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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宴会

菱渡小心翼翼穿过清凝轩河岸边三三两两的人群,瞅见封蘅正与韩夫人相谈甚欢,隔着老远,就看见拓跋弘与博陵公主绕过不远处假山走过来,众人连忙行礼。

菱渡止步,脸上掠过一丝焦灼。片刻后,她与一株枯柳下神情局促的妇人撞了个正着。

那命妇眼中分明盛满失落,嘴角却强弯成笑弧,反更衬得满身愁苦。菱渡忙换上笑脸迎上前:“不知夫人是……”

对方讶然望向菱渡,并不识得她,反倒欠身行礼:“叱罗月见过贵人。”

原是仆兰家的小夫人。早就听闻仆兰家的老夫人最是霸道,今日见这小夫人如此怯懦,果然平素没少受气。菱渡心念微转,见她点头,忙道:“夫人折煞奴婢了。奴婢是服侍昭仪的宫人。眼下有件事,想请夫人帮忙呢。”

叱罗月面露不解。菱渡附耳低语几句,她眉头微蹙:“这……怕是不妥。进宫前婆母与郎君再三叮嘱,要我谨言慎行、不可生事。我怎么敢……”

“若事成了,昭仪必有重谢。”菱渡拉着叱罗月走到河岸边,低声说,“若能得昭仪青眼,便是有了博陵公主作倚仗。传回仆兰家,往后小夫人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叱罗月眉间紧锁,应也不是,拒也不是。菱渡忽抓起她的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打去,随即惊呼一声。

声响惊动了周遭。

封蘅循声望去,正见菱渡与叱罗月争执。

“小夫人请恕罪,都是奴婢招呼不周,让小夫人受了冷落,可小夫人也不该咄咄逼人!”菱渡语速又急又促。

叱罗月怔怔望着菱渡,手足无措,急得带了哭腔,“我……你……你太欺负人了……”

吵闹惊动了不远处亭子里的众人,封蘅望去,不由得皱了眉,菱渡向来稳重,也不知今日怎的当面与人起冲突,韩夫人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她正欲走过去,不知何时拓跋弘来了她身后,拉住她的胳膊,对身后的琼霜吩咐,“过去看看。”

“陛下……”

众人反应过来,纷纷行礼,拓跋弘望向韩冬儿,“今日是你的生辰,昭仪送去的贺礼可还喜欢?”

“陛下说呢?”韩夫人嫣然一笑,“还是妹妹用心,比陛下有心多了。”

拓跋弘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封蘅的手背,“宴席快开始了,莫要让母后和公主久等了。”

“此等小事,何至于劳烦陛下亲自来。”封蘅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菱渡,远远瞅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她哭的梨花带雨的。那琼霜原本是膳司的女官,拓跋弘因敬重她行事公正,故而前些日子叫她近前服侍。

“里头闷热,朕出来走走。”拓跋弘抓住她的手,“公主等你多时了。”

“可是菱渡……”

“你信不过琼霜?”拓跋弘附耳问她,“还是,你信不过朕?”

封蘅只得作罢,韩夫人轻声笑了笑,“陛下还真是和妹妹恩爱,今日是臣妾的生辰,陛下就不肯分半分给臣妾吗?”

“姐姐惯会取笑我,陛下是怪我管教无方呢。”封蘅顺势欲挣开拓跋弘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拓跋弘一路牵着她到了清凝轩的内殿,公主正陪着太后和几个宗室妇闲谈,见帝妃同至,纷纷见礼。拓跋弘行至太后跟前:“母后久等了。”

又对博陵公主说:“侄儿祝姑母千秋永盛,乐哉未央。”

封蘅道:“蘅儿愿公主与花继期,如月之恒。”

“好孩子。”公主慈爱地望着两人。

韩夫人忙上前:“封妹妹的话总是令人如沐春风,更显得我笨嘴拙舌了。既如此,倒是让我想个好的,晚些再给姑母献寿词!”

“还是冬儿灵巧。”公主笑着向身后侍女递了个眼色,又道,“好孩子,你与我同日生辰,这是何等特别的缘分。这份贺礼,你可喜欢?”

