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怎么才来?等你好久。”
君庭一诧,被小厮拉了进去。
房间里,他第一眼找到了她。
——又见面了。
有的人,说不上来为什么,看她一眼,桃花就开了。
爱不似爱,情不似情,烟雨朦胧。
“你来的刚好。”
李风雪倒出两粒药,冲君庭招招手:“把这个吃了。”
药被小厮送到面前,君庭没接:“老板,听说您这儿招人唱长坂坡,您看我行吗?我给您唱一段儿……”
话说一半,对面男人变了脸色,小厮见气氛不对,连忙把药塞过去,呵斥:“什么长坂坡短板坡?真金白银买的你,别捧着你那破戏蹬鼻子上脸了,老爷让你吃药,给你脱胎的机会,你吃就是了,美得你。”
一瞬间,君庭全明白了。
——他又被耍了。
被师兄弟,耍了千千万万次,而屡信屡败。
不知道为什么,他信的这个世界,总在以伤害他的方式让他活着,活着,而千千万万次受伤。
也许,对于善良的人而言。
越期待的事情越不能有善终。
活着本身就是受苦。
君庭把药推回去:“不好意思,是我走错包厢了,多有打扰,抱歉。”
小厮有些慌,这点小事没办好,还让外人进来了,回头老爷非得赏他巴掌,他气急败坏:“你胡说八道个什么——你!”
眼看就要动手。
“行了。”
向昭昭兴致缺缺:“别在这儿演了。”
名利场待久了,什么看不懂?这间房子的真正受害者来了——该她走了。
她站起来,兴致缺缺:“出来的久,我该回去了。李叔,您年纪也大了,克制点吧。”
李风雪:“……”
这个男人,有一种太熟悉的感觉,她认出来了,陈老爷死前的那一个。
唉。
这年头,周折于男人之间,赚一点辛苦钱,吃饱,活命——再贱再贱也得活着啊。世界永远有让每一个不想死的人,以星星之火活着的能力。
错身而过的一瞬,胳膊被抓住了。
冷的、潮湿的、悲伤、压抑、残缺——他在求救。
但只有一瞬,对面松开了手。
沉默了下,向昭昭接着往外走,没走两步,她忽然回头,奇迹般地笑了:“李叔,这个人,你别碰了,我带走。”
“呦?”李风雪吃了一惊,“看上了?”
这无疑是话最少、最快解决问题的最好借口——他撞破了“试药”现场,即便出去,李风雪也不会放过他,和她搭点关系,还有命活。
向昭昭点头,干脆利落:“是,托李叔的福,一见钟情呢,给个机会?”
李风雪看看她,再看看君庭,这俩人,有种说不出的氛围,有猫腻,像能一见钟情的感觉。
她怎么样,不关他事,戏子而已,送几个都不嫌多,顺水人情得做:“你爹那边?”
向昭昭:“我回头去说。”
“人送你了。”
*
出门,向昭昭如释重负。一扭头,他在后头跟着,一寸左右。
她:“你可以走了。”
再走几步,人还在后面。看他欲言又止,她回过身:“有话说。”
“对不起。”
向昭昭:“…对不起个什么?”
君庭低头,她的脸近在咫尺,这一面、上一面、上上面,或在更早之前,他们也许早就见过很多面。
他有些局促:“我为对您有过的偏见而道歉,对不起,是我太过狭隘。以及,谢谢您,拉了我一把。”
在这个世上,总还有好人。
偏见?人人都有偏见,不想左右他人观念的人,便没有偏见将之来缚,不足为道。
向昭昭不想他道哪门子的歉,就事论事:“别,你是看到我进去才进去的,不是吗?”
刚刚在走廊,在他没注意到之前,她先认出他了。
他太鲜艳,太特别。
她苦笑:“要讨生活,去哪儿都行,别到这里来,不是好地方——做个好人吧,好好生活,向上走。”
君庭跟在她身后,既窘迫又难堪。偏偏,肚子响了,饥饿在这一刻翻江倒海。
好好生活,到哪里活?活自己的命,注定了要吃尽苦头。
脚步烙着脚步,两颗心颤耸耸。向昭昭再三回头,终于蹙起眉头:“你打算跟我到哪里?”
