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那场可怕的雷电之后,木惊喜地发现自己变聪明了,或者更确切地说,自己会想事情了。
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
嗯,他要好好想一想,用什么巧妙的方法把身体里那个可恨的家伙干掉!
于是,他尝试了很多方法。
木最擅长的就是夺取——夺取一切可以为己所用的东西。他将根深深扎入地下,占领、盘踞。他不断地扩大隐藏在地面下的疆域,从不停息地汲取着大地的滋养。
这个方法蛮横又暴力。不久之后,围绕在木周围的一切植物都死去了。他不顾“他”的竭力反对,拔根换了个看上去不错的地方,继续故技重施。
几次之后,这片原本郁郁葱葱的森林,成了一片死亡之地。森林里的鸟兽纷纷迁徙,逃离这个被“邪恶的树”害死的森林。
木不以为意。世界那么大,足够他四处开疆拓土。当他成为最强者的时候,所有生灵都会匍匐在自己脚下。
然而,这一次,他却没能拔出根来——“他”拼尽全力地阻止他,不许他离开半步。
“你疯了?难道你不想获得力量?”木怒吼着。
“我宁可不要力量,也不愿你使用如此残暴的手段。”木的声音里充满痛苦。
“残暴?”木不屑一顾地冷笑着,“你这个虚伪的恶心的家伙——你偷窃了我的力量,却还说着这样的话,啊呸!”
“我们已经是这里最强大的生灵了,没有谁能超越我们。你还不满足么?你为了获取力量,就连一根小草都不放过。它们春生秋亡,原本就生命短暂,你却要连那么渺小的生命都要剥夺!你、你太恶毒了!”木环顾着枯萎死寂的四周,几要潸然泪下。
木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哈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树冠如波浪般剧烈起伏,发出海啸一般的巨响。
“啧啧啧——”他的笑声中带着摧毁一切的狂暴,顷刻间,风云变色,大地战栗,山溪断流,无数生灵在瑟瑟发抖中跪伏。
虽则在口舌之争中占了上风,但木还是没能离开那里。先前,他之所以能挪换地方,都是选择“他”力量微弱的时候。他们拥有同一个身体,对身体的掌控力几近相当。当然,无论是木还是“他”,都很难做到一刻不歇地保持清醒地掌控身体——老天都会打盹儿,谁还没个迷糊的时候呢?
木趁着“他”松懈的时候移窝挪位,然后心旷神怡地欣赏着“他”的痛苦和懊悔。却不料“他”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竟是半步也不肯退让。
木气得要发狂!
木无时无刻不在琢磨如何干掉“他”。
“他”就是他成神路上的绊脚石!
可事实是,木的每一分努力,都会平摊到“他”身上。他竭尽全力地获取力量,换了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辛苦、麻烦,又耗时。可“他”呢?一边坐享其成,一边还假惺惺地当善人。
“呼——”,木重重吐出一口气,觉着再也无法容忍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了。
行恶者总会更加聪明一些——相较喜欢轻松简单地与众生和睦共处的善者,恶者想要获得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要多花费些精力去思考。而思考,催生了智慧。
木绞尽脑汁,尝试过各种方法,却总是无法实现目的。直至,他从在“他”身上搭窝的一家子鸟儿身上获得启发。
木讨厌鸟儿——讨厌它们在他的枝干间做窝,讨厌它们在树叶间嬉戏歌唱,讨厌那些鸟崽子们大敞着喉咙嗷嗷待哺。总之,他决不允许鸟儿在自己身上做窝。
可是,“他”却恰恰相反——看!“他”就是这么讨厌,什么都要跟自己对着干!
