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关于他身世的谣言,沈飞从来都没有在意过。
哪怕二皇子和三皇子故意在他面前提起此事,他也能面不改色得说那些都是无稽之谈。
但没有人知道,沈飞在八岁生辰那年入宫向皇帝和皇后磕头时,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知道了又如何?
登上皇位的帝王,已经无心认回他这个儿子。他能一直活着,且活得还算不错,凭的是镇国公府世子这个身份,而不是因为他是帝后的血脉。那他为什么要自寻烦恼,承认自己真正的身世?
“臣既然是您的种,自然和您更像一些,”沈飞凉凉道,“您怎么得到皇贵妃的,臣就会怎么得到林氏。只要您肯下旨,臣有的是办法让林氏再次嫁给我。”
皇帝听到他与林霰的陈年往事,就这样被沈飞骤然抖落出来,瞬间就踉跄了一下身子,差点摔坐到椅子上。
好在一旁的周公公眼疾手快,见皇帝神色不对劲,连忙搀扶了一把,皇帝才站稳了身躯。
他看着跪在眼前的沈飞,像是又看见了那八岁的他,正拧着眉头问他,问他为什么不要他。
也问皇后为什么不让他叫韦诀哥哥,叫韦敏妹妹。
可他们是怎么回答他的?
他与皇后都说即使他不能这样唤他们,也能和他们做手足。
至于他与林霰之间的纠葛,他也实在是没有想到有一日会被自己的亲儿子,当着自己的面翻腾出来。
他心虚得撇过眼,缓缓道:“是啊!我们实在是性情像得不能再像的父子了!可是阿飞,既然你心里有她,那就不该放她走,这会又求到我这里来。我也没有办法再给你们下一道赐婚圣旨。”
既然他知道自己与林霰的过往,也就清楚林霰是为了什么才甘愿入宫侍奉他的。
林时雨在林霰心里,可比他这位夫君重要的多。他可不敢随意越过林霰的意见,替林时雨赐婚。
还是替已经与她和离的沈飞赐婚。
尽管沈飞是他的亲儿子,可比起林霰来,到底还是差了一大截。
沈飞道:“……我知道错了。”
“你回去吧,回去该娶新妇就娶新妇。今日的这话,我就当没有听过,你也忘了吧。”
皇帝疲倦得揉着额角,开口让沈飞离开。
沈飞知道皇帝这是不愿意遂他的意,也不理会他赶人的话,连着朝御案后的帝王使劲磕着头。
“陛下不答应臣,臣今日便一直求陛下,直到求到陛下答应臣为止。”
“你这是在逼我?”
“臣不敢,”沈飞又磕了个头,“臣此生所求不多,只求陛下怜悯臣,让臣有一个归心之处。”
“归心之处?可是我听说你自与林氏和离便彻夜不回镇国公府,还连续重金包下回雪楼吃酒赏舞,活得比从前快活多了。”
沈飞闻言顿了顿磕头的动作,随即摇头苦笑道:“都只是自欺欺人的法子罢了。”
他是重金包下回雪楼几个月,可他从来都没有碰过任何一个女人。
也不会碰除了她以外的女人。
“那你脖子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皇帝瞧着沈飞脖颈间的几道浅浅抓痕,根本就不相信沈飞所说的话。
他也是男子,就算有了举案齐眉的发妻,后面也还不是爱上了身负婚约的林霰。
甚至为了她,替她筹谋她后半生的依靠,就为了让她这辈子都不用在受一点苦楚。
男人的劣性根,只有男人最清楚。
哪知沈飞却摇头否定道:“陛下,这可不是旁人抓的。”
皇帝道:“那是怎么弄的?”
他抬手摸了摸右侧脖颈处的伤,眼神里甚至带着些得意。
“……床笫之欢。想来陛下比臣更清楚,这伤是怎么来的。”
“你、你——”
“陛下猜到了?”沈飞又继续道,“方才臣就说了,陛下只要下旨就行,其他的,您一点都不用操心。”
“混账!”
皇帝抓着御案上的砚台,就朝沈飞身上狠狠砸去。
只见那砚台直直砸在沈飞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随即跌落在地面,摔得四分五裂。
只是这样还不足以平息皇帝心中的怒火。他一把推开了劝阻的周公公,像个没头苍蝇样,急急在内殿里走来走去。
直到看着挂在书架边上的一把鞭子,才抓着鞭子朝沈飞劈头盖脸得抽打去。
“我打死你这个混账东西!”
皇帝一边怒骂着,一边不停地朝沈飞挥舞着手里的鞭子。
而沈飞却纹丝不动,任由皇帝撒气般得抽打自己。
他紧紧咬着牙根,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丝闷哼声,坚决不肯退让一步。
周公公急得跺脚,却毫无办法,只能悄悄让人去寻皇后来一趟。
“陛下!陛下!”周公公焦急道,“陛下别再罚世子爷了!您再这样打下去,世子会出事的!”
“你滚开!我今天原只当他是来求情认错的,可没想到这混账东西,竟然干出欺男霸女的恶事来!我今日不打死他,他就别想离开这扇门!”
