排火把。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笑容又回来了——但这次不是那种痞里痞气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对某个人说话。

“沈时渊。你够狠。”

他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府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红光照在石阶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门口的石狮子蹲在那里,门房趴在桌上打瞌睡,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

萧景曜推开府门,走进去。他穿过前院,穿过正堂,走进自己的书房。然后一脚踹翻了桌子旁边的青瓷花瓶。

哗啦一声。碎瓷溅了一地。

赵瑾站在门口,看着他。

萧景曜站在碎瓷中间,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攥成拳头又松开。他的呼吸很沉,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气自己跑不掉,气沈时渊算无遗策,气自己装了十年的废物到头来还是被人从泥里挖了出来。

他在碎瓷中间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青瓷,釉面光滑,胎薄如纸。这是宫里赏的——他不记得是哪一年、哪个节庆赏的了。他这辈子收过的赏赐太多,每一件都值钱,每一件都是看在他是“七皇子”的面子上给的。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是看在他身体里流的那半碗皇血的面子上。

他把碎瓷丢进地上的碎片堆里。

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

装病?不行。沈时渊是装病的老手——他自己就称过三次病,每一次都称得天衣无缝。在沈时渊面前装病,等于班门弄斧。

求饶?更不行。沈时渊不是那种会心软的人。他在朝堂上整死的人,比他吃过的桂花糕还多。

找人说情?他连能替他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太子党恨他——因为他是皇后的儿子,是潜在的竞争对手,虽然他这个“潜在”已经潜到了烂泥里。三皇子党看不起他——因为他是出了名的废物。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会替他说一句话。

只剩下硬扛。

他摸向胸口。

脖子上挂着一根黑绳,贴肉戴了大半辈子。绳子的颜色已经旧得发灰了,有几处磨损得快要断了。他把它掏出来——下面坠着半枚铜钱。

铜钱是旧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断口却依然是歪歪扭扭的。他低头看着那半枚铜钱,手指在钱面上那半个“樂”字上来回摩挲。他不记得这枚铜钱是怎么来的了。只知道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在一条很冷的路上,有人给他的。那个人是谁,他不记得了。那个人的脸,他也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人在雪地里回头看他的样子——破棉袄,草鞋,头发乱糟糟的,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忘了来历。但他舍不得扔。

他把铜钱塞回衣服里,拍了拍胸口,确认它还在。

“赵瑾。”

“属下在。”

“吏部明天什么时候来?”

“辰时三刻。”

萧景曜点了点头。他站在碎瓷中间,四下看了看自己的书房——满架的书没翻过几本,墙上的字画是别人帮他挂的,案上的笔墨是新的,砚台底下压着他今天早上写的赌账。他走过去,把赌账抽出来,撕了。纸片落在碎瓷上,像一小堆纸钱。

“那就等他们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不是刚才那种痞气的平静,也不是在巷子里那种警觉的平静。是一种认命的平静。像是走到了河边,发现船已经开了,桥已经断了,对岸的人正在朝他挥手——那就下水吧。

天亮以后,他就是沈时渊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了。

他不想做棋子。但他更不想做死人。沈时渊要他入局,他不入也得入。但入了局之后,是谁的局——还不一定。

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