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清晨，是被早市的人声与巷子里飘开的粥香一同唤醒的。
余君则醒得不算早，窗外天已大亮，阳光透过轻薄的窗帘漫进卧室，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浅金。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八点半，周末，不用赶时间，不用应付任何安排，是一周里为数不多完全属于她的时间。
她在床上安静地躺了片刻，听着楼下佣人轻手轻脚打扫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家里很大，装修精致考究，每一处都透着恰到好处的贵气，却也安静得有些空旷。父亲余振邦一早就去了公司，周末对他而言，不过是另一个可以用来工作的日子。母亲身体一向不算好，多数时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静养，或是和几位相熟的太太出门喝茶。偌大的房子，平日里真正热闹的时候，少之又少。
余君则轻轻翻身坐起，披了件柔软的浅灰色针织开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别墅区的绿化很好，一眼望去是成片的绿意，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的湿气吹进来，拂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了不少。她没有立刻洗漱，只是安静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修剪整齐的草坪与零星走过的佣人，心里一片平静。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二十几年。
安稳，优渥，没有任何物质上的烦恼，却也像一只被精心养护在玻璃罩里的花，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始终被一层无形的边界隔着，触不到真正的烟火气。
洗漱完毕，她下楼吃早餐。
长桌宽敞，食物精致，却只有她一个人。佣人安静地站在一旁，随时等候吩咐，余君则习惯了这样的氛围，只是安静地喝粥，吃一小碟清炒时蔬，没有多余的话。吃到一半，管家轻轻走过来，站在几步之外，语气恭敬而谨慎。
“小姐，先生早上吩咐，下周三晚上有一场商业酒会，在铂悦酒店，需要您出席。先生说，对方是几位长期合作的长辈，还有几位世家子弟，您认识一下，对以后有好处。”
余君则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又来了。
所谓的认识长辈，认识世家子弟，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意味着什么。到了她这个年纪，家世样貌样样不差，在父亲眼里，她早已不是单纯的女儿，而是可以用来巩固商业关系、强强联合的最合适的棋子。
她不讨厌社交，也不排斥认识新的人。
她讨厌的，是从一开始就被标好价格、定好位置、带着明确目的的接近。
“我知道了。”她没有抬头，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情绪。
“那需要提前为您准备礼服吗？”
“不用，我自己来。”
管家恭敬地应了一声，悄悄退了下去。
长桌上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餐具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余君则慢慢吃完碗里的粥，原本还算轻松的心情，悄悄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闷。
她讨厌这种被安排好的人生。
却又找不到足够锋利的理由，去彻底挣脱。
回到卧室，她换了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与浅蓝牛仔裤，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素着脸，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背上常年背着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画板、铅笔与一小盒水彩。和那些出门必须精心打扮、随从相伴的富家小姐不同，她更喜欢这样简单干净的样子，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混在人群里，不被注意，也不被打量。
今天和人约好了。
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苏晚，大学同学，家境普通，性格直爽开朗，和她完全是两种人，却偏偏成了最能聊到一起的朋友。苏晚不像其他人那样，因为她的家世而刻意讨好或疏远，相处起来自然又舒服。
两人约在老城区附近一家文艺的咖啡馆，不算高档，却安静舒服，有满墙的书和淡淡的咖啡香。
余君则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冰美式，正低头刷着手机，看见她进来，立刻抬起手，大大咧咧地挥了挥。
“这里！”
余君则嘴角轻轻弯了弯，快步走过去坐下。
“不好意思，稍微晚了一点。”
“没事，我也刚到。”苏晚把其中一杯冰美式推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啧啧两声，“我说你也是，每次都穿得这么朴素，以你的条件，随便打扮一下，出门一条街的人都得看你。”
余君则轻轻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残留的闷热。
“太显眼了，麻烦。”
“你这叫低调过头。”苏晚戳了戳她的胳膊，“对了，跟你说个正事，下礼拜我们画室有一个小型户外写生活动，就在城郊的湿地公园，很多人一起，特别热闹，你要不要来？”
余君则眼睛微微一亮。
她喜欢画画，更喜欢这种没有压力、纯粹和一群同好一起沉浸在风景里的感觉。没有家世，没有应酬，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安排，只有风、阳光、草木与笔尖的颜色。
“什么时候？”
“下周六，一整天，早上出发，傍晚回来，管午饭。”苏晚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动了，笑着补充，“我跟你说，这次还有几个很厉害的美院老师一起，你不是一直想多学点东西吗？正好。”
“我去。”余君则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下来。
“爽快！”苏晚一拍手，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凑近，“对了，跟我说实话，最近有没有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余君则愣了一下。
