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延续有很多种方式,木当然不会选择那对鸟儿夫妻的方式。于一棵树,要想获得下一代,最常见的方式是种子繁殖、分株和扦插。但这些只是寻常树木的繁殖方式,木是拥有智慧的“神树”——或者,准确地说,他已经不是树,而是进化后的更高阶的特殊生命体,所以,他的后代怎么能以那等俗套的方式产生呢?
在木的计划里,他的后代要能跑能跳,能去很远的地方,还能温顺地服从自己的命令乖乖返回——无论他们离开多久、跑出多远……不过,最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能自己生长,而无需花费自己一分一毫的力气。
为此,木尝试了很多方法。
在此期间,木不止一次地失败过,也曾气得仰天咆哮。但或许是因为他太想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后代了,即便尝试结果屡屡不合心意,依然没有放弃。
起先,“他”只是半信半疑地沉默旁观,看看木到底想做什么。一百年、两百年……见证过木一次又一次的努力、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的重头再来,“他”被木打动了——他的兄弟真得不一样了呢!看,他整日忙碌着,不是忙于思考,就是忙于尝试。他是那么认真、那么专注,他一定很爱他的孩子们罢?!
“他”的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丝丝愧疚,因为,“他”从未想过要拥有自己的孩子。望着他的兄弟沉浸在思索中的执着模样,“他”觉着自己被打动了——拥有自己的后代,一定是件幸福的事!
“他”忍不住对木说:“我们一起来罢!我的力量加上你的力量,应该会容易些。”
木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直至说了第二遍,木方反应过。他不由瞪大了眼睛,好似听到个天大的笑话,“你在说什么梦话?!”
“他”略带几分羞赧道:“我……我想知道被孩子们围绕着唱歌跳舞是这么感觉……啊,一定很美好罢……真是令人向往……”
木定了定神,斟酌着措辞劝道:“我们本就共有同一个身体,你的后代和我的后代,又有什么区别?”
“他”一怔——若是换在以往,他的兄弟是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啊,看来,他真得是变了呢!
念及此,“他”心下愈发愧疚,想要帮忙的念头愈发强烈,“我……我想,我也出一份力,总胜过你独自辛苦……”
“那倒不必!” 木晃着脑袋,树冠在地面上投下滚滚河流般的阴影,“我已经有了一些心得,只是还不确定罢了。待我再试过几次,若摸索的路子可行——到了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
“好!那就说定了!”“他”很高兴他的兄弟能接受自己的好意,这在以往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啊!
木心下冷冷一哼,不再作声。
木繁衍独属于自己的后代,当然不是因为羡慕那一家子鸟儿,而是自有其不可说的原因。因着这个缘故,他也决计不会让“他”参与其中。
只是,创造出新的生命形式何其不易,远远超过木所能想象的千万倍。便是木自己,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才获得了灵智,而他想要让自己的后代……说句大实话,若非这具身体里还有个“他”,只怕木的头发——啊不,树冠,早就变成秃瓢啦!
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失败挫折,也不知度过了多少个寒来暑往,木终于成功了!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命形式,与“他”设想中的后代截然不同。
“他”望着像兽类一般低低匍匐在地上的小小生灵,惊讶地久久难以回神。这些像树又不像树的生灵,就是他的兄弟所创造出的后代么?
他们有着树的一些特征,譬如,树皮一样的皮肤,头顶小小的绿茵茵的树冠。但同时,他们也多了些新的非树的特征,譬如:他们的树根更像是兽足,能跑会跳,他们的枝桠不是向上延伸,而是长在树身周围,环绕一圈,乍一看,颇似直立起来的兽多了好些前足。
尽管这些孩子长得有些古怪,但他们可真是鲜活可爱呀!他们团团围绕在神树周围,笨拙地手舞足蹈,急切地想要表达自己的欢喜和热爱。
木有些恼火。
因为,他猛地发现,创造出下一代并不意味着结束了辛苦的忙碌,恰恰相反,他要做的事情更多了。
首先,他要让那些愚蠢的小崽子们分清楚,自己和“他”并不是同一个——尽管从外表看,他们是同一株伟岸的神树,但是,他绝不允许小崽子们产生混淆。
其次,他得教会小崽子们如何彼此沟通——这可真是难为死他了!
