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起身时,天边的云还泛着淡淡的青色。
透过窗外一丝微弱的曦光,隔着床榻上浅粉色绣莲瓣的床帐,还能看见锦被下微微起伏的身躯。
他抬手摸了摸右侧脖颈处的一处抓痕,轻轻倒吸了口凉气,半嗔半怒地紧盯着还在枕畔上睡熟的林时雨。
昨夜她在榻间奋力反抗他时,不慎抓伤了他的脖颈。想起自己今日还要进宫请安的事,片刻后沈飞忽低低笑了一声。
他抬手掀开一角床帐,目光贪婪地从林时雨一头铺散在枕畔上的青丝,缓缓从上至下扫过她周身。
直到沈飞的目光落在了那只露在锦被外的足上,停留半晌,他才贴心得替林时雨掖好被子转身离开。
林时雨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未时初,方才悠悠转醒。
而一旁的枕畔上,空荡荡的。早就不见沈飞的身影。
看着眼前天光大亮的内室,还有身上断断续续传来的难于令人启齿的酸痛,不停地提醒着她,昨夜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
林时雨忍着周身四肢传来的的酸痛,慢慢地在锦被下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好像这样做,就能让自己藏起来,不必面对外面的是是非非。
只是藏在被子的压抑哭声,到底还是惊动了守在屏风外的李妈妈。
她上前将垂地的床帐,缓缓挂在玉勾上,让明亮刺眼的日光,毫无保留地洒进床榻里。
李妈妈轻声道:“是县主醒了吗?”
看着锦被下颤抖的身躯,李妈妈叹气道:“县主,事已至此,还是让老奴先伺候您沐浴更衣吧。世子他进宫请安去了,走时特意吩咐老奴照顾好您。您这样一直哭,只怕世子回来看见了,会更加折腾您!”
林时雨听着李妈妈的话,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心里清楚地告诉自己,她不能再这样没用的哭。她得赶紧趁着沈飞不在参白院,速速离开这里。
想到这里的林时雨,咬着牙掀开了身上的锦被。她拢着松松垮垮的寝衣,努力遮挡着只有她自己清楚的青紫红痕。
却在赤足及地时,忽听见床尾处传来一声窸窸窣窣的锁链声。
她僵着背脊朝床脚处望去,却在下一刻蓦然睁大了眼。
只见床脚处系着一道婴孩指头粗细的金链,而链子的另一端,则系在她纤细的右踝上。
“不——!”
林时雨疯了一般地扯着脚踝上的锁扣。
见那锁扣任她百般折腾,也不见丝毫松动,便又抓着长长的金链一端往外拉,企图能直接扯断这根束缚着她脚的链条。
可是这都没有用。
林时雨拼尽全力,也只是让包着兽皮的锁扣,将她脚踝上肌肤磨得破了皮。
而那根金链,依旧毫无反应。
“沈飞!我要见沈飞!”
林时雨疯狂得拉扯着脚踝上的链子,根本不在意已经血流如注的脚踝,嘶吼道:“他凭什么这样对我?凭什么啊?我是人,不是出,生。他不能……不能这样对我!”
随即又死命拉扯了链子几下,直到力气耗尽,才脱力般得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嚎啕大哭起来。
不停从她眼角处滚落的泪珠,一颗一颗砸在她衣襟上,手背上,还有那条缚住她的金链上,碎得七零八落。
她垂着头,双手仍不停地拉扯着链子,试图将它从脚踝上弄下来。
几番激烈拉扯后,原本就拢着身前松松垮垮的寝衣也彻底散开,露出一截粉藕似的玉颈,和一条艳丽夺目的小衣。
而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原本应该如玉般的肌肤上,却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
李妈妈活了大半辈子,只需稍稍望一眼林时雨身上的那些痕迹,便知她昨夜受了怎样的委屈和屈辱。
她见林时雨匍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便看向身后侍立在她身后的勿雨,让她先带着进屋伺候的小丫头们先退出去,自己则慢慢扶着林时雨起身。
“县主,这是世子临走前,亲自给您系上的链子。钥匙在世子手里,您这样拉扯,除了会让自己受伤,并不能拿它如何。”
“沈飞呢?”林时雨闻言骤然止住了哭泣,满面泪痕道,“他现在在哪里?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李妈妈道:“世子进宫请安去了,不如先让老奴先伺候您沐浴更衣,替您的额头上和脚上抹点药。等到晚膳时,世子也就该回院子了。”
林时雨如木偶般被李妈妈扶着往浴房走。脚踝上的链子长度,刚好够她坐进盛满热水的浴桶里,一分不少。
想来这链子的长度,早就是有人计划好的。
既不能长得让她出了正房的门,也不会影响她在屋子走向任何地方。
林时雨破了皮的脚踝,在刚接触到热水时,还有些刺痛。
可随着她渐渐适应了那股痛觉,倒也不觉得有多难以忍受。
李妈妈用帕巾细细替林时雨擦洗着后背,随后又在她漂浮在水面上的乌发上,抹了些刨花水,替她慢慢揉搓着。
而此刻,沈飞却直直朝御案后的帝王跪下,说他不会娶江岚入门。
鎏金蝙蝠的香炉里,烧着龙涎香。
从香炉里升起淡紫色的薄烟,在阳光的照耀下,缓缓流淌消散。
一手执朱批的皇帝头也不抬地批阅着御案上摊开的奏折,沉声道:“婚姻大事,岂容你儿戏?请帖都发出去了,这会你说不娶,只怕也由不得你。”
“由不得我?”沈飞反问道,“这门婚事本只是皇后娘娘和家母应下的,并非臣自己的意愿。臣不愿意娶,难不成皇后娘娘还要下懿旨杀了臣吗?”
