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时间,就这样在平淡的日常里缓缓淌过。
余君则的生活,依旧是规律得近乎刻板的轨迹。
周一到周五,清晨起床,简单用餐,要么泡在画室,要么在家翻看画册,偶尔被父亲叫着听几句公司里的事,她大多安静听着,不发表意见,也不表现出兴趣。傍晚时分,会沿着别墅区的小路走一圈,看夕阳慢慢沉下去,看天色一点点染成深蓝,再慢悠悠回到空旷的家里。
她习惯了安静,也习惯了不被人真正理解。
父亲余振邦忙得常年脚不沾地,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说一不二,回家后对她虽有疼爱,却更像在对待一件需要精心养护、将来派上大用场的藏品。他为她规划好一切,从学业到人脉,从生活到婚姻,唯独没有问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母亲身体孱弱,性子温和,却也绵软,凡事以丈夫为先,从不敢反驳半句,对女儿的心事,大多只能轻声安慰几句,无力改变什么。
偌大的家里,佣人恭敬,管家妥帖,却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她毫无顾忌地说一句心里话。
唯一的亮色,是和苏晚的来往。
那个姑娘像一束没心没肺的阳光,热闹、直接、坦荡,和她安静内敛的性子截然相反,却偏偏能稳稳照进她心里。两人会偶尔一起吃饭、看展、逛书店,苏晚从不因为她的家世而拘谨,也从不过度打探,相处起来轻松又自在。
周三晚上那场酒会,余君则终究还是去了。
父亲亲自安排了礼服、造型、司机,不容拒绝。她穿着一身并不喜欢的香槟色长裙,化着恰到好处的妆容,端着酒杯,站在一群衣冠楚楚的男女中间,脸上挂着礼貌而疏离的笑,听着那些言不由衷的夸赞、虚情假意的问候,以及父亲不动声色为她引荐的所谓青年才俊。
有人风度翩翩,有人家世显赫,有人谈吐得体。
可每一双看向她的眼睛里,都藏着清晰的打量——余家的女儿,余振邦的底牌,足够匹配,足够带来利益。
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在看她。
看她喜欢什么,看她讨厌什么,看她眼底藏着的孤单与不自在。
整场酒会,余君则都安静地站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中途借口透气,走到露台吹了会儿风,夜晚的风微凉,吹得人清醒了不少。她望着楼下流光溢彩的车水马龙,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她不想做谁的棋子,不想走谁安排好的路。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画画,安安静静地生活,遇见一个干净真诚的人,过一段不被算计的人生。
这么微小的愿望,在她的世界里,却像一种奢望。
酒会结束回到家,已经接近深夜。
她脱下紧绷的礼服,卸掉妆容,换上宽松柔软的睡衣,一头栽进床上,长长舒了口气。那一刻,她无比确定,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习惯这样的场合,这样的人生。
她只想回到梧桐巷,回到画室,回到那个只有笔尖和色彩的小世界里。
接下来几天,她几乎泡在了画室。
一笔一画,慢慢勾勒,把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都藏进线条与色彩里。画室的老师很喜欢她,说她有灵气,有耐心,不浮躁,是真心热爱画画的人。
余君则只是安静地笑。
对她而言,画画不是天赋,不是出路,是唯一的避难所。
周五傍晚,天空阴了下来,飘起了细细的小雨。
夏末的雨,不冷,却带着几分潮湿的闷意。画室里的人陆续离开,老师也提前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一幅未完成的风景速写。
雨声沙沙,落在窗外的香樟树叶上,安静得让人心里发软。
她不想太早回家。
回到那个空旷安静的房子,只会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有多孤单。
画到指尖微微发酸,她才停下笔,收拾好东西,背着帆布包,慢慢走出画室。
雨丝细细密密,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她没有打伞,也没有叫车,就这样沿着梧桐巷,慢慢往前走。雨水打湿了发梢,沾在脸颊上,她却一点都不在意,只觉得心里那点沉闷,被这场小雨冲淡了不少。
走着走着,她再一次,停在了那家复印店门口。
好像已经成了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路过这里,就会不自觉地看一眼。
店门没有关,玻璃门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面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光线柔和,在阴雨天气里,显得格外温暖。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
其实,她没什么要打印复印的。
只是这样的雨天,这样的傍晚,这样安静的小店,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她轻轻抬手,敲了敲被水雾蒙住的玻璃门。
里面的人抬起头。
还是上次那样的姿势,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一叠文件,听见声音,缓缓抬眼。
雨天的光线偏暗,店里那盏暖灯落在他身上,柔和了轮廓。他依旧话少,依旧安静,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比上次多了一丝极淡的询问。
余君则推门走了进去,带着一身淡淡的雨气。
“不好意思,打扰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雨后的湿润,“外面下雨了,我可以在这里稍微躲一会儿雨吗?”
