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冷雨下了整宿，清晨的校园覆着一层薄薄的湿冷，梧桐枝桠凝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坠落，砸在青灰水泥地上，碎成一地冰凉。珩栀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指尖抵着窗玻璃，触到一片刺骨的凉，眼底却没了昨日的悲戚，只剩一片沉寂的平静，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灰蒙蒙的，却无波澜。
那场走廊拐角的对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所有的美好幻想，也让她从那场甜腻的错觉里彻底清醒。她不再刻意打探景曜的消息，不再绕路去银杏林，不再泡在图书馆三楼的方向，甚至连校刊编辑部的工作，都借着学业繁忙的借口，慢慢退了出来。那些曾与景曜相关的坐标，她一一从日常里抹去，像删掉一张写满字迹的纸，用力擦过，只留下淡淡的印痕，提醒着自己那场荒唐的自作多情。
遇见景曜时，她也只是低头快步走过，再也不会有目光的交汇，不会有唇角的微扬。某次在水房门口迎面撞上，她攥着水杯，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借过”，便匆匆躲开，甚至没看见他伸到半空的手，和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景曜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疏离，几次想上前搭话，却都被她冷淡的背影挡了回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笔，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却从未想过，这份疏离的背后，是他那句“消遣罢了”带来的万念俱灰。
七七看着珩栀这般模样，心里又疼又气，想找景曜理论，却被珩栀死死拉住：“别去了，不值得。”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是捏着七七手腕的指节，泛着青白。珩栀不是不难过，只是难过过后，只剩清醒。她知道，再纠缠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不如体面退场，给自己留最后一点尊严。
那段日子，珩栀把所有的情绪都埋进了书本里，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成了她全部的日常。她把书桌堆得满满当当，摆满了物理习题、数学试卷、英语单词本，没日没夜地刷题、背书，仿佛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能暂时忘记心底的疼。深夜的教室里，她的台灯总是亮到最后，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成了冬日里最孤寂的旋律，额间的痣在灯光下静静亮着，像一颗独自悬在夜空的星，清冷而坚定。
父母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打来电话时，珩栀犹豫了许久，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爸妈，我想高三去新加坡读书。”电话那头的父母愣了愣，随即柔声询问原因，珩栀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想出去看看，换个环境好好学习”，却没说，这个决定的背后，是为了逃离一个让她心碎的人，一座让她满心遗憾的城。父母向来尊重她的选择，思索再三后便答应了，只是反复叮嘱她照顾好自己。
定下出国的念头后，珩栀的心彻底安定下来，她开始着手准备出国的手续，申请学校、准备语言考试、整理成绩单，忙得不可开交，心底的那点酸涩，渐渐被对未来的期许冲淡。她知道，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见面、不联系，让距离和时间，慢慢抚平所有的伤痛。新加坡，那个遥远的、四季如夏的城市，成了她心底的一道光，一道能让她逃离过往、重新开始的光。
身边的同学渐渐知道了她要出国的消息，有人惋惜，有人羡慕，却少有人知道，这个决定背后的心酸。景曜也是从兄弟口中得知的，彼时他刚打完一场篮球，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拧开一瓶冰可乐，听见兄弟说“高二（7）班那个珩栀，听说要去新加坡读书了，高三就走”，他捏着可乐瓶的指尖猛地一紧，瓶身的水珠顺着指腹滑落，滴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要走？”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是啊，听说手续都快办好了，挺突然的。”兄弟随口答道，却没看见景曜眼底瞬间漫开的慌乱。
那一刻，景曜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空了一块，闷闷的，疼得慌。他想起了那个额间有痣的女生，想起了她红着脸跟他请教物理题的模样，想起了她在图书馆里安静看书的侧影，想起了她在校刊编辑部里认真批注诗稿的神情，想起了联谊会上她与自己默契配合的笑脸，也想起了最近她冷淡的背影，和刻意的疏离。他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那句随口的话，伤到了她。可他终究还是拉不下面子，依旧没有去找她，只是心里的那点茫然，渐渐变成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珩栀的出国手续办得很顺利，寒假结束后，便是她离开的日子。临走前，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把那本写满“光谱分析”的日记，那幅画着光的素描，还有那条织了一半又拆了的藏青色围巾，一起塞进了一个纸箱，放在了衣柜的最底层，像封存了一整个十七岁的秋天和冬天。她删掉了手机里所有与景曜相关的痕迹，包括那个熟记于心的邮箱，还有他的微信——那个她当初鼓足了勇气，通过七七加上的微信，从未发过一条消息，如今却连带着所有的心事，一起删掉，点击确认的那一刻，她的手微微颤抖，却终究没有回头。
离开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春日，阳光暖融融的，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梧桐枝桠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带着新生的希望。珩栀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背着简单的书包，独自走出了校门，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舍不得，就会放下所有的决心。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她曾无数次偷偷望着景曜的身影，如今却只是匆匆走过，像走过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往。
而她不知道的是，景曜就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隔着窗玻璃，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尽头，手里攥着一瓶她曾递过的温白水，瓶身早已凉透。他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心里的失落越来越浓，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件在他不经意间，悄悄走进他心里，却又被他亲手推开的东西。
珩栀走后，七七被景曜堵过一次，他红着眼眶，问七七：“她为什么要走？是不是我哪里惹她生气了？”七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她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景曜，你别装了，你说过的话，你自己心里清楚。珩栀她不是生气，是彻底对你失望了。她走了，去新加坡了，有生之年，你大概是不会见到她了。”
说完，七七便转身离开，留下景曜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冰凉。“有生之年，你大概是不会见到她了。”七七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底，让他瞬间清醒。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初的漫不经心，自己那句随口的“消遣罢了”，给了珩栀多大的伤害。他想起了她红着脸的模样，想起了她眼底的星光，想起了她小心翼翼的靠近，也想起了她最后冷淡的背影，心里的疼，越来越清晰。
他开始疯狂地想念珩栀，想念她的声音，想念她的笑容，想念她额间那颗痣，想念她所有的一切。他去了银杏林，去了图书馆，去了校刊编辑部，去了所有他们曾相遇过的地方，却再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忆，在风里飘荡。他打开微信，想找她的头像，却发现早已被她删掉，那个熟记于心的邮箱，他发了无数封邮件，却都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应。
原来，有些东西，只有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原来，那个曾小心翼翼靠近他的女孩，那个把他当成光的女孩，被他亲手推开，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此时的珩栀，已经坐上了飞往新加坡的飞机，飞机穿过云层，朝着那片遥远的天空飞去。她靠在舷窗边，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城市，眼底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平静。她知道，这一次离开，是与十七岁的心动告别，与那段满是遗憾的青春告别。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景曜，再见了。再也不见。”
南洋的风，暖融融的，带着海风的咸湿，吹在珩栀的脸上，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她心底的褶皱。她站在新加坡的街头，看着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群，陌生的风景，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珩栀，从今天起，好好生活，好好学习，再也不要为了任何人，弄丢了自己。
而那座北方的城市，那个让她心动又心碎的少年，终究成了她青春里，一道遥远而模糊的剪影，藏在心底的角落，再也不会轻易触碰。
青春的遗憾，大抵如此。在最懵懂的年纪，遇见了最心动的人，却因为一场错位的喜欢，一次漫不经心的伤害，终究擦肩而过，散落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