“孽畜!”
皇帝闻言骤然将饱沾着朱砂的羊毫掷向沈飞,只见那笔擦着沈飞的发冠,摔落在他身后的地板上。
而那些甩出的点点朱色痕迹,几乎都落在了沈飞的衣袍上。将他的衣袍,弄得污糟一片。
“陛下说得对,臣的确是孽畜。若是陛下骂这些话还不解气,臣可以随你处置。只是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迎江岚入门的。”
沈飞不在乎得用袖子擦了擦脸庞上的点点朱砂,“臣在进宫来请安前,就让人给将军府送了退婚信。相信这会舅舅已经收到了我的信,很快就会寻到镇国公府里来退亲。”
沈飞的舅舅是在去岁年末时,领着家眷回京复命的。
江怀和江岚两兄妹也在父母回京后,搬离了镇国公府,回到了自家府邸里。
皇帝本以为沈飞只是在自己面前,先提一下他要与将军府退婚的事,等着他同意了,再向将军府退婚。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飞竟然已经给将军府送了退婚信。
他气得脸色铁青,抬手指着沈飞道:“你既然先斩后奏向将军府退了婚,还跑到我面前求我做什么?咱们的世子爷当真是有本事了。朝廷的差事,不仅办得漂漂亮亮的,还学会先斩后奏这一招。你倒是说说看,你还有什么好来求我的?”
一旁伺候的周公公见皇帝气得不轻,连忙上前小声劝道:“陛下别气坏了身子。世子这样做,或许也有他的苦衷。”
“他有什么苦衷?他能有什么苦衷?”
皇帝怒道:“他背着我偷偷与林氏离合一事,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他倒又背着我搞出这样乌七八糟的事来,我今日不好好教训教训他,只怕他就要反了天了!”
周公公见皇帝那边劝不得,又连忙朝沈飞道:“哎哟!我的世子爷呀,那江小姐不仅人生貌美如花,还和您自小青梅竹马般长大。这样合心意的婚事,您就是打着灯笼也难找。陛下他也是盼着您早日成了家,再有了子嗣,才安心喃!您就听一听奴婢的话吧,别再惹陛下气恼了!”
皇帝低喘着气等着沈飞的回应,却不料不仅没有等到沈飞认错的话,还听到了让他气得眼前一阵发黑的话。
“臣负气与林氏离合的事,臣后悔了。臣今日进宫来请安,除了告诉陛下臣要与将军府退婚的事,还想求陛下再下一道赐婚圣旨。”
“再下一道赐婚圣旨?”
沈飞道:“不错,臣要娶凌源县主。求陛下再次赐婚与我二人。臣感激不尽!”
他说完这话,便直直朝皇帝磕了个头,根本没瞧见皇帝脸上的阵青真红。
“你有脸求我将林氏再次赐婚与你,我可没脸再写这种惹人贻笑大方的旨意。”
皇帝道:“三年前,我赐婚与你二人,你是如何待林氏的,你心里一清二楚。去岁你违背我的旨意,强行与林氏离合,你就该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箭。”
“还有,你现在是后悔了,也愿意娶林氏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愿不愿意再嫁给你呢?”
沈飞听着皇帝的话,原本还想张口辩驳几句的,只是等皇帝问及林时雨愿不愿意再嫁给他时,忽嗤笑出声。
“她愿不愿意重要吗?”
沈飞扬着头,目不转睛得注视着怒气不减的皇帝,徐徐道:“就像当年皇贵妃愿不愿意入宫重要吗?您还不是用尽手段,逼得徐家不敢提与皇贵妃的婚事,还强迫皇贵妃留在您身边,替您生儿育女。”
“既然您可以逼皇贵妃,那臣为什么不可以逼她再次应下与臣的婚事?至于她会不会答应,那是臣的事,陛下只管下旨就行!”
先前林时雨提及陈骆勒索她的事后,沈飞就派人去查了林氏姑侄在燕州徐家的事。
这一查除了查到林时雨所提及的事,还查到了皇贵妃曾经与徐太守的嫡长子,有过婚约的事。
至于这婚约为何徐家不敢再提,京里也没人一人知道这消息,那自然是因为毁了这门婚事的人,是站在他眼前的帝王。
也就是他的亲生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