“陛下尽管打吧,”沈飞咬紧牙关,挤出一句话来,“反正我本就是多余的人,早不该活在这世上。”
“陛下打死我,既可以给您心爱的女人一个交代,还能让人觉得您这位父亲,做得好极了!再说了,您有什么资格说我欺男霸女呢?我不过是效仿您当年的做法,先将人弄到手里。我好歹也是让她风风光光得嫁与我做妻,又不是让她做我的妾。比起您来,我自叹不如。”
“你……你听听看,”皇帝停下手里的鞭子,朝周公公怒喝道,“你听听这出,生说的话了没?明明是他犯了错,他还觉得自己有理了!”
他说罢这话,又狠狠朝沈飞紧绷的背脊上抽了三四下,才喘着气顿了顿手里的鞭子。
“你说,你说错了没?”
沈飞急促喘息道:“……我没错。”
豆大的冷汗,从他下颌处滴落,也不见他有半分认错的意思。
“我与她本就是夫妻。还有,陛下当年的赐婚圣旨,还供奉在镇国公府的祠堂里。不信我可以让人取来让您瞧瞧,那是不是您亲手写的圣旨。”
“那你当初写和离书做什么?”
“……我没写,我也不认。”
“混账东西,你说不认就不认,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父子俩在太极宫的内殿里争执不休,皇后与林霰跟着传话的内侍,也匆匆赶了过来。
林霰本就在皇后宫里请安,听闻沈飞被皇帝责打的消息时,她并不想掺和。
但皇后却说皇帝更愿意听她的劝,非要让她来帮着劝一劝,她才不得不跟着皇后到了太极宫。
“陛下!”
皇后实在等不及让内侍通传,就直接闯进了太极殿里。
而林霰进殿时,也没有人敢拦着她不让她进。
看着满身皮肉绽开的沈飞,皇后直接扑向已经高举着鞭子的皇帝,拦下了他手里的鞭子,哭问道:“陛下,阿飞他到底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可你就算再生他的气,也不该这样责打他啊?你会把他打死的!”
“打死了好!打死了他一了百了!”
皇帝推开拦在自己身前的皇后,指着沈飞道:“你自己说说看你究竟背着我与皇后,还有镇国公和国公夫人,做了什么荒唐事!”
沈飞顶着一身鞭痕,毫不退让道:“臣告诉陛下,臣不会娶江岚入门。还在进宫前,让人给将军府送去退婚信。”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擅自做主?”皇后痛心疾首道,“明明还有几日,你们就要完婚了。岚儿她心系你多年,会是一个让你满意的妻子。”
“这桩婚事本就是您,和臣母亲拍板决定的,不是臣自己应下的。臣为什么要事事听从你们的安排?你们喜欢江岚,可以让她嫁给旁的贵胄子弟,为什么一定非要是我?”
“她是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说出这样伤人至深的话?什么叫我们喜欢江岚?难道你不喜欢她吗?阿飞,别再任性了,也别惹陛下生气了!”
沈飞望了一眼远远站在皇帝身侧的林霰,启唇道:“……我不喜欢她。也不会如你们所愿娶她。您走吧,今日就算我被打死在这里,我也不会收回我说的话。”
说罢又朝皇帝道:“您知道我想要什么。只要您愿意给我想要的,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也什么都不再计较。我会带她走,走得远远的,不会碍你们的眼。”
他没有家。
帝后不认他,他没资格喊他们一声爹娘。镇国公府也不是他的家,那里没有他的血亲。
只有林时雨,只有她在身边,才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有归宿的人,而不是孤魂野鬼。
“求您……求您看在我勤勤恳恳替朝廷,替您和太子殿下办差多年,就如了我的愿吧。”
“唉……阿飞,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皇帝听完这话后,手里的鞭子也掉了。
他重重得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也带着几分疲倦苍老之意。
沈飞又朝他磕头:“人皆有所求。而臣所求不多,只有她在身边而已,求陛下成全。”
皇后虽不清楚沈飞到底在向皇帝求什么,但听见皇帝已经带着妥协意味的话,便知父子俩不会再吵起来了。
林霰则是一头雾水望着眼前皮开肉绽的沈飞,丝毫不知道沈飞向皇帝求的人,是她的侄女林时雨。
林霰在这里,皇帝实在不想再和他多说什么。也未说成不成全沈飞,就让人将他送出宫去。
皇后见状,瞬间明白沈飞与将军府的亲事,算是彻底泡汤了。
只是她到底起了疑心。尤其是在听到皇帝对沈飞说的最后一句话,更是越发肯定沈飞是为了旁的女人,才不愿意和江岚成亲。
等沈飞被宫侍架着出了殿门,皇后一回头就见皇帝已经拉着林霰的手,往偏殿走去。只有她还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离开的背影。
若是换作从前,她早就讨人嫌得跟了上去。
可如今太子储君的地位以稳,女儿也嫁得人家也不错。
除了小儿子的婚事,让自己操心了些,她与皇帝之间的很多事,她也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她才是未来的太后。她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机会替自己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