她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毕竟,他们只是陌生人,她没有消费,只是想借个地方躲雨,多少有些冒昧。
可男人只是看了她一眼,看了看她微湿的发梢,没有拒绝,也没有多问,只是淡淡点了一下头。
“可以。”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余君则松了口气,小声道了谢,走到离门口不远的位置停下,没有靠近柜台,也没有四处乱看,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株安分的植物,不打扰,不越界。
店里依旧是熟悉的安静。
打印机没有工作,风扇也没有开,只剩下外面沙沙的雨声,和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
余君则微微侧过头,看着玻璃门外细密的雨丝,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巷子轮廓,心里异常平静。
没有应酬,没有打量,没有安排,没有算计。
只有一间普通的小店,一个沉默的陌生人,一场温柔的小雨。
这样简单的时刻,对她而言,已经是难得的放松。
她不知道,在她望着门外雨景的时候,柜台后的男人,目光曾几次轻轻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微湿的发梢,看着她安静垂着的眼睫,看着她身上那股与世无争的干净气质。
像一张白纸,柔软,干净,毫无防备。
他指尖轻轻抵着桌面,一下一下,极慢地摩挲着。
心底那片沉寂了三年的地方,没有波澜,没有起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余振邦的女儿。
干净,柔软,不谙世事。
正好。
越干净,摧毁的时候,才越彻底。
越柔软,勒紧的时候,才越无力。
他不急。
这场雨,来得正好。
不是巧合,是恰到好处的铺垫。
鱼已经自己走进了岸边。
接下来,只需要一点点,收线。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渐渐大了一些,噼里啪啦打在玻璃门上。
余君则站了一会儿,腿微微有些发酸,却不好意思坐下。毕竟是打扰,能有个地方躲雨,已经足够。
她轻轻挪动了一下脚步,动作细微,却还是被柜台后的人看在了眼里。
男人沉默片刻,缓缓起身,从角落搬过一把简单的木椅,放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语气依旧平淡。
“坐吧。”
余君则愣了一下,连忙回头,眼底带着一丝意外。
“不用,我站一会儿就好,不麻烦你了。”
“没事。”他只淡淡两个字,把椅子放下,便重新转身走回柜台,坐下,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东西,不再说话,也不再看她。
没有刻意示好,没有过度热情。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善意,做得自然又坦荡。
余君则站在原地,看着那把干净的木椅,心里轻轻一暖。
长这么大,她接受过无数昂贵的礼物、盛大的讨好、恭敬的奉承。
却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被一把普通的木椅、一句平淡的话,轻易戳中心口。
没有人会这样对待她。
不带目的,不带算计,不带身份差距。
只是单纯地,看她站得累了,给她一把椅子。
她沉默片刻,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然后慢慢坐下。
椅子微凉,却安稳。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门外越来越大的雨,听着店里轻微的纸张翻动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纸张、墨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香气。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
这个陌生的小店,这个沉默的陌生人。
好像比她那个宽敞精致、却空旷冰冷的家,更让人觉得安心。
她不知道。
这份安心,这份温柔,这份看似毫无目的的善意。
从一开始,就是一张为她量身定做的网。
网已经铺开。
雨还在下。
而她,正一点点,心甘情愿地,靠近深渊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