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填满了四肢百骸。
温涉水大睁双眼,绝望地盯着天空——跳崖后最悲壮的事,莫过于粉身碎骨,而没死成。
时间钟弯刀般在身上凌迟,无数心跳钻进骨肉,砰砰、砰砰。痛在痛上擂鼓,骨头在空气里跳舞。
心跳的不是她。
是另外的生命。
她像一只巨蟒,粉身碎骨是为蛇蜕皮,新的生命亟待出生。
然而,心死了,人就不会活吗?在新生命面前,行尸走肉的也是人。死不了的,死不了的…你孕育了新的生命,你的命不在你这里。
你为它生,为它死,面目全非。
烈风盖地,桃花炸鳞。
温涉水爬起来,身体极度扭曲,骨头咯吱作响。她一点一点将骨头扭正,任由蚀骨之痛在身上发生。
啊。
啊啊啊。
骨头杜鹃啼血,血肉草长莺飞,眼泪贱如草芥。
终于,她醒了。
一如当初来到世界时,世界在看她,如今她来到世界,她如是看世界。天地牢笼,肉骨泥丸,何生何死,实不由我。
说破了天,我也只会是我。
渺小如我。
蜉蝣一掠。
暮死朝生。
*
夜晚,明月高悬,灯笼撞风。
陈家正门大开,寂寥无人。小厮倒在石狮子边睡觉,半梦半醒间,鼻子发痒。他捏捏鼻子,一个喷嚏打醒了自己——
眼前站了个人,黑斗篷,裹的严严实实:“什么人?”
斗篷转过头来,露出了张惨白的脸、纸一样、老爷一样的白,吓了小厮一大跳,定睛再看,是少奶奶。
他一骨碌爬起来,连朝少奶奶作揖,口中奶奶奶奶叫个不停。少奶奶半点反应都无。他偷往前瞄上一眼,人已经走了。
哈欠再度袭来,他正要打盹,忽听得一句:“你是新来的吧?”
少奶奶没走,绕到身后去了。小厮狂咽口水,偷往后头看,看又不敢真看,只一眼,作揖的手顷刻拱到胸前:“回少奶奶的话,是新来的。”
“来几天了?”
“七…不,八…八天。”
“住得惯吗?”
生平头一次,有漂亮女人对自己嘘寒问暖,小厮晕头转向,舌头打结:“在府上住得好,吃的也好,我只恨没能早点来,以…以后我会努力干活的!”
战乱频仍,好容易消停下来,饥荒仍在继续。他一路流浪,吃过野草,宿过坟堆,在陈家做事,就像到了人间天堂。
他感激不尽,因而对着少奶奶又是一作揖。
“我有事找你。”
小厮心里打鼓,怕做不好:“何…何事?”
他抬头再看,白梅花般的一张脸,正在对他发笑,但见她唇齿轻启:“跟我来。”
银铃擂心,小厮连连点头,怔怔地跟着少奶奶往门外走。
*
“诶,听说了吗?少奶奶有喜了。”
“你才知道?”
大柳树下,圆拱门前,窃窃私语着一双人。刚少奶奶回来,和他们擦肩,脸白的像蛾子,被黑色披风包着,美而神秘,尤其是那双杏花眼,望向人时,好似要超度人。
男人醉了,捂着心口,满脸陶醉:“少爷可真幸福……什么时候…我也讨个媳妇儿,也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女子翻了个白眼:“去你的,你有钱娶?有钱生?有钱养?别到时有娘生没娘养。”
“唉呀。”
男人把女子挤进假山,四下无人,忙着上下其手,笑吟吟地:“生孩子费什么劲?娶媳妇更不花钱,这是新时代,妇女得顶半边天呢,一切都得往好处看。”
“啪”地一下,脸上挨了记巴掌,男人不怒反笑,在他眼里,女人干什么都可爱,笑可爱,哭可爱,愤怒可爱。
连拾了句“滚开”都让人陶醉。
反正,睡也睡过了,她跑不掉,即便跑掉了,下一个更好。
时代给女子创造的红利,足够她把男人捧人伺候上天了,女子越独立,男人越自由。
半推半就间,女子软下来:“再做下去,就真怀孕了。少奶奶怀了孕有人养,我没人养。”
男人咬上她的唇:“我不是人?”
“你供我吃啊?”
男人:“不供。”
“要你有什么用?”