当他尚未生出灵智时,他不会说话也无需说话,所有的一切需要都凭借本能和感知。而灵智生出后,他也没有可沟通的对象——即便是对着“他”,他也没必要开口说话,纵然是吵架,也完全用不着如兽般大张着嘴巴嘶吼。
木并不想仿照兽类的吼声教会小崽子们说话——兽的吼声过于简单,无非是几个最简单不过的意思:我的、饿、杀、求饶……只能表达出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可他对小崽子们的要求远远不止于此,所以,他需要为小崽子们发明出更清晰更有效的沟通方式。
他听着风的呼啸,听着鸟的啼鸣,听着流水的涓涓,听着草虫的嘤咛,听着山谷的回响,听着瀑布的轰鸣。峭壁下的石穴在波浪的激荡下发出空鼓般的声音,山崖上的石穴在风的穿梭中发出哭嚎般的声音。他仿着那千奇百怪的声音,试探着发出相似的声音。他试过一次又一次,就连身上的每一块树皮、每一片叶子都仿佛灌注了所有的努力,聚精会神地学习着天地间的万籁之声。
“啊——”
“啊——”
“我——”
“我——”
每每木发出一个音,“他”也会紧随着发出同样着音。木将恼恨强压心底,继续专注于自己的大业。而“他”则显得很激动——他的兄弟真是个天才,居然发明出独属于自己的语言!“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学会木创造出的语言,将来,他们兄弟俩就可以开开心心地说话啦!
“他”犹然记得,在很久以前,在那个雷电交加的日子,隐藏在滚滚乌云后的巨大闪电突然劈下来,自己“啊”地一声惊叫,拔根就跑。
那个“啊”,不过是出自本能地恐惧,就好像兽临死前的惨呼,只能表达情绪,并无实际含义。
可他的兄弟创造出的语言,却能够清清楚楚地表明所想要表达的一切——这是花儿,一朵美丽的花儿,一朵生着火一般颜色的美丽的花儿,它有软软的叶子,有细细的茎,开满了脚下的山谷。
啊——多么美好啊!
这一刻,无论是木,还是“他”,都深刻地体会道语言的神奇和魅力。这个世界,不再仅仅是只能感知的世界,是可以描述的、形容的、计数的世界。这个世界,是那么清晰,那么鲜艳,曾经那些朦朦胧胧、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已荡然无存。
木撵走了他所有的孩子。
“他”很难过——“他”不明白,为什么好不容易才拥有了自己的孩子,如今又要如此无情地将他们远远撵走?
“他”以为木是不满意这些孩子,而在自己看来,这些孩子已经非常优秀啦!他们会说话,会跑跳,会在太阳最炙热的时候躲在石头的阴影下,也会在寒冷降临时把厚厚的草窠披在身上。
“他”可从未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就连最聪明的兽,都做不到!
所以,他的兄弟,到底对这些好孩子哪里不满意呢?
不过,还好,他的兄弟只是将孩子们撵走,并没有如以往失败的那样,把那些生命都毁了。如果真会这样做,“他”一定会阻止他的兄弟。
或许,他的兄弟真得变了——变得温和、柔软、慈善,像春天里带着暖意的风,像轻柔的细蒙蒙的雨丝,而不是以往那般——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和最暴虐的狂雨,都不远远及他的兄弟的脾气大。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淌,日升月落,草木荣枯,一日日,一季季,不变,也不息。
忽然,一日,在山下,出现了很多移动的身影。
“他”极目远眺片刻后,欢喜地声音都在发颤:“啊,好像是孩子们回来了?真得是他们啊!好多好多孩子啊!你看,你快看,孩子们都回来啦!”
木没有回答“他”,目光阴冷地凝视着远方。
“他”激动地挥舞着枝桠——若非担心跑起来会惊吓到森林里的鸟兽,“他”一定会跑着去迎接孩子们。
“他”知道,小兽长大了会离开母亲,远远地独自生活在另一块地方。即便偶尔母子相遇,也只是隔着山涧彼此张望几眼,然后默默地掉头离开。自孩子们离开的那日起,“他”从未想过孩子们会回来。
忽然,“他”心头一紧——孩子们为什么会回来呢?
是外面的生活很艰难么?还是遭遇到什么可怕的危险?
一想到孩子们在面对山洪海啸时束手无策悲痛嚎哭的情形, “他”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巨大的树冠微微颤抖,仿佛“他”那颗牵肠挂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