韩冬儿双手接过木匣,启盖一看,入眼是串晶莹剔透的紫玉珠,玉质上乘,跟冰透的葡萄似的。她忙道:“冬儿谢公主厚赐!”

拓跋弘立时明了,这哪是博陵公主备下的。姑母向来眼高于顶,怎么会把韩夫人放在眼里。分明是封蘅周全打点。

他都有些替她心累。

这些都不紧要。甚至今日宴席,博陵公主与韩冬儿皆非主角。拓跋弘在等一个人,一个会让在场所有人,包括此刻悠然饮酒的冯煕,都大吃一惊的人。

封蘅心思还在菱渡身上,寻隙嘱咐岚风去探个究竟。岚风刚走,她就见高椒房自斟自饮,忙吩咐了身边的宫人,“给高姐姐温壶酒送过去,要是贪了杯,恐怕喝伤了身子。”

酒过三巡,日暮西垂。殿内宫灯通明,拓跋弘环视众人,命丝竹暂歇。他擎起酒樽,含笑道:“今日姑母寿辰,朕还有桩喜事要宣布。”

殿内安静下来,帝王站起身来,“中都大官一职,始终悬而未决,源贺将军治冀州政绩卓著,朕决定让他回平城,诸位以为如何?”

冯煕侧过身来,与拓跋弘目光相撞,拓拔子推起身,“军国大事,陛下不该家宴提及。”

拓跋弘轻笑了笑,“皇叔此言差矣,三都大官,哪个不是亲近家臣?”

“即便如此,前朝之事,岂容内宫妇人知晓……”

“旁人也就罢了。”拓跋弘望向太后,“眼下官位空悬,儿臣如何定人,横竖让人议论,倒是要请母后和诸位宗亲裁断呢!”

太后将咬了一口的糕点放下,面色平静地拿起帕子拭手,“陛下是大魏之主,行事何须瞻前顾后、久决不下?”

“舅父向朕举荐了封茂。然而源贺夫人与母后是旧交,源贺将军又是侍奉三朝的肱股之臣。儿子倒有些着为难了。”

“母后!”封蘅起身,“还请母后恕蘅儿无状。那日偶然得见舅父奏章……蘅儿以为,三都大官执掌刑狱、审理民讼,事关重大。族兄封茂虽常在军中,于民讼断案恐难胜任。何况兄长年轻资浅,恐难服众。故而蘅儿斗胆进言,求陛下勿委兄长此任……”

太后静静听着,抬眼看向封蘅。

公主忙低声训斥,“你这孩子,朝中用人岂有你置喙的道理?”

“封茂早年在太尉独孤馥麾下,颇通刑狱,且素有贤名,阅历是有的,能力也够,就是年轻些,倒也不算不配其位。”冯熙微微一笑,“昭仪是娘家人,未免太过自谦了。”

“朕还是有意让源贺回平城,眼下西河出嫁在即,若是贺儿夫人回来,也好多陪伴母后。”拓跋弘的目光与太后相接。

封蘅侧首瞅了他一眼,心想这和他告诉她的状况不太一样,果然她又被蒙在鼓里。

“也罢。”太后微蹙眉头,轻轻颔首。话音刚落,一名小宦官趋步入内:“启禀陛下,乐安郡王入宫了。”

“皇叔?”拓跋弘佯作讶异,“皇叔病卧数月,怎的今日入宫了?”他余光扫过冯煕,他这位舅父,果然有些坐不住了。

“臣特来为博陵公主贺寿。”乐安郡王拓跋良已步入殿中。

博陵公主怔了怔,只见那人含笑揖礼:“臣恭贺公主懿寿千秋。”

“快给皇叔设座!”

“方才陛下所言,臣在殿外亦听了几分。”

“父皇在位时,皇叔任内都大官多年,不知有何高见?”

“既然陛下难决,臣有一人举荐,想来必然合陛下和太后心意。”乐安郡王恭谨道。

拓跋弘抬眸望向他。

乐安郡王朗声道:“此人便是检校太傅、内都大官冯熙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