“我……”
君庭错愕,跟她是无意识,好像在此之前,早已经跟过无数次了。
“算了,跟着吧。”
“我……”
向昭昭:“请你吃饭。”
*
“老爷啊,昭昭都多大了,老宅在家里,算什么事?依我看,女孩子舞刀弄枪,像什么话嘛。”
“是啊,满打满算,昭昭姐都二十了。就算不结婚,也得多谈谈——”
一进门,像进了鸭舍,两个字,聒噪。
向阳来了,闲杂人等一并散去。姨太太们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像煮沸了的开水,随时准备口水飞溅。
二姨太一见她,心头发燥,小丫头片子,没规没矩,眼睛长到天上去:“出去就出去,怎么还带了个人来?”
向昭昭面不改色:“朋友。”
“什么朋友?”二姨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这人,一身行头没好的,骨瘦如柴,是穷酸——她就爱和这些人打交道。
二姨太嫌恶:“你不会把这里当家了吧?我们在这里吃饭,带一个…”当面叫人叫花子有失修养,举头三尺有老爷,“合适吗?”
向昭昭拿了衣服:“那我出去吃。”
“你……”
“行了,”陈山叹了一声,“来者是客,请他坐吧。”
菜上好,向昭昭把碗筷放到君庭面前,起身另拿了一副。
一扭头,看他不动筷,她问:“有什么忌口的吗?”
君庭意外,抬头,她的视线落到身上,没有审视,没有轻蔑,而是…关心。
这让他变得想说话,他吞下想说的“没有”:“不吃蒜,不吃辣。”
“吃鱼?”
“嗯。”
面前多了一碗鱼汤。
等她坐下,他拿起筷子、端了热气腾腾的碗。
一口鱼汤入口,鲜滑爽嫩,诚惶诚恐。
他盯着碗,忽然想流泪。
为这一碗饭,师兄反目,再三颠沛。怎么也吃不上的这碗饭,在这儿吃上了。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
“陈家走狗屎运啊,卖个破药发了。”
一桌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
“跟着他卖药的,也发了,老爷,咱们也研发一款药出来,怎么样?”
向阳:“什么药?”
“哎呀,”找到话题,二姨太话挤着话:“美容丹啊。我吃了,真见效,老爷,你看我这脸,前阵儿还长细纹嘞,这才几天 ,你看看。”
话挤着话,脸挨着脸,向阳看她一眼,心情坏起来,直打喷嚏:“药在哪里?”
二姨太叫下人拿了药,向阳接了小黑瓶,倒出几粒药丸,用手指碾碎,黏糊糊的液体扒在手上,东看看,西看看——
向阳有心无力:“停药吧,别吃了。”
这让他想起了一桩事,二十年前,有人在地下挖出来了种泥巴,血红色,香气弥漫。
那时候,大冬天,天寒地冻,寸草不生,为了填饱肚子,人们挖土来吃,每一个都吃的红光满面,容光焕发。却后来,吃过土的人,全疯了——人、血吃血。
红泥被挖干,下面藏着座万人坑。
万人坑,万万个人的血,浸红的土壤,叫每一个吃过的人,怨气满身。
这叫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馅饼。
万事万物,总有规律。顺其自然就是天道。返璞归真是天道,后天返先天是天道,而返老还童不是,逆肉身而行的药,不叫药,叫毒。
二姨太撇嘴,男人,最会扫兴的生物,顾不得举头三尺,她叫人取回药,“切”了一声:“又没强逼着你吃,我爱吃就吃,碍着你了?”