木与“他”之间爆发过数次争吵,有一次甚至激烈到引发了小小的地震。木有点儿退缩了——他担心万一那个家伙被气疯了后,会不会想要拉着自己同归于尽?不得已,他做出了小小的让步——允许鸟儿、松鼠什么的,在“他”的地盘里搭窝和活动。
——是的,由于对身体控制权的争夺难分伯仲,他和“他”只能达成暂时的协议,各自获得一半儿身体的独属权。
虽则力量贯穿于整个身体,但要从掌控的角度各分一半,并非难事。对此,木深觉耻辱。他将这份耻辱深深藏在心底,盘算着何时才能雪恨。
木的戾气很重,重到过路的风不小心带起一丝,都会令远方的鸟兽披靡而逃。所以,即便达成约定,依然没有鸟儿敢在神树上搭窝。
这令“他”非常难过。
直至有一年深秋,两只鸟儿途径此地。
这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生着长长的褐尾和雪白的肚皮,非常漂亮。然而,由于不慎与伙伴们失散了,它们花费了不少时间和力气寻找正确的归途,以至于延误了归期。
当它们途径神树时,疲惫而憔悴,看上去可怜极了。它们围绕着神树盘旋了几圈,不知道是不是该落下来歇歇脚。
木轻轻挪过去一片枝桠,为它们遮挡寒冷的北风。毛发枯暗的丈夫迟疑了一瞬,护着难以为继的妻子扑棱着翅膀落在树上。
“孩子,你们从哪儿来?又要去往何方?”木的嗓音低沉而柔和,令这对夫妇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叽叽——叽叽叽——”
“这个季节赶路会很辛苦,也很危险。你们一路上还好罢?”
“叽叽叽叽——”
“哎呀!还好你们逃过了!或许你们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在我这里过冬?我这里很宽敞,既不会有风雪,也没有凶猛的大鸟。只是这里过于安静了,不知道你们是否会适应……”
“叽叽叽……叽叽叽……”
“怎么会呢?我会很高兴你们在我这里搭窝,也很喜欢听你们唱歌。喏,我这里有不少枯枝和树叶,你们尽可以拿去做窝呢!”
当“他”絮絮叨叨地与这对夫妇鸟儿说话时,木无声地冷笑着。
这对夫妻很快就在神树上安了家。过了一段时间,雌鸟做了母亲,辛苦又幸福地孵蛋。当雪花飘零的时候,三只灰扑扑的小鸟相继从蛋里钻了出来。
在严冬,要觅食喂养一大家子委实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年轻的父母早出晚归地奔波着,而守护幼雏的活儿则由木主动承担。
他用肥大的树叶挡住刺骨的寒风,树叶发出轻快的拍掌声,像是在为幼雏的叫声伴奏。
木绷着脸看着“他”把那一窝鸟儿当作宝贝般精心呵护,仿佛生怕有谁伤害到它们,心下连连冷哼。
春暖花开之际,鸟夫妻带着它们的孩子启程了。它们踏上了返乡的归途,绕树三匝,依依不舍。
木既高兴又难过,每一片树叶在春日的明媚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流淌着欢喜的眼泪。
在他的记忆中,已经很久没有度过这般温馨美好的冬天了。
“喂?是不是挺舍不得的?”
木的声音冰冷得像一根针,刺得“他”立时收回洋溢的情感。
“你想做什么?”“他”皱着眉反问道。
“没什么——”木无谓地耸了耸肩膀,“就是觉着——挺有趣儿!”
“有趣儿?什么意思?”“他”警惕地盯着木,语气中不免带出了几分警告,“不许你再伤害其它生灵!”
“啧啧啧!”木眯缝着眼睛,眸色暗闪,“你个小心眼儿,怎么还记得那些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他张开宽宽的手臂,扶了扶宽大的树冠,略带些许感慨地叹气道:“鸟儿的生命那么短促,但它们却可以下蛋孵出小鸟来延续自己的生命。你说,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做?”
嗯?
“他”呆住了。显然,“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这个世上,你我是血脉相同的冤家对头,你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你。但是,你我却无法分开,只能这么别别扭扭地挤在同一个身体里。唉,要是我也能像鸟儿生出下一代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拥有独属于我的生命——”
木难得用这样心平气和地方式说话,一时间,“他”心下涌出难以言喻的情感,神情显得有些恍惚。
“他”不由想起在久远的过去。那时候,他还只是一棵普通的树,尽管本能上觉得身体里有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但他却很爱护。
而今,他们不再是普通的树,也不会再有和解的可能。但是,就内心深处而言,他依然抱有一点点期望,期望他的兄弟能够有所改变。
或许,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孩子后,他就会变得不一样了。他是会像个慈爱的父亲?还是像个温柔的母亲?