男人开怀:“**一刻值千金嘛,新时代,咱们不光要思想解放,更得身体解放,你是自由人,完全可以自己为自己做主。”
【在此处立一座可以过审的贞洁牌坊】。
所以男人缺德,她就奉献,男人无情,她就有情,男人自晋江文学城私,她就成全,男人的裂缝,正是她得以生存之处。
是非对错,不是不懂,而是明知故犯。
爱这个字,太诡异,太狡诈,太擅长把人弄的面目全非。岂知从爱上别人、以别人为天地开始,爱的出发点就错了。
别人圆满我才圆满?
不过是想要爱被接住罢了。
归根结底,不爱自己、无底线自我背叛的人,未必是在全然地爱别人。人没有自我,就想被他人统领。于是,别人需要什么,她就交付什么。而爱,是所有手段里最直接了当的手段。
爱成了男人希望她委身的全部。
爱不能只是爱,不能占有,不能自私,不能妒忌,爱只能给别人想要的,给她能失去的。
大错特错。
错就错在,人太爱对爱情歌功颂德,错把自身的价值捆绑在他人之上,好似乎爱别人,就得作用于别人,否则爱就失了本真。
不是的。
人永远得先爱自己,才后爱别人。
因为,爱并不是生命的全部。爱与不爱都只是人生当中的篇幅之一,有没有爱,人生都应该同样精彩。只可惜,太贫瘠的人,太想要很多很多爱,非爱不可拯救,非爱不可鲜活,堕入情网是一种必然。
女子不免落起泪来。
想当下,想未来,想过去,想拿起,想放下,百感交集,似解脱非解脱,犹犹豫豫着,奔赴着一场晋江的春。
【此处立一座可以过审的贞节牌坊】
“嘎吱”
一声响脆惊起千层浪,女子循声望去,在一众假山后看到了个人影。男人女人不知道,站了多久、看了多久,不知道。
她大骇,脱身抓衣服。却没有比有的多。男人把她护至假山后,她躲进草丛扣衣衫。耳听得一句:“少奶奶,您…您吉祥。”
“啧。”
温涉水盯着男人,笑容发甜:“在这儿干什么呢?”
男人狂抹头上冷汗,心肝咚咚狂撞,脸色似哭似笑:“我…唉…我啥也没…刚吃饱饭,出来转转。少奶奶,您行行好,您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这地儿偏僻,晚上几乎见不到人。
见鬼,少奶奶上这儿做什么?
还好死不死叫她撞上了这**一刻。
府上管的严,男女不得私相授受,寮房东西分明,不得以,才有了这不得体的一幕。
他怕,怕少奶奶上报给新任管家,怕少奶奶较真。
少奶奶没说话,径直走了过来。
男人不明所以,僵在那里。
少奶奶近在咫尺,冷香袭人,男人垂眸看她,她薄如蝉翼的脸,淡到能看清血管。眼看她抬眼,眼看她笑了,眼看她再靠近——
“呃…啊!”
草丛里的女子披好衣服,扭头一看,不知怎地,男人不动了,少奶奶也不动了,再接着,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
她分明看到,男人在颤抖,抖什么,不知道。
管不得三七二十一,她撒腿便跑。
这一跑,魂惊胆剔,顾不得情与义。一路跑回西厢,女子“啪”地一声将门拍上,心脏咚咚直跳。见了鬼,庙大妖风大,这处宅子太诡异,日后还是少出门为妙。
——没被少奶奶抓住,一切就做不得数。
小心行事吧。
小心、小心,千万小心。
再想着,眼泪夺眶而出,为一文不值的自己,为一文不值的爱,为虚无缥缈的前途,为一错再错的现在。
她呀。
原来这就是她想要的呀。
为一次的怦然心动,赴汤蹈火,万死万死万万死。
*
府上最近真怪,人员流动频繁,总有刚来即走的人,工钱都不领。
新管家小李操碎了心,全府上下,除了二姨太,没一个管事的。大小事件全撂在他身上,叫他分身乏术。
他盯着人员名单发愁:“见了鬼了,怎么又走了一个,走也不打招呼,钱都不要。”
“李管家,柴房里柴见了底,他们让我找您,我该去哪儿取柴?”
正坐的好好的,拾了这么一句,小李火冒三丈:“你爷爷的,柴没了都来问我,拉屎擦屁股也叫上我?自己不会去找?找我顶个屁用!我给你当柴烧?”