饭吃到一半,兴趣没了。向阳摇摇头:“想想今天干嘛来的。”
今天,定十门。
时代变了,经过几年的太平日子,元气恢复,到了排资轮辈的时候。
十门,起源于灵山十巫,巫不是血缘继承制,半靠师门,半靠实力。师门即传承。所谓实力,谁通灵,谁就是巫。有些人天生通灵,不入师门,教不来,却可以开宗立派,教别人。
正因为此,才造成了今天复杂的局面——
人人都认为自己通灵。
人都觉得自己是天才。
大小作坊开了一家又一家。
熊心野心,生生把每一个人烹成了鬼。
向家进前十够呛,出马在这里排不上号,做生意、搞商业倒行,属于外行看热闹。
向阳瞥了一眼向昭昭,没头没尾了一句:“你是该定亲了。”
二姨太见缝插针:“我就说嘛,有合适的……”
“没你的事。”
向阳略过二姨太,宽容地说:“我会给你一张名单,你自己选,今年就得结了。”
女大当嫁,这是铁律。——得有婚姻让女子来赴,否则,女子便是浮萍浪蕊、无根之木。尤其这个女儿,她太轻太轻,轻到这世上,没有生她的土壤,她对现实种种无动于衷。
这样的人,落不了地,做不成人。
得把她种进人间了。
无论以哪种方式。
向昭昭:“有别的选择?”
向阳回的干脆:“没有。”
向昭昭埋头,一颗心再三受伤。
荒唐,怪诞。所有语言,全叫她听见了,却又只能再三缄默。任何不能适配自身的语言,都叫人寂寞。
所有人只会说:你该做什么。
而从不会听:你想说什么。
这样的语言,不是桥梁,而是谋杀;因为我里没有我,才让每一个上了桥的人,走向失踪。
进行这场谋杀的人,却是她的亲生父亲。
他让她说话的方式,是如何让她闭嘴。
他蜕皮的方式,是把皮脱在她身上啊。
向昭昭不甘心:“我不想结婚,我想练剑,我可以做生意。”
回应她的,是一连串哄笑。
天真。
这年头,练剑无非就是耍个花招,不挣钱,最多算个兴趣爱好,没用。做生意——她不行,性格不合适。最致命的一点是,向家的生意,她接不来。
二姨太哄小孩似的:“等你嫁了人,一样练剑,一样做生意。”
向昭昭不搭她,却从始至终,向阳没再说一句话。
他不说话,就什么都没用。
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
夜半三更,小黄出门。
热闹在他身上放火,卖身契签了,男人们各色的嘴脸纳在身上,一张张嘴,一双双眼,既叫他欲罢不能,又叫他失魂落魄。
天失了月,天黑着。
忽然间,小黄嚎啕大哭。
哭他惨淡荒唐的人生。
哭这冷漠无情的世界。
好在,药到手了。遗憾在,让君庭跑了,没让他体会上他的体会。不过,谁承受,谁脱胎换骨。有了今天这一遭,往后的日子,再也不会难过了。
他要通神。
不,他要成为神。
他要唱出天下最好最好的戏。
让师父看见,让师兄弟们看见,让他被看见。
*
乾坤楼出来,君庭有些丧气,在楼里,人人都在唱戏,人人都是高手,他们不听戏,人生就是他们的道场。
没生意可谈,又要饿肚子了。
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胡同里胶黏着股腥味儿,后背凉飕飕地,等等,有什么跟在后头。这是城郊,晚上,不安全。
君庭加快步伐。
越走腥味儿越重,像乌云盖地,越走…越走不动了,头昏昏,意沉沉。熟悉的感觉笼罩上心头——被下毒——陈老爷——
“哇”
有东西顺着腿直往上钻,冰的、凉的、滑的,他被捆猪似的勒住,动弹不得——是蛇?再回神,一张硕大的蛇头近在咫尺,不,这不是蛇,这是披了蛇皮的人脸。
这是人?
还是妖怪?
君庭倒吸凉气,妄图挣扎,五脏六腑肝胆俱裂。
骨头咯吱作响,眼耳鼻舌发了水,意识逐渐模糊。就这一刻,君庭却想落泪。
果然啊。在这个世上,怎么会有好事发生在他身上呢?
不该吃那顿饭。
该在饥饿中辞世。
至少不必不甘心。
每一个想要高兴的时刻,都是失去的开端。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没有期待,就不会难过,没有看见,就不会遗憾。
如果,再有一世,这个世界,不来了。
刹那间,万万帧画面排山倒海而来,车水马龙,十万大山,红衣服、白蜡烛,招魂幡。
“十二!回来!”
