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容舟立在廊下，看着荣安的身影悄然没入书房。
荣安出来后，书房里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信王从书房走出时，晨雾还未散尽。容舟垂首立在阶下，只瞥见主子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与往日截然不同。他屏住呼吸，半个字也不敢多问。
晚上，荣安趁着夜色又匆匆离开渭城……
赵莹雪是知道他在生气的。
昨日他说宿在书房，她便明白这件事确实让他为难。
不娶唐蕊，于他而言，无异于生生割去一块肉。
她不想再去添乱，便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曾踏出半步。
到了傍晚，她打听了他的归期，特意到府门口迎他。
远远便看见他的身影从长街尽头走来。他低着头，若有所思，似乎满腹心事。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见她，眉间的阴郁倏然敛去，神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晚间就寝，两人自那日闹别扭，已有了十多日未曾亲近。
她原以为他今夜会索求，毕竟这些日子积压的郁气需要一个出口。
没想到，他只是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声音低哑：“睡吧。”
她心底漫上一股难言的歉疚，只觉得这十多日的疏离，都是自己该受的罚。
她主动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他身子一僵，终于被她撩拨得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雨歇风住之后，她靠在他怀里，意识渐渐模糊，快要沉入梦乡。
却听见他仿佛梦呓一般，低声说了一句：“赵莹雪，你究竟……为何要嫁给我。”
那声音很轻，她几乎没有听清……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却看见他正睁着眼，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眼底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异样的情愫。见她醒来，那抹情愫倏然消散，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她有些疑惑，问他：“王爷……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平静，“睡吧。”
说完，他抬手一挥，灭了烛火。
第二日，他要去京城。
她起身替他更衣，轻声道：“早去早回。”
他低低应了一声，待她系好衣带，忽然抬眼，语气幽深地问道：“便只有这一句嘱咐，可有其他想说的？”
她抬起头，眸光澄澈地望着他，轻声道：“行路勿急，望王爷珍重。”
他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拂袖转身大步而去……
她隐隐觉得他今日有些古怪，可细想之下，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同。
他自京城回来后，定下不日要去苗疆，替梁王平乱。
此前太师多次令他出兵，他都只是嘴上应承，从未真正动过。苗疆于他而言毫无利益可言，与他的南驿省隔着天险山脉，却与梁王的地盘直接接壤。他耗费兵力平定苗疆，到头来也难以管辖，不过是白白便宜了梁王。
可如今他拒了太师的婚事，自然要表一表忠心。苗疆这一趟，他不得不去。
郑煜得知此事，皱着眉劝道：“五哥，苗疆瘴疠之地，并非硬仗。比这凶险十倍的仗，弟兄们也不是没打过。何必非要亲征？随便遣个副将，或是弟弟代你走这一趟便可。”
信王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喙：“此去苗疆，是因本王的私事。我若不去，如何能让兄弟们替我担这干系？你去传话，不愿去的，可以不去。”
郑煜笑道：“五哥说笑了。弟兄们巴不得赶紧出去打仗，免得你再和侧妃闹下去，咱们在军营里个个如履薄冰。你这无名火一上来，鸡蛋里挑骨头，弟兄们连喘气都怕喘错了节奏，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拎出来挨军棍！”
信王瞥他一眼：“何至于此。”
“自然至于。”郑煜正色道，“你与侧妃冷战，满府上下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弟兄们每日在校场上操练，个个绷着弦，生怕哪日五哥心情不好，拿咱们当出气筒。你是不累，可弟兄们跟着提心吊胆的，实在累得慌。”
退婚的消息刚传回府中，族长和老夫人便立刻派人将信王唤去了北苑。
堂内气氛沉肃，族长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铁青：“你行事竟如此荒唐！为了一个女子，竟连郑氏百年的基业与前程都不顾了？”
信王直挺挺地跪在堂前，“郑氏的安稳，我自然护得住，区区退婚，动摇不了郑氏的根基。”
他微微抬眸，语气虽轻，却透着不容置辩的坚决，“此事已定，再无回转的余地。此事皆是我一人之过，今夜我会去宗祠长跪，向列祖列宗自罚。”
话音落下，他从容叩首，随即拂衣起身，径直退了出去。
老夫人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孽子啊……都是老身从小把他骄纵坏了。”
族长隔着袅袅茶烟和老夫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
族内皆知，老夫人夫妇老来得子，对这个小儿子向来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郑哲又比他大了整整十岁，长兄如父，平日里处处让着他、纵着他，硬生生养出了他这从小说一不二、唯我独尊的性子。
“罢了……”族长颓然摆了摆手，“事已至此，还能如何？谁叫如今他是渭城的王，这渭城的天，终究是他说了算。”
赵莹雪是几日后才知晓此事的。
那日容舟特意来传话，只说王爷去了军营，让她晚上不必等候。她当时便觉出几分异样，却未曾深想。
原来，他是在宗祠跪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