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已成舟，封蘅不暇多想，比起李贵人，茂眷斛珠更成了她的一块心病，公主与太后把茂眷斛珠留在宫中，大约是要替代自己，这让她有种被连根拔起的恍惚。
到头来，就连长辈的疼爱，也算不得几分真。
她又想，受了公主这么多年捧在手心的疼爱，她连这点牺牲也要斤斤计较吗？
拓跋弘未理会她的失神，宫灯尽数熄灭，封蘅在黑暗中睁着眼，喃喃问他，“母后……不打算还政了么？”
他摩挲着她的手指，“莫要忧心。”
她不再说话。
后来封蘅才明白，拓跋弘是在等机会，等新出生的皇子做筹码，逼迫太后让权。
李贵人是筹码，她也是筹码。
就看谁诞下皇子。
此后，李贵人对她的态度就变了。平日妃嫔聚会，封蘅知李贵人与自己有隙，便刻意不与她碰面。
偶尔在仁寿宫遇到，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听菱渡说，李贵人恐惧自己怀有太子，日日往安国寺祈福求女。
这年新年，魏宫人人各怀心思。晚宴上太后与拓跋弘母慈子孝，封蘅没看出哪里不妥，她站在阁楼上看着中庭灯火下众人言笑晏晏，拓跋弘也神色自怡。
要是腹中是皇子……他是不是准备像随意扔掉棋子一样舍弃她？
她要被赐死，他会有一点难过吗？
很多年以后，他还会记得有她这样一个人吗？
她不想死。
起码，不想这样死去。
她也不想李贵人死。
“夫人，请下楼用膳吧。”
封蘅一回头，站着个身姿高大俊美的侍卫，那侍卫星眉剑目，气度清冷，眼睛里却透出温和的光芒。
“你是谁？菱渡呢？”
“菱渡姑娘去取手炉了，太后命臣来请夫人下楼用膳。”侍卫恭敬道。
“你还没说你是谁？你在仁寿宫当值？”
“臣宿卫监李奕。”
封蘅不再理会他，还是没忍住多打量了他，她扶着楼梯缓缓往下走，太后见她来了，笑着对拓跋弘说，“都说你最宠爱李贵人，如今看来，蘅儿这孩子也被你宠坏了，要让她来用膳，也得三催四请的。”
“来朕身边坐。”拓跋弘冲她招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拢在掌心里暖着。
封蘅抬眼望去，看见韩夫人冷傲疏离的神情，再往后，茂眷斛珠脸上透着些许不安。她忽然有些认不得茂眷斛珠的脸，虽有过几面之缘，此刻却仿佛看到陌生人。李贵人不声不响地低头喝着热酒，近来她更显得浮肿，胳膊把橘色的衣裳撑得丰盈。
目光逡巡，众人之中，独独不见高椒房的身影。
拓跋弘大约是刻意要她成为众妃的眼中钉。
她缓缓将手抽回：“臣妾在这里实在不合礼数……还是坐到下头去吧。”
太后会意，“蘅儿离我近一些，近来你也不曾来看看我。”
封蘅本要借势坐到太后身旁，却不想拓跋弘并不放手，她只得在他身侧坐下，由着底下一众嫉妒酸楚的目光，诚然今日换了李贵人如此，她在底下看着，就算表面云淡风轻，其实心里也忍不住些许恼恨。
妒意是女子最好拿捏的软肋，男人通常不会深陷其中，且总爱利用来挑拨离间。
拓跋弘递来一杯酒，漫不经心地看着舞伎长袖飞旋，南地传来的柔糜歌舞婉转绮丽，新鲜挠人。
封蘅把这杯酒当做了救星，一直低头抿酒，他转头望着她，“络迦说你近来总是睡不好，可让医官瞧过了？”
“不过是白天睡得多了。”她敷衍了一句，知晓定然是岚风在络迦那里念叨，她环顾着大殿，左右寻了多次，仍未曾看见高椒房的身影。
拓跋弘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隔着厚实的衣衫，低声说，“朕明白你们在怕什么。”
封蘅垂下眼帘，将酒杯攥得更紧，吸了口气，才笑着说，“陛下玩笑。”
“杀母立子。”拓跋弘偏着头盯着她，“阿蘅你当真不怕？”
太后让善玉姑姑端来金丝年糕，善玉笑道，“太后特地让奴婢问问，贴心话可说够了不曾？”
拓跋弘侧身对太后说，“母后，天色已晚，不如都散了吧。”
太后摆摆手，“我也正有此意。”
丝竹歌舞骤停，封蘅还不及反应，就被拓跋弘抱进舆驾。出了凌云阁，吩咐络迦送她回宫，他则去了李贵人处。
待他走远，封蘅吩咐停下来，望着远处的斐然亭，“络迦，你先回太和宫罢，我想看看雪景。”
“天寒地冻的，夜色又深了，夫人怀有龙裔，这万一……奴婢担不起……”
“无妨。”封蘅的语气有些生冷。
络迦只得听命，回太和宫的路上一再叹气，昭宁宫这位究竟是主意大，心也大的人。
封蘅心事重重，缓步走到亭中，菱渡已经在石凳上铺好了厚实的垫子。她掀开桌上灯笼的纱罩，望着跳动的烛火，心酸忽地涌上来。
“若李贵人产下公主，你与岚风到高椒房的绯烟宫去。不，你们二人同去一处也不妥。岚风那丫头心思单纯，她去绯烟宫，你到韩夫人宫里，她虽人冷心傲，骨子里却是个极正派的人，定不会为难你。”
“奴婢哪里也不去！岚风也是！”
“若不早做打算，日后你们都会为我陪葬！”
封蘅话还没说完，就被菱渡捂住口，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低声说，“事情尚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小小姐何必杞人忧天？若李贵人此胎当真是公主，奴婢定会誓死保相护！”
话音方落，菱渡忽觉寒风中有异响，起身朝前方巷道喝道：“谁在那儿？”
巷道阴影里走出一名着蓝衣的小宫婢。菱渡认出是绯烟宫的人。
“这么晚了，高姐姐宫里的人怎的还在外头？今日又为何缺席晚宴？”
岚风连忙走过去拦住那小宫婢，“我家夫人问，今日高娘娘为何不曾来晚宴？”
小宫婢被菱渡的叫喊唬了一跳，见是封夫人，连忙上前来给封蘅行礼，“椒房近来在兴善寺为夫人祈福，今日是第五日，是以称病没来。”小宫婢犹豫地问，“可是太后责问了椒房？”
封蘅顿觉暖意淌过，“是本宫未见到高姐姐，心里挂念。你回绯烟宫后告诉高姐姐，蘅儿多谢姐姐关怀。”
她瞅了瞅白雪映衬下阴沉的天色，察觉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