一切戛然而止,君庭大睁眼睛——
车马、大山、女人、纸钱,全在身上压着,呼吸不能。他活着?还是已死?
万籁俱寂。
一秒,两秒,三秒。
一张熟悉的脸钻进眼睛,君庭聚焦了视线,费心去看——三魂去了七魄。
这张脸,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却长发、白衣,人不人,鬼不鬼,他是谁?谁正在是他?君庭连滚带爬往角落躲,完了,全完了。乱了,全乱了。
“十二!”
“谁?”
一开口,君庭汗毛直竖,这不是他的声音。他低头看自己——一身大红色,手指瓷白纤细,这是女人,他不是他,他是谁?!
君庭两眼一翻,天旋地转。
再睁眼。
脸上火辣辣地痒。
四周朦朦胧胧,他在被人拽着跑,拽他的人…白衣,长发——不,不对,君庭慌张挣脱,屁滚尿流,乱跑一气。
“你去哪儿?”
这声音……
君庭猛回头,是她。
身体如鱼入水,鞋黏着地,他怔怔地望着她;大黑天,一张山色空蒙的脸,一双潋滟晴方的眼,叫人一见就什么都不再想了。
忘不掉,舍不得,爱不起。
百转千回。
等等,她怎么在这里?发生了什么?蛇呢?人呢?这是哪儿?君庭揩了下脖子,是血,他受伤了,不是做梦。
四周丛林环伺,一片森绿,林间有灯,路旁有花,凤尾…杜鹃…桃花…
桃花?
脑子忽然蹦出一串画面,有个人,在他没有知道前,早在心里盘根错节了。
桃花林,红衣,短发,背影,世界在下雨。好大的雨啊,天和地湿漉漉地,好薄的人啊,被一场雨,困在水月镜花里。
他不知道,她是谁。
君庭悲从中来。
他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
他疯了?
戏班子唱戏,唱疯的不在少数。身上的血,哪儿来的?君庭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血——他抓的?蛇是梦?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你没事吧?”
向昭昭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君庭再看眼前人,只剩一腔怖色,分不清,分不清了:“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在他的认知里,世界分两个,一是戏中,一是戏外。戏中世界,虽似壶中日月,包揽大千,终究不离现实。戏外世界,人是人,事是事,苦难是苦难,一切皆是挣不脱的大网。
然而,然而。
一趟乾坤楼,天地倒转。
怎么出来的?不知道。怎么撞的蛇?不知道。多出来的记忆是什么?不知道。
却总有一种错觉,一种,光怪陆离才是现实,而现实没有现实的错觉。
向昭昭看他失魂落魄:“以后…稀奇古怪的地方少来。”
一颗心摇摇欲坠,君庭精神恍惚:“你看见了?大蛇。”
“嗯。”
这一声回应,轻轻地将他接住了。他低头,刺悚悚地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不会。”
君庭望着她的脸,像在鸿沟看天堑,上次在陈府,也是她。桩桩件件事情连起来,她是什么,他想不明白了。
连带对她的感觉,都一并怪悚至极。
向昭昭没心情解释:“是些山精野怪,走吧,回家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还和上次一样,把今天这件事,烂在心里。正常生活,夜里少出门。还有,离这个圈子远一点。”
说圈子,太笼统,妖魔鬼怪在每一个人心中,只要是人,就挣不脱。至少,从现在起,他挣不脱。
回家吧。
漫天纸钱在心上下雨。
君庭魂惊胆惕,忡忡地往回走。
天还黑着,他三步一回头,她在身后跟着。
走了好久,惧意半蜕,他忍不住发问:“这个世上…有鬼怪吗?”
向昭昭:“有吧。”
他有些难堪,半问人,半自问:“我是人是鬼?”
向昭昭:“你是人。”
然而,人的认证并未让他得到半分解脱,就在刚刚,就在睁眼看世界的那一瞬,眼前所谓的现实,已经不再能够支撑他是人的认知。
君庭:“你为什么…跟着我?”
向昭昭:“不知道。”
就着泼天夜色,君庭:“你是人是鬼?”
向昭昭抬头:“你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