骂没挨完,小厮先矮了下去:“是,是,您说的对,全是小的不聪明。…他们说,最近岗位调动多,所有库房钥匙全部上缴了。大柴房的钥匙,还没发下来,我…我来要钥匙。”
小李摸向腰间,揪出了一串戛玉敲冰的声音。小李耐着心扒找,扯出一枚铜钥匙,朝对面丢去,嘴里提醒:“钥匙就交给你了,丢了就要赔——你叫什么名儿?”
小厮攥着钥匙,七上八下:“回大爷的话,小的叫张……”
没耐心了,小李狂点桌上的纸:“到这儿登记名字。”
“大爷,小人不识字。”
小李瞪大眼睛:“为什么不识字?”
小厮挠着脸,一头雾水:“我这种人…不是从一生下来开始,就是不识字的吗?”
“放屁。”
小李呵呵一笑:“时代在变化,局势在变化,你才多大?这才哪儿到哪儿?府上到处是书,没事多看看吧,不识字可不行。”
拿了毛笔,蘸了墨水,他又问:“叫什么名儿?”
“张三。”
小李奋笔疾书,潇潇洒洒把张三二字落了款,大手一挥,催走了小厮,倒头打起了哈欠。
困意团在脸上,压沉了呼吸。
春困秋乏,一年四季,他不是在疲惫的路上,就是在疲惫的路上。以为终于谋了份好差事,却累的累死,活真不是人干的。
陈府要重修祠堂。
说是请了风水师看地,旧祠堂四面环水,过去取的是个通达顺畅之意,现在却说水是死水,不但不聚财,反而还招阴,让另择福祉。
少爷新选了地,在后花园,全权交由他来办。
办个鬼办,他像是会来事的人?
越想越郁闷,小李撂了纸笔,飞出去监工。
*
湖心亭上,祠堂还耸立着,几个人懒散地在旁边敲敲打打,送丧似的,看的人一阵窝火。
小李飞速走过去,一脚一个:“干什么呢?”
一脚激飞了满地的白鹭,人们火速各归各位。溜的慢的被小李揪住耳朵,猛地狠拧,口水乱跳:“花钱请你白吃来了。”
“小…小人…不…不敢。”
捉放了人,他进祠堂监工,刚站稳,头上挨了一记猛敲,小李“哎吆”惨叫一声,四处找敌人,却只找了个尚未停稳的石子。
他抬头一看,“正大光明”的牌匾,摇摇欲坠,石子就是在它身后落下来的。除它之外,四周拆了大半。他算闹明白了,整座祠堂之所以要拆不拆、人们之所以消极怠工,全是因为它。
火气上涌,小李扭头斥左右:“让拆祠堂,东西也都清了,这是怎么回事?谁把它剩上面的?”
“是…是少爷的吩咐,说除了牌位,其它一律不要,都…都再换新的。”
小李:“牌匾不是牌位?”
把人怼的哑口无言后,小李再吩咐:“拆下来拆下来。”
“小…小的不敢拆。”
“怎么不敢拆?”
“这是祠堂的魂,小的承不住,非得福德深厚之人拆不可。”
“那这祠堂还拆不拆?”
“……”
真是祸害。
不就是一块牌匾?
小李一头火,自踩梯子,搭了两个人摘“正大光明”。
一上手,牌匾却出乎意料的轻盈,质地蓝底泛金,金色,小李心快要跳出来,这…这是金子吧?他不动声色,让人找了块布蒙上。
没了牌匾的束缚,所有人都大松一口气。
终于撸起袖子开砸。
成千上百个铁锤砸下去,但叫祠堂烂筋挫骨,但叫过往魂飞魄散。祠堂一去,世间再无死刑场,老爷、四姨太,便都化作了土。
有人死吗?
没有。
死无对证。
*
小厮取了钥匙,迷迷瞪瞪一路颠簸,总算找到了柴房——在大院外面,一墙之隔。柴房大的叫小厮吃大惊,比他家地都大,还是一砖一瓦盖好了的,真是穷奢极欲。
他另找俩人拉柴车过来。
只身去捅大门的锁。
“哗啦啦”铁链一通乱叫,锁开了。小厮掀了门栓,刚要揭门,门缝里扑面而来一阵阴风,臭烘烘一股腐烂味钻进全身。
“呕”
小厮抢到地上狂吐。
“咚!”
猛风把门推开,更臭的臭手榴弹般炸开了,臭与臭连片成势。
吐了好一阵儿,眼花耳热,肚子翻江倒海。真是奇了怪,柴房里装了粪还是死了人?
小厮爬起来往门里看。
先贴防鸽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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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朝玉阶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