“还装，就是男人啊。”苏晚撇了撇嘴，“你这条件，追你的人能从这里排到江边，你不会一个都没看上吧？你爸没给你安排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
提到这个，余君则脸上的笑意淡了淡，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感兴趣的。”
“不是吧？”苏晚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我跟你说，别太挑，也别老听你爸的，自己喜欢最重要。你就是太乖了，什么都自己扛着，也不谈恋爱，也不出去玩，小心闷坏了。”
余君则沉默了一下，目光轻轻落在窗外行人来来往往的街道上，声音很轻。
“我也不知道。”
她不是不想喜欢，而是不敢。
从小见多了身边人为了利益结合的婚姻，见多了虚情假意与背后算计，她对感情这件事，本能地带着一丝警惕与疏离。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门当户对、强强联合，只是一个能安安静静待在一起、不用刻意伪装、不用互相揣测的人。
干净，安稳，真诚。
就这么简单。
可在她所处的世界里，这偏偏是最难的东西。
苏晚看她情绪低落，也不再打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算了，不逼你，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反正你记住，你人好，值得好的，别委屈自己。”
余君则回过神，对她轻轻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我知道。”
两人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从画画聊到日常，从日常聊到未来，没有任何顾忌，也没有任何压力。余君则很珍惜这样的时光，只有在苏晚面前，她才可以完全做余君则，而不是余振邦的女儿。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苏晚有事要先走，两人在路口分开，约好写生那天再碰面。余君则抱着帆布包，没有立刻叫车回家，而是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天气很好，阳光不烈，风也温柔，她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靠近了梧桐巷的方向。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明明没有刻意想过要来这里，脚步却自然而然地拐了进来。
巷子里依旧是熟悉的安静，香樟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青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目光不经意间，就落在了巷子中段那家小小的复印店门口。
门开着，一盆茉莉依旧摆在原来的位置，香气清淡。
她脚步顿了顿。
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上次那个男人的样子。
安静，沉默，做事认真，话很少，眼神平和，没有多余的打量，也没有让人不舒服的试探。在她遇见的所有人里，显得格外特别。
她其实连他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太清晰。
只记得一种感觉——安稳，又疏离。
她站在不远处，犹豫了一瞬，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她其实没有东西要复印。
只是莫名地，想看一看，这里是不是和上次一样。
店里很安静。
男人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什么，侧脸线条干净，手指轻轻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他似乎在看一份文件，又像是在发呆，整个人融进小店的光线里，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普通，却又让人无法完全忽略。
余君则站在树荫下，安静地看了几秒。
没有上前打扰的意思。
他们本就是陌生人，不过是一次短暂的交易，连认识都算不上。她这样贸然过去，反而显得奇怪。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目光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好落在她的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意外，也没有热情。
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个路过巷子里的任何一个普通人。
几秒钟的对视。
余君则先一步移开目光，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像是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小心思被戳破了一样。她轻轻对他点了一下头，算是一个淡淡的招呼，然后不再停留，抱着帆布包，转身快步沿着梧桐巷往里走，朝着画室的方向而去。
柜台后面。
男人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张面朝里放着的旧相框。
指尖轻轻抵着边缘，一点点摩挲。
刚才那一眼，平静无波。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看见她站在树荫下的那一刻，心底那片沉寂了三年的湖面，再一次，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不是喜欢。
是猎物，再一次，自己走进了视线范围。
他不急。
一点都不急。
鱼已经开始无意识地靠近岸边。
剩下的，只需要安静等待，耐心放线。
总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地，一步步走进他布好的世界里。
梧桐巷的风轻轻吹过，茉莉花香淡而温柔。
余君则走到画室门口，轻轻抚了抚自己微微有些过快的心跳，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一次普通的对视。
她在紧张什么。
她推开画室的门，走了进去，拿出画板，坐在靠窗的位置，试图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画画上。
只是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脑海里，却莫名闪过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看着很浅，却不知道底下，藏着怎样的暗流与风浪。
我继续按这个慢节奏、长章节、双视角、各自生活、几乎不推进感情的风格写第三章，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